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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谢 ...

  •   谢无珩跪在山崖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

      他攥着掌心——刚才抓住沈清辞腕子的那只手——指缝间还残留着一道微凉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散尽。

      他摊开手,看着那道气息最后的光粒从掌心升起,融入夜风,无影无踪。

      那天夜里下了雨。

      谢无珩坐在雨里,把怀中那片写着“已来”的竹简拿出来看了很久。

      雨水把字迹打湿了,“已来”两个字慢慢晕开,墨痕模糊得像他此刻眼底的一切。

      他对着竹简说:“我种。”

      “我替你种。”

      他站起身,满身血污雨水,一步一步往凡尘走。

      走出魔域边缘时,天边有一道极淡的流光划过,像山月漏过云层,又像有人隔着万古时光叹了口气。

      谢无珩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掉了。

      ……

      六百年后,凡间。

      昆仑余脉深处,云雾涧还在,溪水还在,青石还在。

      只是那棵野杏长成了亭亭华盖,年年开花,年年落果。

      山民不知是谁种的,只道那树下常年有位先生坐着,也不说话,看一整天溪水。

      谢无珩坐在树下,膝上摊着一卷竹简。

      竹简很旧了,上面的字被摩挲了无数遍——“去学。我能等你。”

      他如今是天界巡界使,仍是编外之身,仍是那身旧袍,仍是那把剑。

      只是剑不出鞘许多年了。

      每隔三十年他回一趟云雾涧,在杏树下坐几天,替那棵野杏修修枝,给溪边那块青石擦擦苔藓,然后把这一年六界的大事在竹简上记一笔,压在石缝里。

      “天界新规改了三条。”他刻完一行,对着空山说话,“你以前定的那几条太严了,我替你松了松。也不算松,就是改宽了些,下面的人好做。”

      风吹过杏花,落了他一肩。

      “灵脉又修好了三处。”他继续刻,“你当年取楔子修的根还在,稳得很。六界太平,没有大事。”

      他刻完,把竹简放回石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山下有樵夫远远路过,见他从树下起身,便打招呼:“先生又来看杏花?”

      “嗯。”

      “年年都来,先生对这树倒是长情。”

      谢无珩笑了一下:“答应了一个人。”

      他下山时经过当年遇见沈清辞的那片雾阵。

      雾还在,只是淡了许多,透过雾气能看清远山的轮廓。

      他站在雾阵边缘停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猎户少年迷了路,循着一道念经的声音走进去,看见一个无名无姓的修道者坐在青石上。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后面会是这样。

      谢无珩把外袍拢了拢,继续往山下走。

      回天界复命时,三清殿还是老样子。

      四季如春,金光如织,只是案后没有人了。

      值守仙官把卷宗收在一侧,等他回来批。

      谢无珩坐到案后,翻开第一份卷宗。

      案角还搁着那个陶罐——当年他带的云雾涧茶叶,沈清辞一直没喝完。

      他伸手拨了一下罐口,茶叶已经成了碎末,却还隐约透着一缕清苦的山野气息。

      他批完卷宗,起身走到殿门口看云海。

      天界的云海六百年没变过,翻涌如浪,金霞万道。

      他站在殿门前,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身前是浩渺无边的云海。

      “六百年了。”他说,“你欠我的那杯茶还没还。”

      云海翻涌,无人应答。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把案上凉了六百年的那杯残茶端起来,泼在殿前的石阶上。

      茶水渗入石板,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山雨过后青石上的水渍。

      “敬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三清殿的铜钟自鸣三声,在空旷的云海间回荡了很久。

      又过三百年。

      六界彻底安稳。

      天道重塑之后,正邪之分的规矩改了许多,曾经的劫数已无人提及。

      新入天界的仙官翻看旧卷宗时偶尔会问:“无为仙尊是谁?”

      老的仙官便答:“掌天道刑律的,秉清气所生,万载不移。”

      “后来呢?”

      “后来……”老仙官合上卷宗,“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魔域旧址如今是禁地。

      有胆子大的散修去探过,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地渊深坑,坑底残留着一些金色的碎屑,像琉璃,又像凝结的光。

      散修捡了几片回来当宝贝,找懂行的人看,那人捏着碎屑端详了半天:“是清气。”

      “清气?”

      “天界最纯粹的那种,无心无欲,秉天地而生。但是这清气不对——”那人眉头皱起来,“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

      “说不上来。”那人把碎屑放下,“像是一个人留下的念头,很淡,淡到快散了,但确实还在。牵着一股子热气,挺奇怪的。”

      散修把碎屑揣回去:“那我留着。”

      “留它做什么?”

      “不知道。”散修挠了挠头,“就觉得不该扔。”

      没人知道那些金色碎屑是天道楔子镇域六百年的残迹,也没人知道那缕热气是谢无珩扑上去抓住沈清辞腕子时,被天道律条一并封进去的体温。

      一握万年。

      云雾涧的野杏又开了。

      这一年的花格外盛,整棵树像罩了一层粉白的云。

      谢无珩坐在树下,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眉间也有了很深的纹路。

      他把最后一片竹简刻好,放进石缝。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树长成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草屑,仰头看了看满树杏花。

      花期将尽,花瓣已经开始落了。

      风一过便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发上,摊开的掌心里。

      他攥住其中一片,掌心合拢,片时又松开。

      花瓣已经皱了,但颜色还粉着。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久到山雾重新漫上来,把整片溪涧笼成一片模糊的青白色。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当年下山的那条道走去。

      走到雾阵边缘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走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溪水淌过卵石,像风穿过竹梢,像很久以前三清殿里有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等你”。

      山风从身后追来,卷着杏花灌满他半敞的袖口。

      他跨出了雾阵。

      身后云雾涧里,杏花正落。

      溪水正流。

      青石上空无一人。

      可那片压着竹简的小石头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新的杏花瓣。

      花瓣还沾着露水,像是刚刚落下,又像是有人刚放在那里。

      远山如黛,暮色垂落,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千秋万载,余念不尽。

      有人记得。

      没人记得。

      都不重要了。

      【第十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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