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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两 ...

  •   两个人对着那口锅研究了半天,最后煮出一锅半生不熟的夹生粥,米粒是硬的,水是清的,谢无珩尝了一口表情很复杂。

      “你当年说我娘烙的饼管够。”沈清辞端着那碗夹生粥忽然说。

      “我现在烙不了饼。”谢无珩说,“你也没给我准备面粉。”

      “明天去买。”

      “好。明天去买。”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那碗夹生粥,喝着喝着沈清辞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像很久以前云雾涧溪水撞在卵石上的声音。

      谢无珩抬头看他。

      “你笑什么?”

      “笑这粥。”

      “难吃也笑?”

      “难吃才笑。”

      谢无珩把碗放下,忽然说:“沈清辞。”

      “嗯?”

      “当年那些年,你在天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在这样?”

      沈清辞端着粥碗想了一会儿。

      “没有。”

      “现在呢?”

      沈清辞低头看着碗里半生不熟的米粒,水面映着天边将暗未暗的云色。

      “现在觉得……”

      他停了一下。

      “觉得那六千年也不算白过。”

      谢无珩伸手过来,碰了碰他端着碗的手背。

      “粥凉了。”

      “嗯。凉了。”

      可谁也没有起身去热。

      那碗夹生粥就那样放在两人中间,院子里那棵紫花树落了一地的花瓣,晚风从东边来,吹得篱笆上挂着的藤叶沙沙响。

      天已经改了,三界的规矩已经翻了。

      他们从万古并肩走到了如今。

      满目疮痍也好,修为尽失也好,只要坐在这的是对方,那便算赢了。

      ……

      日子过了三个月,粥终于能煮熟。

      谢无珩在灶台前练了九十天,从最初的夹生到后来的稀烂,从稀烂到能看清米粒,再到如今能熬出一锅稠度恰好,米香四溢的白粥。

      他把碗端到沈清辞面前的时候,沈清辞正靠在竹椅里翻一本从集市上淘来的杂记。

      “尝尝。”谢无珩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沈清辞舀了一口,抿了抿。

      “嗯。熟了。”

      “就这?”

      沈清辞抬眼看他:“你要我说什么?'此粥只应天上有'?”

      “差不多那意思。”

      “天界不喝粥。”

      谢无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那碗放在膝上:“天界不喝粥,那你六千年都吃什么?”

      “辟谷。”

      “没意思。”

      “确实没意思。”

      沈清辞又舀了一勺,咽下去的时候眼角弯了弯。

      谢无珩看见了,没戳破,低头喝自己的粥。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紫花树的花期过了,叶子正茂盛,遮了小半片天。

      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粥面上晃着细碎的光斑。

      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规矩。

      谢无珩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的玉阶上站着那个穿碧色罗裙的女子。

      清瑶比三个多月前见时瘦了一些,怀里抱着一只木匣,身后没有那个扛大刀的男子跟着。

      “你怎么找来的?”谢无珩倚着门框。

      “你们俩在凡间隐居也不挑个偏僻地方。小城郊外,院门没关,篱笆上还挂了串晒干的辣椒——这哪是隐居?”

      谢无珩侧身让她进来。

      清瑶走进院子,看见沈清辞靠在竹椅里那副懒散的样子,脚步顿了一瞬。

      沈清辞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有细纹,整个人像一件褪了色的旧瓷器,釉面还在,但光已经收了。

      “沈仙尊。”清瑶把木匣放在石桌上,“天界局面变了。”

      “怎么变?”

      “你那天在三清殿跟天道对了一掌之后,天道缩回玉案深处没再露过面。律条全碎,天刑台的法阵自行熄灭了,各殿值守仙官不知道该按什么规矩办事,乱了大半个月。”清瑶在石凳上坐下,“后来有人提议说,既然天道退了,那就按旧例先运转着,等新的天规拟出来再颁行。”

      “谁在拟?”

      “谢无珩当年那一脉的旧部。还有些魔界跟过来的——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回反天道,反倒把正邪两界原本打生打死的人都拢到了一起。”清瑶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绢帛,“这是初稿,三界法理纲目。他们托我带下来给你过目。”

      沈清辞接过绢帛翻了翻,眉头微微挑起。

      “写得不错。”

      “你不多改几处?”

      “该写的都写到了。”沈清辞把绢帛放回去,“让他们按这个走,若有争议再行修订。规矩是活的,不是死的。当年天道最大的错就是把规矩立成了铁板一块。”

      清瑶看着他:“你不管了?”

      “管不动了。”沈清辞抬起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收拢,“修为尽散,仙骨开始老化。再过几十年,连这院子里的门槛都迈不出去了。”

      清瑶沉默了。

      谢无珩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端着半碗粥,没说话。

      清瑶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沈清辞还靠在竹椅里翻那本杂记,谢无珩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炊烟从烟囱里慢慢升起来。

      碧色罗裙的女子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她是不是想哭?”谢无珩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大概吧。”沈清辞翻过一页纸,“当年你碎魂的时候她也没哭。”

      “她不爱在人前哭。”

      “嗯。跟你一样。”

      谢无珩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沈清辞手里的杂记抽走。

      “别看了。外面太阳好,出去走走。”

      “走不动。”

      “我背你。”

      “你昨天才说过今天要修篱笆。”

      “篱笆明天修。”

      谢无珩蹲下来,把后背露给他。

      沈清辞看着那个宽阔的脊背,想起三清殿里他耗尽修为跪倒的那天,也是这个背影接住了他。

      “你从前不会这么黏人。”沈清辞说着,还是趴了上去。

      “从前不知道你会老。”

      谢无珩背着他走出院门,沿着小城外那条黄土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边的田里稻子黄了,正在收割,远处有农人弯腰挥镰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句吆喝。

      风吹过来,带着秸秆干燥的香气。

      沈清辞伏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浅浅地拂过谢无珩的耳侧。

      “你重了。”谢无珩说。

      “你昨天才说我轻了。”

      “昨天是昨天。”

      “那今天是重了还是轻了?”

      “重了。说明粥没白喝。”

      沈清辞笑了一声,笑得胸腔贴着他的背微微震动。

      谢无珩的脚步慢下来,走得更稳了些。

      “我有时候想,”沈清辞说,“当年要是没有那道清气下凡——”

      “那我现在还是大楚山里的猎户之子,一辈子打猎到老,给我娘养老送终,娶个村里的姑娘,生几个孩子。然后我娘先走,我后走,黄土一埋,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样不好吗?”

      “好不好我不知道。”谢无珩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但我不会遇着你。”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六千年换一场知己,值不值?”

      “你问过几回了。”

      “再问一回。”

      谢无珩没有立刻答。

      他背着沈清辞走过一条田埂,绕过一群低头啄食的麻雀,走到一棵大槐树底下,才停下来。

      “值。”他说。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后颈的衣领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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