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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   “气本自由。人之所缚,非气也,念也。念去则气行,气行则道通。道通之处,人即是天。”

      他合上竹简,吹了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身体里那条河在夜里格外清晰,水声比白日大了几分,像涨了潮。

      河面上那个人影又出现了,这回离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轮廓的每一道弧线。

      还是看不清脸。

      但他觉得那人影在朝他点头。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我会选这条,是不是?”

      人影没有回答。

      河面上起了一层雾,渐渐把什么都遮了。

      谢无珩闭上眼,在那条河的潮声里沉入睡眠。

      ……

      冬至那日天枢宗有一场辩法会。

      每年一次,内门弟子各呈一篇论道文章,当众宣读,长老评判。

      虽说名义上是“辩法”,其实从来没有真辩起来过。

      弟子们写的文章大多中规中矩,引用经文互相佐证,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宗卷上写过的道理。

      长老们听完颔首说一声“善”,便算过了。

      谢无珩本没打算写什么。

      玄微长老却在前一日把他叫去,说今年你入宗将满一年,该交篇东西了。

      他问写什么都行?

      玄微长老说都行。

      他便回去铺纸研墨,花了半夜写满两张纸,墨迹未干就折起来收进袖中。

      辩法会在天枢主殿举行。

      冬至日天阴,殿里点了十几盏铜灯才亮堂起来。

      弟子们分坐两侧,长老们坐在正上方,正中空着一张案——那是留给他人的。

      谢无珩心想,该不会又是那人吧。

      果然。

      殿外传来钟响一声,沈清辞从侧门进来,还是那身素白道袍,袖口卷着,手里没拿东西。

      他走到正中的案后坐定,朝宗主和三位长老微微颔首。

      宗主也颔首回礼,玄微长老面无表情,女冠翻了翻册子,另一位灰袍长老闭目养神。

      “开始吧。”宗主说。

      弟子们依次上前宣读文章。

      谢无珩坐在后排靠着柱子听了七八篇,越听越觉得乏味。

      每篇都差不多,引经据典,层层递进,结论稳妥——宗门是对的,祖师的功法是最好的,我辈当恪守法度,勤修不辍。

      殿上众人听完便鼓掌,稀稀拉拉的,客客气气。

      轮到谢无珩。

      他站起来走到殿中央,从袖中掏出那两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洇开,笔画也有些歪斜。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他写的文章题目叫《论气之守与放》。

      开头先引了天枢正法第一卷里“气归元则固”的句子,又引了《黄庭》里“气行周身则通”的句子。

      两相对照,说守有守的道理,放有放的道理。

      但守是拘,放是顺。

      拘是让人合规矩,顺是让人合自己。

      天枢教人守,是为了让弟子不犯错。

      可修行若只是为了不犯错,那修的便不是道,修的是怕。

      读到这的时候殿里安静了。

      几个前排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谢无珩没停,继续往下读。

      他说世间万物没有哪一样是被“守”着长起来的。

      花开是放,水流是放,日出月落都是放。

      人能修行,是因为人有灵性。

      灵性若被规矩捆死了,跟石头有什么区别?

      天枢的功法千好万好,可好到让人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时候,那雷池就成了笼子。

      一个修道人如果一辈子只敢在笼子里扑腾,天再高与他何干?

      他读完了最后一句:“道是天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天给了道,人不敢走,那这天道便白给了。”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袖中。

      殿里沉默了大概有三四息,没有人鼓掌。

      玄微长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铜板上:“谢无珩,你方才说的这些,是质疑本宗立派根基?”

      “弟子没有质疑。”谢无珩抬头望着他,“弟子只是在想,一宗门派传法千年,传下来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可好的东西是不是唯一的?若有一个弟子天性不适合守而适合放,宗门是容他还是废他?”

      “宗门传法是为了让弟子走正路。放路非正。”

      “正与不正,谁定的?”

      玄微长老脸色沉下去。

      他正要开口,沈清辞忽然出了声。

      “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沈清辞坐在案后,两手交叠搁在案面上,姿态随意得很。

      他面朝玄微长老,语气平得像一潭静水:“玄微长老方才说放路非正。我想请问,天枢正法创派之初,祖师传下第一卷的时候,是让弟子们死死守着一句话不放,还是让弟子们从那句话里悟出自己的道?”

      玄微长老的眉峰挑了一挑:“祖师传法,自然是让人悟道。”

      “悟道便要有悟的空间。若每一条路都事先定好了正与不正,弟子们不必悟,照着走便是。走完了还叫修行吗?不如叫行路。”

      玄微长老盯着他看了几息:“沈先生这是替谢无珩说话?”

      “我是替道理说话。”沈清辞说,“方才那篇文章,论据清晰,行文顺畅,虽有锋芒却不失敬意。我若评判,当得上等。玄微长老若觉得他哪里说错,不妨逐一驳来,弟子们也好长些见识。”

      玄微长老张了张口,竟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转去看宗主,宗主垂着眼没有表态。

      女冠低头翻册子,灰袍长老还在闭目养神。

      殿里又安静了。

      谢无珩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想到沈清辞会在这个场合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们之间的交情从不在人前显露,今日这一出,算是把两个人的关系摆到了明面上。

      玄微长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文章搁下,容我再细看。”

      这句话不冷不热,既没有认错也没有否认,算是把场面圆过去了。

      辩法会继续。

      但之后的几篇文章已经没人听得进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谢无珩和沈清辞之间来回移动,猜测他们是什么关系,谢无珩那篇文章是不是沈清辞授意的。

      谢无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落在自己背上,痒而刺。

      散会之后他站在殿外石阶上吹风,沈清辞从殿里出来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只说了两个字:“东边。”

      谢无珩会意,等众人散尽了才绕到东边那片平地。

      沈清辞已经坐在老松下了,面前搁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喝了一半,另一盏还冒着热气。

      谢无珩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盏热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今日多谢你。”

      “不必。”沈清辞说,“你那篇文章写得不错,就是太急了。有些话可以缓着说,不必一口气全倒出来。”

      “缓着说他们未必听得进去。”

      “听不听得进去是一回事,你把自己摆出去是另一回事。今日之后玄微长老必然盯你更紧。你往后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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