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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引子 ...

  •   三清天界,无人不知无为仙尊。

      他秉天地清气所化,万载不移,无欲无心,似山间流云,檐角晨光,来去无痕,不落因果。

      执掌天道刑律,审定六界法理,判词公允,未曾有过一字差池。

      三千年前上古仙劫,三界崩裂,他一手定乾坤,重整六道轮回,自此清名冠绝天上人间。

      只是无人能近他身侧。

      天界仙娥奉茶,他道一声谢,眉目温和,却如隔九重云霭;新晋仙君求指点,他逐条拆解,字字妥帖,却叫人心生敬畏不敢再言。

      三清殿里四季如春,他坐在那里,便是天道的影子,光落在他肩上也化作了规矩。

      谢无珩后来问过他:“当年一个人坐在那么大一座殿里,寂不寂寞?”

      沈清辞想了想,才答:“那时不知何为寂寞。”

      谢无珩便笑了,笑里藏了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凡间有个说法,清气所化之人,生来便欠着世间一缕人情。

      沈清辞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如此。

      他修行漫长,从一片混沌中凝出人形,睁眼便是天规法度,耳边尽是众生祈愿。

      他听了太多人的求告,怨恨,不甘,却从未听谁问过他一句:你可想要什么?

      直到那一日,天机紊乱,一道清气自他指尖逸走,落入凡尘。

      三清殿的铜钟自鸣三声。

      他立在殿前,目送那道清气如流星坠向人间,衣袂被风吹起又落定。

      值守的仙官问他是否要追回,他沉默了一息,只道:“随它去。”

      那一缕清气落在昆仑余脉的云雾深处,化作了一个少年的模样。

      眉目淡漠,性情温澹,在深山野壑之间独自修行,日复一日,不惊不扰。

      山民偶尔远远望见,只说那是一位道骨仙风的年轻先生,却不知他从何来,往何去,也不知他掌心摊开时,隐约有道金色纹路一闪即逝,像某种未被唤醒的印记。

      那是天道的烙印。

      人人皆有,却无人能解。

      沈清辞若留在天界,便还是那位无欲无心的无为仙尊,可那道清气偏下了凡。

      谢无珩遇见他的时候,还不叫谢无珩。

      那时他叫谢无珩,是山下猎户的儿子。

      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卧病,他从十二岁起便背着弓上山,换些兽皮草药换钱度日。

      山中野物多,他天赋异禀,一箭穿喉从不失手,后来渐渐觉察体内有股说不清的气息,能在极静之时感知山中百兽的心跳,草木的呼吸。

      村里老人说他怕是开了灵根,该去寻仙问道。

      他不信那些,只当是打猎打出的一点直觉。

      十六岁那年母亲病重,他听闻山深处有一种千年灵芝可续命,便背着干粮进了云雾涧。

      那一去就是七天七夜。

      灵芝寻到了,人却迷在了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雾阵里。

      雾中无日无夜,出路全无,他转了三日,水尽粮绝,靠着树干坐下,恍惚间听见风里有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读一卷经文。

      他循着声音走。

      雾散时,便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溪边的青石上,膝上摊着一卷竹简,指间捏着一片枯叶,正低声念着什么。

      山风拂过他半长的发,几缕垂在额前,他也没有抬手去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像看一块石头,一株草,或是山间任何一件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谢无珩站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身上有种东西,像雪后初晴的山色,很淡,淡到几乎觉察不出存在,可你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你迷路了。”那人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淌过卵石。

      谢无珩点头。

      那人合上竹简,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草屑:“跟我来。”

      谢无珩就这样跟着他走出了雾阵。

      一路上两人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山鸟偶尔的啁啾。

      走到山脚岔道时,那人指了指左边那条路:“顺着走两个时辰,能看见村庄。”

      谢无珩道了谢,走出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

      那人顿了一下。

      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说:“我没有名字。”

      谢无珩看着他那张淡然的脸,忽然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我叫谢无珩。你在这山里一个人,要是哪天断了粮,往东走三十里到我家,我娘烙的饼管够。”

      那人接过干饼,低头看了看,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笑。

      他只是把那半块饼仔细收进袖中,说了一个字:“好。”

      后来谢无珩才知道,那个没有名字的年轻先生,便是沈清辞。

      山野知交,便是这样开始的。

      起初不过是偶尔遇见。

      沈清辞在深山里修行,谢无珩上山打猎采药,路过那片溪涧时,偶尔捎些山果干粮放在青石上,过几日再去,东西不见了,石头上会多一株草药,或是几片写着小字的桑叶。

      字很端正,写的都是些简单的道理。

      枯荣有时,不必强求;万物有灵,猎而不虐;生老病死,天道自然。

      谢无珩起初看不太懂,把桑叶收在怀里带下山,晚上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琢磨。

      后来渐渐懂了,便捡了竹片刻字放在原处——问的也不深,多是些他白日里猎了一头鹿,砍了一捆柴时脑子里转过的杂念。

      那人在溪边给他煮茶,一面煮一面答,也不嫌他问得粗浅。

      有一回他问:“你修了多久了?”

      沈清辞把滚水注入陶壶,雾气腾起模糊了他的眉眼:“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修行之人不都该记得自己多少岁了吗?”

      沈清辞抬眼看他:“你记得自己吃过多少顿饭么?”

      谢无珩被噎住,挠了挠头笑起来。

      沈清辞低头看壶里的茶叶舒展,嘴角那道弧度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谢无珩看见了。

      后来越走越近。

      谢无珩从三个月见一回,到一个月一回,到十天一回。

      每次上山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母亲腌的咸菜,有时候是他自己在溪里摸的鱼,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在溪边坐着,听沈清辞念那些他听不太懂的经文。

      沈清辞念的时候,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梢。

      谢无珩听着听着就困了,靠在树干上打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把一件外袍搭在了自己身上。

      他半睁开眼,看见沈清辞背对着他坐在青石上,山月的光落满肩头。

      他没出声,把外袍往上拉了拉,又睡了过去。

      那时候天很蓝,水很清,山中的野杏年年开年年落。

      没有三界大局,没有正邪对立,没有什么天道要违,宿命要负。

      谢无珩只是山野里一个背着弓的少年。

      沈清辞只是溪边一个无名无姓的修道者。

      他们在云雾深处并肩坐看日出,论道至天明。

      谢无珩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把杯中残茶浇在地上,看那水渍慢慢渗入泥土。

      很久以后谢无珩才明白——沈清辞那时候不是不想答,是他早知答不了。

      三清天界的天道律条,写在每一片云上,每一缕风里。

      沈清辞入凡的那一缕清气,不过是天道漫长棋局里,落下的第一枚子。

      谢无珩遇见他,靠近他,与他成为知己,每一步都在棋局之中。

      只是那时的山月太明,溪水太清,照得人忘了抬头看天。

      后来山下来了一个游方道士,见了谢无珩惊为天人,说他是天生剑骨,绝世根器,执意要引他入道门。

      谢无珩不愿,推说母亲尚在,家业未成。

      道士长叹而去,留下一句话:“少年人,你命中有天劫。若不修行,非但你自己活不过二十五,你身边所有人——凡与你有牵连的——皆要受牵连。”

      谢无珩站在院中,手里的柴刀落在地上。

      那日夜里他上了山。

      云雾涧里雾气弥散,他在溪边找了一圈,没看见沈清辞的身影。

      青石上放着一片竹简,是新的,上面只刻了一行字:“去学。我能等你。”

      谢无珩攥着那片竹简在山风里站了很久。

      月光把竹简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那个“等”字最后一笔略微上扬,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沈清辞刻那片竹简的时候,天界的铜钟震了三震,三清殿里无人值守的律条凭空翻过一页,一行金字自行显现,又自行消散——

      “清气流落凡尘第一百五十七年,因果初结,劫数始生。”

      他也不知道,沈清辞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等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起身回山,竹简已经被人拿走了。

      石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指痕。

      沈清辞伸手按上去,指尖碰了碰那道痕迹,然后收了回来。

      “我等你。”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是低声对自己说的。

      山风灌满他半敞的袖口,卷着杏花落了一地。

      远山的云雾正在散开,露出青灰色的天。

      那天的日出,谢无珩没有来。

      那天的日出,是沈清辞一个人看的。

      他不知道,此后余生,他与谢无珩并肩看过的所有日月,都不及这一日来得平静。

      也不知道,日后无数次刀剑相向,隔世别离,正邪殊途,每一次交手的间隙里,他都要把这一日的山色在心底过一遍,才能握得住手中剑。

      他们相逢的那一年,谢无珩十七岁,沈清辞已经活了三千年。

      天道之下,三千年与十七载,不过一瞬与一瞬的差别。

      可就是这两瞬,在天道的棋谱上撞在了一起,撞出了一整个劫。

      此劫无名。

      后世有人称之“知己劫”。

      若能重来,沈清辞大约还是会放那道清气下凡。

      谢无珩大约还是会背着弓走进那片雾。

      没有什么办法的。

      天规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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