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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羽 ...

  •   羽毛是青的,但不是凡间那种青,是日落之前天边最后一线青灰色的光,裹着一身白雾从地底浮上来。

      翅膀展开的时候遮住了头顶半片天,尾羽拖在地上,每一根都像淬了琉璃。

      它低头看我。

      一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左臂空着袖子垂在身侧,嘴角还挂着刚才咬破的嘴唇渗出来的血。

      “你姓禺。”青鸾开口了。

      声音像雌的,又像风穿过石缝,说不准。

      我爬起来坐在地上,喘着气点头:“阿芜。禺强第十七代。”

      青鸾收拢了翅膀。

      它身后凹槽里又爬出来一只狰,比普通的狰小一圈,白毛黑纹,额头上三道金纹并排,像被人用烙铁印上去的。

      狰出来之后绕着凹槽走了一圈,低头嗅了嗅我那截白骨,然后抬头冲我叫了一声。

      “它说谢谢你,”青鸾替我翻,“狰被关了三百年,骨头都软了。”

      我站起身,把白骨捡回来塞进袖袋。

      左臂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青鸾和狰都出来了,峚山封印彻底破了——穷奇的半身,应该就在下面。

      “青鸾,”我看着它,“三百年前穷奇攻山,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青鸾的金色瞳孔缩了一下。

      它偏过头看了一眼狰,狰低低地呜了一声。

      “因为他在找自己的脊骨,”青鸾说,“颛顼绝地天通之前,穷奇被我祖先斩断脊骨封在山海交汇处。绝地天通之后封印裂了一道,他的脊骨掉进了峚山深处。没有脊骨,他没法重返天界。”

      我攥紧了袖袋里的白骨。

      骨头硌着掌心,又冷又硬。

      “我父亲他们三百一十六个人守的,就是穷奇的脊骨?”

      青鸾点头。

      它颈上的羽毛颤动了一下,抖下来几根青光莹莹的绒羽,落在地上像碎玉。

      “但你父亲他们守了五百年,”青鸾说,“穷奇脊骨上全是怨气,血契扛不住那么久。三百年前最后一战,你父亲不是被穷奇攻山打死的——”

      它停了一下。

      “他是自己烧了全族的血祭,把脊骨的怨气重新封进了七层封印里。但那层封印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青鸾看着我,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左臂空空荡荡的袖子。

      “你。你父亲烧封印的时候,你在阵眼外面。血契反噬没烧到你,但你左臂的白骨里——长进了穷奇脊骨的一截碎骨。”

      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从那之后,”青鸾继续说,“你活了三百年,但每次你用血契,穷奇的碎骨就会在你白骨里长大一分。三天前你解外层封印的时候,那截碎骨已经长到了你肘关节。”

      狰又呜了一声,用爪子扒了扒地面。

      “它说,”青鸾低头看了一眼狰,“赵戈今天截你,是穷奇在试探。你身上有穷奇的碎骨,穷奇一直知道你在哪。你解开封印,他就能顺着碎骨找到峚山的阵眼。”

      我抬起左手。

      袖管底下那截白骨安安静静地躺着,骨面光洁,符文沉寂。

      但皮肤下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硌着——以前一直以为只是骨头缝,从没往深想。

      “那我——”我嗓子发干,“我就是他找峚山的引子?”

      “所以你父亲当年最后一口血,”青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烧阵眼。是烧你。”

      我不动了。

      山顶的风还在吹,雾气散了一些,露出一角澄蓝的天。

      青鸾的羽毛在风里轻轻颤着,狰趴在我脚边用爪子扒拉我的靴带。

      “我爹,”我说,“烧了我?”

      青鸾偏过头:“他把穷奇碎骨从阵眼里拔出来,自己吞了。

      然后他把血契的最后一道刻在了自己骨头上,用自己当载体,把碎骨封进你左臂——”

      “等等,”我打断它,“如果碎骨在我臂骨里,那峚山阵眼底下封的是什么?”

      青鸾和狰同时安静了。

      然后青鸾轻轻说了一句:“你父亲自己。”

      山顶的雾彻底散了。

      天光大亮,照得阵眼凹槽里那些碎裂的符文清清楚楚。

      凹槽底下还有一层我没有看到的东西——人骨。

      一整副人骨蜷缩在槽底最深处,骨骼发黑,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血红的符文,密密麻麻没有一寸空隙。

      我跪下去,把左臂伸进凹槽里,白骨前端碰到底下那副发黑的人骨。

      碰到的瞬间,整副人骨忽然亮了一下。

      那些血红色的符文从骨骼上剥离,一根一根缠上我的白骨,像三百年前它们就该长在一起一样。

      “爹。”我又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那些符文缠上我白骨的时候,不疼了。

      有一点点暖,像冬天有人从背后递过来一碗热汤。

      青鸾站在我身后,翅膀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穷奇在往峚山来,”它说,“他已经知道封印破了。”

      我攥紧白骨站起身。

      左臂上那些新缠上来的符文还在微微发烫,但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吸收我的血,反而有一股暖流从臂骨往心口走。

      “让他来。”我说。

      狰站起来抖了抖毛,额头上三道金纹忽然发亮。

      青鸾展开翅膀,尾羽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青色的风。

      我低头看着凹槽里那副发黑的人骨。

      “爹,你在这躺了三百年。今天,我接你回家。”

      ……

      穷奇到峚山的时候,日头正当顶。

      我没在山顶等。

      我带着青鸾和狰下了山腰,在第二道山坳的乱石滩上站定了等。

      狰趴在我左边,白毛被山风吹得往后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

      青鸾落在我右边一块三丈高的岩石上,翅膀收拢,金色的瞳孔盯着山口的方向。

      赵戈先到的。

      他带着三十几个人从东面山口涌进来,火把没有熄,大白天的举着明晃晃一片。

      他左脸那道刀疤上多了条新口子,皮肉翻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沧渊没跟他在一起。

      “阿芜!”赵戈老远就喊,“你私开峚山封印,放走青鸾狰兽,山海司已经下了通缉令。识相的把青鸾交出来,还能留你个全尸。”

      我没理他。

      青鸾在我右上方嗤了一声,气流吹得我耳边的碎发往后飘。

      赵戈身后的捕妖人开始拔刀。

      三十多把刀举起来的时候,日光在刀面上晃成一片刺眼的白。

      狰低低地咆了一声,爪子刨地,碎石飞起来打在它鼻梁上。

      “赵戈,”我开了口,“你腰上那块镇妖令,谁给你的?”

      赵戈笑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那块刻着“镇”字的玄铁牌,指尖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

      “还能是谁?”他说,“山海司新上任的副司主,穷——”

      他话没说完。

      山坳入口的黑雾突然浓了起来,像一口锅扣下来,把日光全罩在了外面。

      赵戈身后的人开始慌乱,有人喊“起雾了”,有人拔刀乱砍,雾里传来肉被撕开的闷响和一声声短促的惨叫。

      黑雾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那不是人。

      他太高了,比正常人高出两倍不止,肩宽得能并排站三个人。

      身上裹着黑鳞一样的甲胄,每走一步地面就往下陷一寸,碎石在他脚下碾成齑粉。

      他没有脸。

      额头以下是一片光滑的黑壳,两只金色的眼睛嵌在太阳穴的位置,像两颗烧红的铜钉。

      穷奇。

      狰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的毛炸成刺猬一样。

      青鸾从岩石上飞起来,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一声清唳刺破雾障,震得山坳两边的石壁簌簌掉渣。

      “禺家的小姑娘。”穷奇的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往上传,“三百年了。你爹把我脊骨拆成两截,一截封阵眼,一截塞你胳膊里。我找了你整整三百年。”

      我攥紧左臂白骨。

      那些新缠上来的符文在骨面上跳动着,暖流涌过心口。

      “穷奇,”我说,“你脊骨断了两截,一截在我臂骨里,一截——”

      我顿了顿。

      穷奇没有脸,但我看见他太阳穴那两只金色的眼睛同时眯了一下。

      “一截在峚山阵眼底下,我爹骨头里。”我说,“你今天来,是来拿脊骨的。但脊骨只剩半截了,另外半截——”

      我把左臂从袖管里抽出来。

      白骨裸露在日光下,血红色的符文像藤蔓一样从骨面往外爬,缠满了整条空荡荡的袖管。

      “这半截,”我说,“你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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