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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鼠猫]真赝   白玉堂 ...

  •   白玉堂的画技相当了得。

      曾有一次,他模仿前朝宫廷画师的笔法画了一副牡丹图,拆了自家大哥的旧画拿去复裱,费劲做成以后颇为得意,便和蒋平打赌汴京城那见多识广的当铺掌柜也辨不出来。

      不多久,白蒋二人将此画拿去当铺,掌眼的二掌柜看了半天,又喊来了几位喜爱丹青的藏家来验,无一人识破此画为赝品。

      白玉堂收了两份银子,得意洋洋请展昭去樊楼吃酒。

      不肯罢休的蒋平非要同席,几杯酒下肚,便故意将这实话抖落出来。他以为依展昭的刚直性子必是要斥责白玉堂一顿。二人要是能上演一场猫鼠斗,那自己就权当把输出去的赌资当瓦子茶钱罢了。没想到展昭闻言只是略微沉吟,问清是哪家铺子之后便不再提起此事。

      蒋平这招借刀“训”人没得逞,反倒是让白玉堂冷了他好些日子。

      月余,白玉堂又来开封府。避开众人翻墙进了后院,不巧正是饭点,展昭不在房内。白玉堂翻窗进房也不是第一次了,落地还顺手倒了杯茶,准备在展昭屋里慢慢等。

      刚把茶送入口,白玉堂就发现那副牡丹图挂在墙上,当即一口茶喷了出来。上去仔细看了看、摸了摸,确是自己做的那副赝品没错,想来定是展昭去当铺赎回来的,白玉堂顿时有些羞恼。

      听着脚步声传来,拉开门一看正是展昭回来,还不等见面寒暄,白玉堂一个正拳往他肩头带过去。

      展昭虽不解,但只能赶紧招架。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展昭一个退步,莲花步法扯了白玉堂腕子问:“你这是午饭没吃,等久了?”

      “展大人墨水吃多了,开始风雅了,墙上挂起画来。”

      这话阴阳怪气,展昭听出来白玉堂在闹什么脾气,只得陪着又过了几招,让白玉堂撒撒火。

      廊下张龙抱着喷香的热炊饼,看二人打得起劲看得入了神。不多会儿,听赵虎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少侠又翻墙进来了?这是切磋还是打架?”

      张龙掰了半个炊饼给他:“他二人如今哪有真打。”

      这二位观战的人嘴里嚼着还不忘点评一番:

      “这招,展大人泄劲泄得勉强,要是再多让一步……”

      “胡扯,我看接得很好。”

      “非也非也,展大人此番用的路数更偏灵巧,白少侠更有江湖气,刚猛一些……”

      话音未落,一颗石子打在炊饼上,张龙一个手忙脚乱去捞,还是给掉在地上。

      见张龙抓起饼吹了吹,赵虎三两口把炊饼塞进嘴里:“你再多说两句,脑门就该吃石子了。”

      就这一打眼的功夫,展白二人就打进了屋内。白玉堂越看那幅画越不顺眼,招招要去取那画。展昭方才还眼角带笑,这会儿却认真了许多,寸步不让。白玉堂一急抄起桌上油灯去泼那画,展昭长身一立站在画前。

      “白兄画技斐然,展某甘拜下风。此画留下,让我临摹两笔可好?”

      话已至此,白玉堂没了脾气,几个腾挪就窜到院中树上,衣袂的劲风带落了几片叶子。展昭走出房门,那叶子随风从他肩头掠过,一晃神就见白玉堂踩在横着的枝干上有些不服气:“你告诉那掌柜这画是赝品了?”

      “没有,我花了不少银钱才把此画买回来的。”展昭仰头笑着说道。

      白玉堂面上有些挂不住,皱了皱鼻子喊了一句:“傻猫。”

      展昭颔首理了理官袍,复又抬头对着白玉堂正色道:“莫再有下次。”

      白玉堂轻哼一声,足下使力,借着枝丫弹起从院墙上翻了过去。展昭见他又不走大门,摇了摇头。

      过了两年,那画便一直挂在展昭房中,白玉堂次次来都要揶揄展昭,让他临两笔。展昭总推说自己不善丹青,若二人得空,白玉堂便要拉着他学,常常掌灯时还未画完,意犹未尽便宿在展昭房内。

      直到当初那位当铺掌柜忽然带着一位老者寻上门,欲将此画买走。

      展昭左右是不肯的,那老者苦苦哀求,讲此画来历:“这本是我族内一位叔祖所画,当年被人骗了去。叔祖郁郁数年,临终时还凭记忆画了半幅。”

      “展大人,老朽残败之身,好不容易寻到此画,银钱定是分文不少,只求将此画带回祖宅供奉。”

      此时若再不给,便太不近人情了。

      展昭只得将那幅牡丹图取下包好交于老者,另又交代莫要随意打开,回乡安放便好。

      这厢送走这位老者,展昭立刻飞鸽传书告知白玉堂,二人约着去了这老者的祖籍扬州汇合。

      “你都将画给了那人,为何还要叫我来?”白玉堂不解道。

      “你不过是仿了那画师的笔法,又不是临了他的画作,怎会和他的临终之画一模一样?”

      此时,二人换了寻常衣饰,像是结伴出游的两位公子,坐在扬州城内一处临河的酒楼中闲谈。之前辗转打听,二人已知那老者回了自家宅子,准备入夜去探探。吃完糖醋鲤、酥山等当地吃食,白玉堂餍足饭饱伸了个懒腰。

      “你这猫自己好奇还要拖着我乱跑,若不忙,不如与我回陷空岛吃酒,何必在这里耽搁。”

      展昭低头不语,只摩挲着酒杯看着窗外河道。

      白玉堂玲珑心思,见他那副样子便点破道:“莫是舍不得我那幅画?”

      展昭眼睫微动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看了两年,是有些舍不得。”

      展昭这话甫一出口,白玉堂忽然心里一滞,起身坐到展昭身边,托起展昭拿着酒杯的手,将那酒送到自己口里。

      “罢了,就当陪你去看看究竟。”

      夤夜时分,展白二人换上夜行衣潜进了那老者的宅院内。这户人家不算高门大户,小小的祠堂里点着长明灯,供着先人牌位。

      这位画师叔祖也算是此族一位名噪一时的人物,白玉堂看到架子上一卷卷的画作,遂一张张打开,大都是花鸟鱼虫与山峦楼阁。

      白玉堂咦了一声,帮他掌灯的展昭闻声细看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只见白玉堂翻找一通,摆了一地。

      “此人生前留下的画作极多,静物花鸟、侍女、叙事图皆为上品,但为何这里没有人物画?”

      展昭将灯递给白玉堂,又去查看一番,在一抽屉中发现一封遗书,还有半幅牡丹图。

      白玉堂打眼一扫就摇了摇头:“这老头也太没有眼力,这半幅牡丹图与我所画也差得太远了。笔法线描皆不同,这是诓了你?”

      展昭虽学画不久,也能看出这半幅牡丹图与白玉堂所画相差甚远。

      “许是临终握笔不力,年岁已久,记得不清,这才画得不同。”展昭想那老者稽首恳求的样子不似伪装。

      二人又拿出那遗书,凑在一起看了一遍。

      “余少习丹青,自幼临摹,以人物画见长,颇为州府所知,久而渐有虚名。

      然余实不善花鸟草木之属,虽屡易其法,终不得其要。

      内子喜绘事,尤工花鸟静物,落笔清润,余远不及。余所作花鸟之画,多出其手,而外人不察耳。”

      这遗书越往下看,白玉堂越是皱起了眉头:“原来这人的花鸟静物画作都是出自他夫人之手,他那临终之作也不过是一副寻常牡丹罢了。此人贪图虚名,用他夫人的画作谎称自己所画,当真是无耻。”

      展昭轻拍了白玉堂一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他继续往下看。

      “内子郁郁多年,临终之前,曾作牡丹一图,笔意清绝。余当时惶急,欲求医药,不辨真伪,遂以此图易药。然内子病已入骨,那庸医携图逃匿,内子遂不起。

      此后余遍访其旧日所作之画,欲存一念,然所存无多。唯此牡丹一图,自余失之于人间,竟不可复得。”

      二人看到此处不由得唏嘘,那画师临终所画的半幅牡丹图虽是妄念,却也是爱妻情切。

      “余其后犹作画,每落笔时,心中常觉有失。然人皆称余画真,余亦不知,何者为真。

      悔矣。恨矣。”

      白玉堂读到这里,从那些画卷中找到展昭包好的牡丹图,展开又看了看,就听展昭拿着那遗书念道:“倘后世子孙得见此牡丹一图,望设法赎回,供于余之灵前,使余死后得以一见,或可稍释余生之恨。”

      二人静默一阵,细细把这小祠堂恢复成本来模样,最后剩那幅牡丹图,展昭从白玉堂手中接过来,又看了看,末了卷起来包好,准备放回了架上。

      “这是我顽闹画的赝品,放这里……”白玉堂阻了一把展昭拿着画的手,“何况你不是舍不得?”

      “那幅牡丹图真迹多半已绝世间,逝者已逝,就全了那老者拳拳孝心吧。”展昭还是小心翼翼将画放好,拽了一把白玉堂,二人几个腾跃翻出了这户人家的宅院。

      数月后,展昭告假回乡祭祖,归来时发现房中墙上挂着一副新裱的画。这画一眼便能发现不妥之处:画中柳叶笔法生涩,但那春燕却栩栩如生,仿佛能从画中飞跃而出。

      想起那画是何时所作,展昭不禁面上有些热。

      那时二人在扬州城内逗留了几日,夜里不用宵禁,灯火影绰。白玉堂在竹西亭拉着展昭饮酒赏月,喝得微醺,又买了些熟宣狼毫、石青色锭来把玩。展昭想着白日在河堤行走,柳色清新,提笔便画。可惜笔不从心,画了几笔便苦笑着要放下。

      “你学了这许久,怎还是画得乱七八糟。”白玉堂见灯火中展昭少有的露了些许苦相,一时心软便倾身贴了过去,握了他的手,“笔拿稳些,我教你。”

      寥寥几笔,勾画柳叶,渐成春色。

      展昭只觉一股酒香带着热气熨烫在后背,白玉堂一缕长发散在颊边,画那长长柳枝时从他脖颈处扫过,手指被抟在一个温柔掌心,一时心如擂鼓。

      “你若还是在意牡丹图,我回陷空岛再画一副,裱好送你便是。”白玉堂边擎着展昭的手,边在他耳边低语。

      “也不用这么麻烦。以前只是寄些念想,现在看来,终还是不如人在身边,怜惜眼前啊。”

      “咳咳——”白玉堂被这句话一惊,“你酒量变差了?才几杯就说些醉话。”

      展昭放下笔,举着那柳叶图吹了吹,转头道:“我明日一早就该启程回汴京了,玉堂还要回陷空岛。刚好这画送你,就当是陪我这一趟的谢礼。”

      至此二人分别又是数月,展昭忙完公务后回乡祭祖,一直未见白玉堂,想必此次又是错过。但想那人定是不走门,把这画挂上就跑,展昭不由得嘴角微动。走近些看了看那张裱好的柳叶春燕图,角落留了一行小字:

      “春燕归时春尚浅,墨痕未干,已候君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鼠猫]真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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