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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浴池 雪夜浴池中 ...

  •   入冬之后的第三场雪落下来时,云清晏刚从宗门主殿回来。

      他在议事堂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济云长老当着十几个峰主的面,将玉衡峰近半年的开支一项一项摊开来说,话里话外都在敲打——玉衡峰不过一个云清晏加几十名弟子,凭什么占着灵脉最好的山头,凭什么用着最多的资源。最后又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他那外甥女前日路过玉衡峰,看见墨渊师兄在院中练剑,回去后念叨了好几天,问他这门亲事云清晏考虑得如何了。

      云清晏一一应着,面不改色地回了话,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走出主殿大门时,风雪迎面扑来,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上的旧伤被硬木椅背硌了整整两个时辰,此刻又麻又胀地疼起来,顺着脊柱一路往下蔓延,牵扯着后腰那一片前几日练剑时被剑气反震的新伤。

      他站了一息,拢了拢衣襟,抬步往玉衡峰走。

      风雪很大,路上几乎看不见人。云清晏独自走在山道上,白袍被风灌满又压下去,长发上落满了雪。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后腰便牵扯着疼一下,那种钝痛像一根钝针扎在骨头缝里,不尖锐,却绵长得让人心烦。

      他推开寝殿的门时,里面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屏风后,抬手解外袍系带,背上的伤被动作牵到,他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门被叩响了。

      "师尊?"

      墨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风雪归来的寒意和一丝小心翼翼。云清晏解系带的手指顿了顿,说:"进来。"

      门开了。墨渊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拎着一只小瓦罐,罐口封着棉布,冒着细白的热气。他看见屏风后半褪外袍的师尊,脚步迟疑了一下,低着头迈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弟子煮了些姜汤,暖身的。"他将瓦罐放在桌上,拍了拍肩上的雪,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屏风那边飘。云清晏已经将外袍解了搭在架上,只穿着里衣背对着他,后腰处一片泛红的淤痕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墨渊的呼吸顿了一瞬。

      "师尊背上有伤。"他说,声音压低了。

      "议事堂的椅子硬了些,不碍事。"云清晏拢着里衣转过身,面容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只一双眼睛是亮的,"姜汤放着吧,你回去——"

      "弟子帮您上药。"

      墨渊这句话说得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快更直。他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弟子上次下山时得的化瘀膏药,对硬物硌出来的伤尤其管用。"

      云清晏看了他片刻,目光从那只瓷瓶移到少年人的脸上。墨渊的眉梢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被屋里的暖气一蒸化成细小的水珠,挂在他睫毛尖上,随着眨眼微微颤动。他的耳尖又红了,但目光没有躲,直直地望着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执拗。

      "过来。"云清晏说。

      他背过身去,将里衣褪到后腰处,露出那一大片泛红的淤痕。墨渊走近几步,在床沿上坐下,用指尖挑了些药膏化在掌心,然后极轻地、极慢地,覆上了那片伤处。

      云清晏的前额抵在交叠的小臂上,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墨渊的手很烫。掌心的薄茧蹭过那片泛红的皮肤,药膏的清凉和他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又疼又舒服。他推揉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从后腰那处最深最红的淤痕开始,一圈一圈缓缓打转,将药力慢慢揉进肌理深处。

      浴房里静极了。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隔着两层墙,听着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瓦罐里的姜汤还在冒着热气,甜辣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被暖意烘着,把夜色都熏得柔软了几分。

      墨渊推着推着,掌心底下那片泛红的皮肤渐渐回温。他能感受到师尊的呼吸正在慢慢放缓,从方才进门时的紧绷变成了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的松弛。云清晏的前额始终抵在手臂上,没有说话,脊背却一点点软了下来,像一头终于卸了劲的弓。

      "师尊今日在主殿,他们为难您了。"墨渊轻声说。

      "没有。"

      "弟子听说济云长老又提了那事。"

      "你不是已经回绝了么。"

      "弟子回绝了。但他们还是要当着师尊的面说。"墨渊的拇指停留在那处最深最疼的淤痕上,加重了些力道,"他们就是在为难您。"

      云清晏没有接话。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到药膏在掌心化开的细小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墨渊低着头,目光落在他手下的那片皮肤上,脊柱两侧的银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后腰那一片淤红在雪光映照下还是触目惊心。

      "渊儿。"

      云清晏忽然开口。这一声唤得极轻极低,带着一种疲乏到极点之后松懈下来的、沙哑而柔软的尾音,和他平日里清冷的调子判若两人。墨渊的手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嗯?"

      "为师累了。"

      墨渊看着他的背影。那截后颈白得像雪,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热气蒸得微微打着卷。肩胛骨的形状在薄薄的里衣下若隐若现,整个人瘦得让他心口发疼。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个人整个拢进怀里,用体温把他煨暖,让他不用再一个人扛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但他只是收回了手,将瓷瓶的盖子拧好放在枕边。"弟子去给您添些炭火。"

      他起身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灰烬,加了新炭。火光照亮他的侧脸,少年人的下颌线紧绷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什么沉重的事。他拨完炭火起身时,云清晏已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披了件薄衫,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

      墨渊的目光落在他的赤足上,停了一瞬。"地上凉。"

      "无妨。"

      云清晏走到桌边,揭开了那只瓦罐的棉布封口。姜汤还温着,热气扑了他一脸,带着辛辣的甜香。他倒了一碗出来,端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一整日的疲惫一寸一寸熨开。

      墨渊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姜汤。少年人的目光从师尊微垂的睫毛移到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唇,又移到那段从薄衫领口露出来的、线条优美的锁骨。他的视线在那枚若隐若现的红色母蛊印记上停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了一样移开,垂下了眼。

      "你今日的剑练完了?"云清晏喝完了姜汤,搁下碗,抬眸看他。

      "练完了。"

      "那便回去歇着。"

      云清晏转身往床榻走。他走了两步,赤足踩过青砖地面的凉意让他轻轻打了个颤,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墨渊在后头看着,忽然开口:"师尊。"

      云清晏回过头。

      少年人站在灯影与黑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炭火映得暖红,半边脸隐在暗色里。他的目光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炭火中明明灭灭的光——克制着、压抑着,却越来越亮。

      "弟子今日听济云长老说那番话时,"墨渊的声音有些哑,"弟子在想一件事。"

      "什么。"

      "若弟子不是您的徒弟,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替您挡下那些话了。"

      云清晏站在床榻边,隔着大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他。少年的身影在炭火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几乎要延伸到他的脚尖前。他看了他很久,久到炭火"噼啪"一声爆开,飞起几点火星。

      "墨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是我的徒弟,我根本不会站在你面前。"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沉默了。

      云清晏转过身,掀开被子躺进床榻里,背对着外面,将半张脸埋进枕中。"回去歇着,天不早了。"

      墨渊站了一会儿。他望着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清瘦轮廓,望着散落在枕上的黑发,望着从被角露出来的一截雪白手腕,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他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师尊,药膏在您枕边。明天弟子再来看您。"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被风雪声盖过。云清晏枕在枕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自己搁在枕边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丝姜汤的暖意,和更早之前少年人替他上药时、掌心覆在后腰上的那种滚烫的触感。

      他将那只手收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听见隔壁静室的灯熄了。同心蛊在黑暗中轻轻闪了一下,传来一小团温热的、带着某种安然满足的情绪,像一只终于安睡下来的小兽蜷在他心口上。

      云清晏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极淡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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