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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盅虫反噬 云清晏燃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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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灵藤困了那些人整整三日。
墨渊用藤蔓将百余修士缠成蚕茧,吊在地宫穹顶下,收走了他们的灵器和丹药。济云被缠得最紧,只剩一张嘴还能动弹,每日从藤茧里骂骂咧咧地叫嚣着"云清晏你不得好死""墨渊你这逆贼等着玄天界踏平此地",骂到第三日嗓子哑了,终于安静了。
墨渊每日去给那些藤茧浇水。他扛着一只木桶,沿着地宫走一圈,把掺了灵泉的水浇在藤根上,藤蔓便缠得更紧些,偶尔从茧里传出一两声闷哼,他便满意地拍拍手,走回温泉边师尊身旁坐下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云清晏坐在温泉边的石台上,手里捏着一卷刚从藏书室翻出来的古籍,另一只手搁在墨渊发顶,慢慢摩挲着。少年人的头发养了这大半个月,比之前长了些,发丝软软地搭在额前,被温泉的热气蒸得微潮。
"师尊,"墨渊闭着眼闷声道,"过两天他们要是还不放人,弟子就把济云那老东西挂到地宫门口去晾着。"
"嗯。"
"弟子上回吓唬他说要把他种进锁灵藤里当肥料,他吓哭了。"
"嗯。"
墨渊睁开一只眼望着他。"师尊,您有没有在听弟子说话?"
云清晏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垂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听到了。你说要把他种进地里。你上次已经说过一回了。"
墨渊嘿嘿笑了一声,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晒足了太阳的大猫。"弟子就是想让师尊夸弟子。"
云清晏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出息。"
墨渊捂着额头笑,笑完又安静了下来。地宫里温泉的水声叮咚响着,头顶那些藤茧偶尔发出细微的蠕动声响,远处穹顶的裂口里透进来一小片天光,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们谁都没有提将来。那些被缠住的修士终究要放,放了之后玄天界必然卷土重来。锁灵藤再厉害也只是一味药草,挡不住整个修仙界倾巢而出的怒火。但这些事——此刻谁也不愿意想。
墨渊枕着师尊的腿,望着头顶那一片绿莹莹翻涌的藤蔓,忽然觉得哪怕下一刻就是末日,这一刻也值了。
第四日清晨,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云清晏正在丹房里配新一批催藤的药液,忽然觉得胸口一窒。母蛊印记在衣襟下剧烈跳动了一下,随即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从心脉处炸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硬生生地拧断他体内的经脉。他手中的药钵"啪"地摔碎在地,整个人向前栽倒,扶着丹案才勉强稳住。
然后他听见了墨渊的闷哼声。
他从丹房跌跌撞撞跑出去,看见墨渊跪在温泉边,双手撑着地面,肩背剧烈起伏着。少年人浑身的血管此刻正泛着诡异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心口向四肢蔓延开来,每一条血管都在皮肤下搏动着,鼓起又凹下,看得人触目惊心。
"墨渊!"
云清晏冲过去将他扶住。墨渊抬头看他,那双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色,瞳仁竖成一道缝,唇色发紫,额角的青筋暴突着,像一头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的困兽。
"师……尊……"墨渊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嗓音嘶哑得不似人声,"第八重……它自己……动了……"
云清晏的手指按上他腕脉,灵力探入的一瞬间他的面色彻底白了。魔种在暴涨。他们被困在地宫这半个多月,虽然墨渊没有主动修炼第八重,但那颗魔种一直在自行壮大。此刻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它不再需要修炼者的主动引导,开始自行冲关。第八重正在被强行撕开。
"盘腿坐好。"云清晏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压住了所有翻涌的慌乱,"为师替你稳住经脉。"
墨渊依言盘坐,云清晏坐到他身后,双掌贴上他后背灵脉交汇之处,将灵力毫无保留地灌进去。他的灵力在墨渊体内与那股暴走的魔气正面相撞,像一堵薄薄的冰墙拦在滔天火海之前,颤抖着、碎裂着,又一寸一寸地重新凝结。
墨渊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血管里的黑纹越来越密,从心口蔓延到颈侧,沿着下颌线爬上了面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齿缝间渗出淡淡的血丝,攥着膝头的指甲陷进掌心,指缝间也渗出了血。
"别忍。"云清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而稳,带着灵力灌注时的微微颤音,"出声。"
墨渊便不再忍了。他仰起头低吼了一声,像一头被利刃穿胸的野兽,胸腔里发出的嘶鸣在地宫中回荡开来,惊得头顶那些藤茧纷纷蠕动起来。锁灵藤像是感知到了暴走的魔气,疯狂地朝他这边生长过来,藤蔓沿着地面攀爬,缠上他的小腿、腰际、手臂——然后在触碰到他的皮肤的一瞬间被魔气灼得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声响。
"别碰!"云清晏厉声喝道,灵光暴涨将那些藤蔓震开。但更多的藤蔓还在涌过来,它们被灵血浇灌了半个多月,早已认定了墨渊的气息,此刻魔气暴涨它们本能地想要吞噬,却反而被魔气灼伤,进退两难地扭动着。
墨渊体内的魔气越来越烈。第八重正在冲破最后一道关口,他的经脉在魔气的冲击下寸寸开裂,又在云清晏灵力的修补下一道道愈合,撕了补、补了撕,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云清晏的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他的面色越来越白,唇色褪尽了血色,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双手却始终牢牢贴在墨渊背上,没有松开半分。
"师……尊……"墨渊嘶哑地喊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松……手……"
"闭嘴。"
"弟子撑……得住……您……"
"为师让你闭嘴。"
云清晏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墨渊从未听过的、近乎凶狠的严厉。那股严厉像一把冰刀,劈开了满室翻涌的魔气和血腥味,直直扎进墨渊混沌的神识里。少年人的赤瞳猛地清明了一瞬,随即又被翻涌上来的魔气盖住了。
但那一个瞬间已经够了。云清晏在那一个瞬息的清明中将最后的灵力推入了墨渊的心脉,母蛊印记在他胸口猛地一亮,红光暴涨,与墨渊心口的青蛊同时发出共振的嗡鸣。两只蛊虫在这一刻疯狂跳动起来,将两个人的灵脉强行勾连在一起,用同生共命的牵绊硬生生地扯住了暴走的魔气。
墨渊的嘶吼声骤然止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里的赤色褪下去又涌上来,涌上来又褪下去,像潮水在进退之间反复拉锯。云清晏咬破了舌尖,一口精血含在口中渡入墨渊的灵脉,那股血中带着母蛊最原始的气息,像一根定海神针扎进了翻涌的魔海中央。
地宫安静了。
魔气缓缓收敛,血管里的黑纹一寸一寸退去,墨渊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赤瞳中的血色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浅淡的、带着疲惫的黑色。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瘫软下去,被身后的云清晏接住了。
但云清晏没有动。
墨渊靠在他怀里喘息着缓了许久,终于从那种几乎将他撕碎的剧痛中缓过神来。他撑着地面想坐起身,忽然觉得背后靠着的那具身体有些不对——太僵硬了,僵硬得不正常,而且那种从肌理深处传来的细颤,像一只被敲碎了壳的蛹,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师尊?"
墨渊猛地转过身,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云清晏坐在他身后,面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咬破舌尖时渗出的血渍,那双眼睛却安安静静地望着他,里面没有痛楚,只有一种墨渊看不懂的、温柔而释然的光。他的双手还保持着贴在墨渊背上的姿势,此刻正慢慢地、慢慢地垂落下去,指尖微微蜷着。
"师尊?"墨渊又喊了一声,声音忽然变了调。
他低头去看师尊的胸口——那枚红色的母蛊印记此刻正在消散。像一滴落在水中的朱砂,边缘渐渐化开、变淡、失去形状,正在一点一点从他师尊的皮肤上褪去。
"别怕。"云清晏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蛊虫只是暂时……停了一下。为师压住你第八重的时候,用了太多灵力,母蛊……缓不过来了。等为师歇歇,它会重新——"
他没能说完。嘴角有血溢出来,沿着下颌线缓缓淌下去,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颈子上拖出一道触目的红线。墨渊伸手去擦,掌心刚碰上他的下颌,那血便越涌越多,止不住地沿着他指缝往下淌。
"师尊——"墨渊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他一把将人抱进怀里,灵力发了疯一样往云清晏体内灌,却发现师尊的经脉正在大面积地塌陷,像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楼阁,从内到外地、无声无息地垮下去。
母蛊在消散。为了压制第八重暴走的魔气,云清晏将自己的命脉与蛊虫完全融在了一起,以自身为鼎做了最后一层镇压。魔气是压住了,但他的经脉也被那只为了镇压而燃烧殆尽的母蛊烧成了一片焦土。
"师尊您不能——"墨渊的声音彻底碎了,他把云清晏紧紧箍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拼命输送灵力,但那些灵力灌进去便从千疮百孔的经脉中漏出去,像水灌进一只破了底的竹篮,存不住,一滴也存不住。
云清晏靠在他肩头,听着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师尊""您别睡""弟子求您了",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像许多年前那个雪地里的小乞儿被他捡起来时,拽着他的袍角一边哭一边喊"仙长别丢下我"。那声音稚嫩而惶恐,和现在这个沙哑而濒临崩溃的嗓音重叠在一起,恍惚间竟像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手,慢慢地、吃力地,抚上了墨渊的面颊。少年的脸上全是泪,滚烫的、汹涌的、砸在他手背上,又被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擦去。
"渊儿,"他开口,声音极轻极慢,像是在跟一个做噩梦的孩子说话,"别哭。为师只是……累了。"
墨渊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拼命摇头。"您歇,您歇,弟子不吵您——您歇好了再醒——弟子在这里等您——"
云清晏望着他。少年的面容在泪水中模糊又清晰,那双眼睛里的赤色已经完全褪尽了,只剩一片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慌张和绝望。他忽然想起那朵墨渊在掌心凝成的黑莲,想起雪夜里少年人递来的那串糖葫芦,想起那碗桂花蜜,想起地宫里半个月来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他觉得很圆满。
"渊儿,"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在消散了,像一缕将尽的烟,"为师那封信……没有回你。"
墨渊怔住了。他猛地想起那封写了一半的信,想起自己在里面写的那句"弟子喜欢您",想起山门前师尊吻他时说的那句"为师也喜欢你"。他以为那就是回答了,却不知道原来师尊还欠着他一封。
"为师写了。"云清晏的手从他脸上缓缓滑落,指尖最后碰了碰他的眉骨,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你静室的枕下……压着。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
同心蛊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嗡鸣,像一只濒死的蝉最后震了一下翅膀。那枚红色的母蛊印记彻底消散了,从他心口处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光洁的、苍白的皮肤,像什么东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云清晏的眼睫合上了。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隔很久才有一缕极弱的温热气息拂过墨渊颈侧。那气息越来越淡,越来越凉,像一簇正在熄灭的烛火,最后的微光在人指缝里一点点暗下去。
墨渊抱着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地宫里的锁灵藤正在枯萎。那些被灵血浇灌了半个多月的藤蔓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从叶尖开始一寸一寸地枯黄卷曲,绿意褪尽,化作满地焦褐的碎屑。头顶的藤茧也松了,被困了多日的修士们从茧中跌出来,茫然地落在地上,随即被满目疮痍的地宫惊得噤了声。
济云最后一个从藤茧里脱身。他跌在地上喘了半天,抬头一看,看见墨渊跪坐在温泉边,怀里抱着一个人。云清晏的脸靠在他肩窝里,面容安详而苍白,白袍上沾满了血迹和自己的血,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玉像。
"他……"济云张了张嘴。
墨渊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赤色了,也不是黑色。那是一双空茫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像两潭被抽干了水的枯井。他望着济云,望着满室散落的修士,望着头顶裂开的穹顶和天光,然后低下头,望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再也不动了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更让人毛骨悚然。
"师尊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信在枕下。"
他抱起云清晏,一步一步往外走。那些修士们本能地往后退,退出一条路来。没有人敢拦他。他抱着人走过满地枯黄的藤蔓,走过碎裂的药钵和翻倒的丹炉,走过那张他们缠了无数个夜晚的黑玉榻,走出了地宫的裂口。
外面是正午的天光,刺目而炽烈。墨渊抱着师尊站在乱石谷中,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风吹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云清晏一眼,那张清冷的面容在日光下白得像一捧即将化去的雪,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眼睫合着,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做到了一场好梦的弧度。
墨渊将他抱紧了些,低头在他额心落了一个吻。那个吻极轻极柔,像羽毛拂过冰面,带着少年人所有此生此世的珍重和不舍。
"弟子带您回家。"他贴着师尊的额心轻声说,"回玉衡峰。"
他抱着人御风而起。身后是乱石谷中面面相觑的修士们,是济云那张又惊又怕的脸,是满目狼藉的地宫和一地枯死的锁灵藤。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墨渊抱着师尊飞过山梁、飞过溪涧、飞过那漫山遍野的桃花,落在玉衡峰的山门前。守门的弟子看见他抱着满身是血的云清晏从半空中落下来,吓得几乎瘫软在地。墨渊没有看他们,一步一步走进去,穿过院子、穿过长廊、推开那扇熟悉的寝殿门,将师尊轻轻放在了榻上。
他替云清晏褪去了染血的外袍,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净了他脸上的血渍和尘土,将他散乱的长发重新梳理整齐,又翻出那件最素净的白袍替他换上。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极稳极慢,像一个小心翼翼照料着易碎瓷器的人。
然后他跪在榻前,伸手探入枕下。
那里确实压着一封信。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封面上用云清晏清隽的字迹写着"渊儿亲启"。墨渊的指尖在碰触到那封信时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它。
纸上只有两行字。
"吾徒渊儿,见信如面。为师修道七百年,堪不破一个情字。既是你,那便是了。"
墨渊将信笺贴在胸口,低下头,脸埋进枕边师尊冰凉的手中。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再也压不住——他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而嘶哑,像一只被困在笼中太久的兽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在空荡荡的寝殿里一遍一遍回荡着。
窗外桃花落了满院,粉白的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云清晏合拢的眼睫上,落在墨渊颤抖的肩头,落在那张摊开的信纸上,将"那便是了"四个字遮住了一半。
墨渊在榻前跪了很久,久到日头西沉、暮色四合,久到满室的桃花瓣积了薄薄一层,久到他怀里师尊的手彻底凉透了。他抬起头,用红透的眼眶望着榻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写'那便是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闲话家常,"弟子给师尊回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滴珠,将落未落。他终于落笔,只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而凌乱,和云清晏那封工整清隽的放在一处,像少年人莽撞而炽热的心事撞上了冰雪消融的湖面。
他将回信折好,放入云清晏冰凉的手中,又将他十指合拢,将那封信妥帖地收在掌心。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被挂回去许久的青锋剑。那是他十四岁时云清晏亲自下山替他挑的,剑身清亮如水,剑柄上缠的细麻绳已经被他手心磨得发毛。他抽出剑来,望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眼眶通红,嘴角却带着笑意,像是一个终于想通了什么的人。
"师尊说让弟子别哭。"他对着榻上的人轻声说,"弟子不哭了。弟子带您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俯下身,将云清晏轻轻抱起来。怀中的人比他记忆中轻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分量,只剩下一具空空的、却依旧好看的壳。墨渊将他贴着心口抱着,青锋剑收入鞘中挂在腰间,一步一步走出了寝殿。
院中的弟子们看着他抱着师尊走出来,有人想上前拦,被墨渊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万里无云的天。
"别跟着。"他说。
弟子们便真的没有再动。墨渊抱着师尊走过玉衡峰的山门,沿着山道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暮色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山道上,像一道孤绝的、不肯回头的影子。
他走到了后山的溪涧尽头。那里有一处隐蔽的洞穴,是他半年前发现地宫之前最先找到的藏身之所。洞不大,堪堪容两个人躺下。洞壁上生着一种暗红色的苔藓,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
墨渊走进去,将云清晏轻轻放在洞中平整的石面上,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他侧过身,把师尊微凉的身体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像从前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一样。
"师尊说地宫不是家。"他的声音在洞穴里显得闷而轻柔,"弟子觉得这里也不是。但不管哪里,有师尊在的地方,对弟子来说就是家。"
他闭上眼,将青锋剑横在两人之间,剑柄朝着自己,剑尖对着心口。他闭上眼,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最后的、微凉的轮廓,感受着心口那枚青蛊此刻正在孤独地、微弱地跳动着——母蛊消亡了,子蛊便成了一枚没有归处的孤鸟,在这具年轻的躯体里茫然地扑腾。
他将剑尖抵上了自己的心口。
"师尊,"他贴着他冰凉的额心,低声说,"那封信弟子回了。但弟子来不及寄了,弟子当面对您说,您听着。"
剑尖刺入皮肉的一瞬,他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笑了。
"回信只有三个字——"
青锋剑贯穿心口。温热的血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浸透了衣襟,也浸透了他怀里师尊的白袍。两股血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青蛊在濒死的剧痛中发出一声悲鸣,随即感应到了母蛊残留的最后一丝气息——那气息正从云清晏冰冷的躯体里慢慢渗出来,像一缕将尽的檀香,萦绕在两人交缠的血迹中。
墨渊的心跳正在减弱。他伏在云清晏身上,用最后的力气将脸贴进师尊的颈窝里,嘴唇碰了碰他冰凉的耳垂。
"弟子也——"
话没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青锋剑"当啷"一声从松开的指间滑落,滚到洞穴角落,剑身上的血迹在暗红苔藓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洞穴安静了。暮色从洞口涌进来,将那两具紧紧相拥的身体笼在一片暖红的光晕中。他们的血流在一处,沿着石面缓缓蔓延开去,渗进了那些暗红色的苔藓里。苔藓像是被血喂饱了一般,发出一阵细碎而温柔的光,将两个人的面容都映得柔和而安详。
忘川河在百里之外无声地流淌。但此刻这洞穴里的两个人,已经哪里都不想去了。
他们的血最终会冷,他们的故事最终会被遗忘,他们留在人间的名字最终会被人刻在碑上又磨平。但在这最后一刻,在这无人知晓的洞穴深处,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终于把他的师尊紧紧地、完完整整地抱在了怀里,再也不会松手。
洞外桃花落尽了。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玉衡峰裹进一场亘古的寂静中。
而洞穴深处,两具交叠的身影在暗红苔藓的微光里,安静得像一幅亘古的画。画中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一个的掌心拢着另一个的指尖,那里面有一封读完了的回信,信上只有三个字。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看见了。
那三个字是:
"弟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