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共沉渊》》渡江归

1、寒谭之劫 寒潭中，云

　　玄天界以北三百里，有一处无名寒潭，潭水终年冰冷，幽深不见底。潭边生着一种罕见的赤色水草，只在每月的朔望之夜泛出微光，远远望去，像是一潭沉眠的血。

　　那夜恰好是朔日。

　　云清晏踏着月色赶到时，寒潭边的赤草已经亮了大半，明明灭灭的光映在水面上，照出潭心那个蜷缩的人影。墨渊整个人浸在冷水里，只露出肩颈以上，玄色弟子服被水泡得透湿，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他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得不正常，嘴唇却泛着青紫，额角青筋暴突，周身魔气缭绕，将潭水搅得翻涌不止。

　　"渊儿。"

　　云清晏落在潭边巨石上，白袍衣袂被夜风吹起。他喊了这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惯常的清冷平稳。但倘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看到他垂在袖中的右手微微发颤，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白的印痕。

　　墨渊没有回应他。少年人浸泡在潭水中，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鸣，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幼兽。他双手死死扣着潭底的岩缝，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掀翻，却仍不肯松开。那股魔气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涌出，黑色的雾气缠绕在他周身，隐约凝出狰狞的形状。

　　云清晏在岸边站了数息，终于解了外袍踏入水中。

　　潭水的冷意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寒入骨髓。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潭心走去，赤色的水草在他脚下缠绕又散开，像活物一般。走到墨渊身前时，那少年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是平日的样子了。平日里墨渊看他时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亮色，像藏了星星在里面。此刻那双瞳孔里只剩下一片浓稠的血色，瞳仁竖成一道缝隙，野兽一般锁定了他。

　　"师……尊……"

　　墨渊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扣着岩缝的手指终于松开，转而来抓云清晏的衣襟。少年人的手劲大得惊人，云清晏被他一把拽过去，踉跄着跌进水里，被墨渊搂了个满怀。

　　冰冷的潭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云清晏被迫仰起头，双足已经踩不到潭底，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墨渊身上。少年人的体温滚烫得异乎寻常，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与冰寒的潭水形成一种极其矛盾的交织。

　　"师尊……我好难受……"

　　墨渊把脸埋进他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锁骨上方。少年人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呼出的气息在夜空中凝成白雾。他箍在云清晏腰后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云清晏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他伸手抵在墨渊胸口，想将他推开一些，掌心却贴上了一片滚烫的肌肤。墨渊的外袍早在魔气暴动中被撕裂了大半，此刻袒露的胸膛紧贴着他的手掌，那颗心在他掌心跳得又快又乱，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你修炼了《噬天魔功》。"云清晏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绷紧的弓弦，"谁给你的功法？"

　　墨渊没答他。少年人此刻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魔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情毒与真气混杂在一起，将他五感搅得一团糟。他只能感受到怀里这个人很凉，凉得像一块冰，贴上去很舒服。

　　"师尊……好凉……"

　　他说着，竟开始撕扯云清晏的衣襟。少年人的手指带着魔气，轻轻一勾便将那层道袍撕开了口子。冰凉的潭水灌进去，云清晏冷得浑身一颤，抬手便去拦。

　　"墨渊！住手！"

　　这一声喊得比方才重了些，带上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急怒。墨渊的动作顿了一瞬，赤红的瞳孔里掠过一丝茫然。他望着师尊近在咫尺的脸，那张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此刻终于有了裂痕——眉心蹙着，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水光，不知是潭水还是旁的什么。

　　"师……尊……"墨渊又喊了一声，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哽咽，"我疼……"

　　云清晏的手僵在半空。

　　他养了墨渊七年。从那个在雪地里捡回来的瘦小乞儿，到如今这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天才，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他剑术精进、修为攀升，看着他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也看着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偷偷修炼那本不该存在于世的魔功。

　　七年。他教过他剑法，教过他心诀，教过他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修仙之人。唯独没教过他——疼了该怎么办。

　　云清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涟漪已经被压了下去，重新归于平寂。他抬手，轻轻覆在墨渊滚烫的侧脸上，掌心下是少年人紧绷的肌肉和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渊儿，听我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墨渊的呼吸稍缓了些，赤红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体内魔气逆行，情毒入脉。若再不疏导，半炷香之内便会经脉寸断而亡。"云清晏说着，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腰间束带，"我可以用清心诀替你压制一刻，你需在那一炷香内自行收功。"

　　墨渊怔怔看着他，似乎没完全听懂。但他看见师尊的白袍从肩上滑落，露出底下单薄的里衣，被潭水浸透后近乎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云清晏的皮肤很白，常年不见日光的玉白色，在月色与赤草微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他的锁骨清晰可见，往下是平坦的胸膛，肋骨隐约凸起，腰身极窄。

　　墨渊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云清晏垂着眼，动作平缓地将里衣也褪下，露出大半个肩背。水波荡在他腰侧，赤色的水草缠上他的小腿，缠得很紧，像是不肯放他走。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墨渊，将散落的长发拨到一侧肩头。

　　"坐好。我将灵力渡入你后心神门穴，清心诀需在膻中与丹田之间游走，你需默念口诀引导。"

　　他盘坐于水中，双掌贴上墨渊后背。冰冷的掌心与滚烫的脊背相触时，两个人同时一颤。云清晏闭上眼，灵力从掌心渗入，沿着墨渊的经脉一寸一寸探进去。魔气在灵力的逼迫下节节后退，但每一退都在少年人体内激起更剧烈的痉挛。

　　墨渊疼得浑身发抖，赤瞳中血光翻涌。他咬着牙关，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嘶鸣，指节攥得咯吱作响。云清晏的灵力像一柄冰刀在他体内翻搅，驱散魔气的过程无异于将他的经脉寸寸刮过。少年人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师尊……疼……"

　　"忍着。"云清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灵力灌注时微微的颤，"默念清心诀。"

　　墨渊想说话，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偏头喷出一口黑血，血溅进潭水中，将赤色水草染得更深。云清晏的手在他背后稳稳地按着，灵力一丝不乱地推进，将他经脉中最后一缕暴戾的魔气逼至丹田，又用一层冰凉的灵力将其封住。

　　墨渊的呼吸终于从急促渐渐平缓下来。他睁开眼，瞳中的赤色褪去大半，虽然还有些散乱，但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疯狂。他的身体从滚烫慢慢降回常人的温度，冰冷的潭水裹着他微微发抖的身躯。

　　"师傅……"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

　　云清晏收回贴在他背上的手掌，十指微微蜷缩。灵力消耗过剧，他的唇色褪得近乎透明，但他面上什么也没显露，只是将散落在身侧的外袍拢起披在肩上，动作缓慢而从容。

　　"你的魔气我暂且压住了。"他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稳定，"但这一次只是权宜之计。三个月中你不可修炼任何功法，每日来我房中行经脉疏通，以免再度复发。"

　　墨渊点了点头，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水中。云清晏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潭水中带出来。少年人靠在他肩头，湿透的里衣贴着他的身侧，头发散着水珠，沾得他后颈一片冰凉。

　　云清晏将他扶到岸边岩石上坐下，自己坐在他身旁。他的外袍披在肩上松松垮垮的，里面那件里衣还没干透，贴着锁骨附近的皮肤。月光下他的侧脸清冷而苍白，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醒来。

　　"回去之后，"他开口，声音轻了几分，"不准再碰那本功法。"

　　"……弟子知道了。"

　　墨渊侧过脸来望着他。师尊的面容在月色下白得像一捧新雪，目光望着远方的夜色，不知道在看什么。少年人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想说句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师尊，"他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云清晏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们并肩坐在潭边的岩石上，夜风拂过湿透的衣衫，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噤。赤色的水草还在潭中泛着幽微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睡着了。

　　翌日清晨，墨渊先醒来。他发现自己靠在岩石上，身上裹着一件干燥的白袍——是师尊的。他猛地侧过头，看见云清晏坐在他旁边，已经穿戴整齐了，白袍如雪，长发半干。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低着头在系腰间的带子，手指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用力过度之后的那种酸软无力。

　　"师尊。"墨渊喊他，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云清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醒了？回去吧。"

　　他站起身来，袍角扫过晨露未干的青草地。走了两步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本《噬天魔功》，今日之前毁掉。若再让我发现你碰它——"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完。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抬步沿着山道走了，白袍的身影在晨雾中越走越远，像是要融进天边的白光里。

　　墨渊坐在岩石上望着他的背影，攥着身上那件师尊的白袍，攥了很久，指节泛白。他把脸埋进袍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料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师尊的气息。

　　他说不上来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