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西江亭

2、乔木之下 最爱她的人

　　人与人之间，因为有了名字，才从模糊的代词变成具体的个体，是羁绊产生的源头，也是进入他人记忆的钥匙。

　　姜楠和裴思木第一次见面，是在大一入学。
　　两人因为对植物的喜爱，加入了同一个社团：“植”愈社。
　　社团会将新加入的成员分成几个小组，四个人一组，老成员带着新成员。
　　巧的是，姜楠和裴思木刚好被分到了一组。
　　于是，两人有了第一次对话。
　　“你好，我叫姜楠，楠木的楠。”
　　“你好，我叫裴思木，思念的思，乔木的木。”
　　社团的内容是观察研究一种自己喜欢的植物，姜楠这一组因着名字的缘故，选择了香樟树。
　　后期因为各种社团活动，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时间久了，了解得越来越多。
　　两个人发现对方与自己如此契合，也都敞开心扉交往。
　　于是在大二上学期，裴思木向姜楠表白，两人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与其他情侣不同的是，他们恋爱期间，没有发生过一次争吵。
　　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模范情侣。

　　后来的两年，两人一起学习，一起散步，一起旅游，一起兼职。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个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深。
　　身边所有人都以为他俩会一直这样下去，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大三下学期，两人开始为未来做规划。
　　姜楠成绩很好，准备继续读研。
　　裴思木则打算出去找实习，为两个人未来生活积累本金。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着。
　　7月上旬，裴思木找到一个大公司实习机会，姜楠也递交了留校申请，开始了备考。
　　裴思木勤勤恳恳，朝九晚十，有时还会加加班。
　　他想着，他多努力一点，以后和姜楠的生活就能好一点。
　　这段时间，两人都很忙，但也会在空闲时间约着一起吃个饭。
　　饭后裴思木会骑上属于他俩的小电驴，将姜楠送到宿舍楼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裴思木暂停了写日记。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第二年。
　　裴思木已经转正，姜楠也考上了本校研究生。
　　毕业典礼结束后，两人约着去大吃一顿，庆祝一下。
　　裴思木也打算在这时向姜楠求婚，于是提前将两人的家人接到了餐厅。
　　他们没有选择开那辆小电驴，而是打了辆网约车，这样两人就能坐到一起聊聊天。
　　车子行驶到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还好两人没有选择自己骑车，不然非淋成落汤鸡不可。
　　正当两人庆幸时，迎面出现一辆失控的货车。
　　货车司机猛打方向盘，但车子还是发生了侧翻。
　　来不及避让，小轿车被死死的压在了下面。
　　一片死寂。

　　救援人员赶到时，姜楠已经昏迷，裴思木还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但是救援面临着一个选择。
　　由于货车压得位置太过刁钻，如果抬一边就得压到另一边，也就是说，最后救的人得遭受二次伤害。
　　看着额头不断渗出血的姜楠，裴思木想都没想，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先救她。”
　　姜楠被抬了出来。

　　等到家属赶到时，只剩裴思木还被压在下面。
　　因为在救出姜楠后，他还要求先救司机，这也导致他成了最后一个被救的。
　　先救姜楠是为了私心，不让司机最后，是因为善心。
　　裴思木看见周围血红的一片，知道自己肯定是九死一生。
　　所以在躺上担架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旁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裴佳说：
　　“替我照顾好姜楠，还有告诉她，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答应我，好好活着。”
　　他知道，按照姜楠的性子，如果自己不在了，她很大概率会殉情。
　　所以在最后，他只能让她因为恨活着。
　　如果爱没办法让你活着，我希望恨可以。
　　最终裴思木因为失血过多，还没到医院，就去世了。
　　但裴思木没想到的是，姜楠后面，会把他忘了个干净。

　　姜楠第一次清醒时，其实是记得裴思木的。
　　当她听到裴思木去世的消息，她哭了很久，哭晕过去，醒来，又接着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为什么偏偏是裴思木。
　　明明很快，他们就能拥有自己的生活，明明一切都在朝很好的方向发展。
　　在医院的每一天，姜楠都与眼泪相伴。所以在出院时，姜楠的眼睛还没消肿。
　　姜楠回到宿舍，看着与裴思木有关的一切，她的心又开始抽疼。
　　她将所有与裴思木相关的东西收到一起，打包，带到裴思木的出租屋，然后摆出来围成一圈。
　　姜楠蜷缩着身体躺在中间，就好像裴思木还在旁边一样。
　　不吃不喝，躺了三天。
　　等到裴思木的父母打开出租屋，才发现已经饿得面容憔悴的姜楠。
　　他们将她赶了出去。
　　“我儿子都死了，你还来这干嘛，给我滚，滚出去！”
　　他们还是怨她，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儿子的死与姜楠无关，可他们还是觉得姜楠的生是裴思木的死换来的。
　　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出气筒而已。
　　除了那条木头手机挂坠，他们没让姜楠带走任何东西。
　　那些承担着他俩记忆的物件，被永远禁止回到她身边。
　　她还能去哪呢？
　　父母在她出院后就回去了，家里还有一个弟弟要照顾。
　　表面说着爱她，其实无时不在压榨她。
　　最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整日精神恍惚，郁郁寡欢，抑郁缠上她。
　　回宿舍的路上她淋了雨，大病一场，被室友送去了医院。
　　醒来后，姜楠心底空落落的，分明丢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
　　周遭的一切都很熟悉，同学、校园、日常琐事全都清晰，唯独少了一个人。
　　那人的轮廓、声音、相处点滴，尽数被她的大脑封存掩埋。
　　极致的痛苦自我保护般，抹去了裴思木存在的全部痕迹。
　　她开始正常上学，正常吃饭，一切好像都回归正轨。
　　可是无人时，她总躲在教室后排，握着小刀对着手腕发呆。
　　轻轻划拉一下，鲜血就顺着手臂流了下来，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爽感，数次动了轻生的念头。
　　即使忘记了裴思木，潜意识里的她还是无法放过自己。
　　手腕的伤疤好了又划，周围人都觉得她有病，连室友也申请搬离。
　　毕竟谁也不想和一个疯子住在一起。
　　有一次，她发病发得厉害，小刀割得很深，她看着流出的红色液体开始傻笑。
　　一会儿以后，她失去了意识。
　　裴佳一开始被父母限制，不允许她去找姜楠，她也怨姜楠，所以不让她出门她就不出门呗。
　　后来开学，她见到姜楠，才发现姜楠其实也不好受。
　　她将一切看在眼里，遵照哥哥离世前的嘱托，静静在姜楠不知道的地方关注着她。
　　她想：毕竟是自己哥哥最爱的人。
　　她看着姜楠多次伤害自己，但每次都会及时收手，所以也没多在意。
　　说实话，她之前并不相信姜楠会殉情。
　　直到这次，她看见姜楠久久不出教室门，她慌了。
　　她猛的推开门，快步冲到姜楠面前，双手用力按住手腕。
　　刺耳的急救铃声响起。

　　这次以后，姜楠精神稍微正常了一点，已经很久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裴佳内心纠结许久，最终妥协。
　　她拿出与哥哥同款的活页本，模仿着裴思木的笔迹写了三页。
　　然后打开裴思木的日记本，将新写的三页加在了最后，扣上。
　　不久后，姜楠接到了一个电话。

　　都说“忘记就不会痛苦”，可是忘记本身就是痛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