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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桂花树的根 搬回杏花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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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回杏花巷十七号那天,是十月的第二个周末。
温知瑜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窗帘换成了她喜欢的淡青色,风从窗缝里挤进去,把帘角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楼下那棵桂花树正开着,空气里浮着细密的甜香,小朵小朵的金黄藏在叶间,不仔细看找不着。
陆则言从她身后走过来,一只手拎着最后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新配的钥匙。他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休闲外套,整个人站在桂花香里,像一幅颜色很淡的画。
"上去吧,"他说,"地板昨天刚打过蜡,你记得换拖鞋。"
温知瑜接过钥匙上了楼。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客厅北墙刷成了很浅的暖灰色,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刚好探到窗台边沿,阳光透过来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树影。沙发上铺着她喜欢的灰蓝色棉麻垫子,茶几上放着一只新花瓶,插了一小把淡紫色的干花。
她走了两步,发现客厅和原来那间卧室之间的隔墙打通了一半,变成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原来放床的位置改成了一张靠窗的书桌,桌面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墙我打通了,"陆则言跟进来,把行李箱放在门边,站在玄关处换鞋,"原来的格局太小,朝北采光本来就差,开敞一点亮堂些。卧室挪到隔壁那间了——"
温知瑜转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上个月开始动的。找了设计师,问了你的喜好。干花是你上次说喜欢的颜色,沙发垫是你逛街时多看了两眼的那个牌子。"他把换下的鞋摆进鞋柜里,直起身来看着她,表情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怎么样?"
温知瑜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沙发垫的棉麻纹路,粗糙柔软,指腹摩过去的时候细微的沙沙声。她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空的,但抽屉内壁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的字迹:"给你放东西的。"
她合上抽屉,转过身面对他。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香混在一起。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有多郑重——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把一间破旧的三十平小屋改成了现在的样子,每一件家具、每一种颜色、甚至抽屉里贴好的便签,全是为她准备的。
"你花了多少钱?"她问。
陆则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没多少。设计师是朋友介绍的,打折。"
"陆则言。"
"……十几万。"
温知瑜看着他。这个人当年连付房租都捉襟见肘,曾经为了一顿三十八块钱的起泡酒犹豫了半小时。如今他能眼睛不眨地为她装一间房——但他把价格报出来的时候,耳尖还是微微红了。
"以后别乱花钱了,"她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欠我的时间,用钱还不了。"
陆则言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细碎光影,还有她鼻尖那颗很小的、从大学起就有的痣。他忍住没伸手碰。
"那用什么还?"他问。
温知瑜想了想。"用桂花吧。"
"什么?"
"楼下那棵树,"她偏头指了指窗外,"以后每年秋天,你爬上去给我摘一小枝放花瓶里。摘到树老了摘不动为止。"
陆则言垂下眼笑了一下,耳尖的红还没褪,嘴角弯弯的。"那我现在就得开始练习爬树了。"
"嗯,你看着办。"
她把行李箱拖进隔壁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朝北的窗正对着楼下桂花树的一个侧枝。她拉开窗帘的时候,风裹着花香涌进来,掀动了床头一张对折的纸。
她拿起来展开,是他的字。只有一行,写得工工整整的,每个字都捺得用力:
"今天开始还第一天。晚饭想吃什么?"
温知瑜攥着纸站在窗前笑出了声。桂花枝在风里摇了摇,一朵小花被吹进窗台,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当天晚上陆则言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轰轰地响着,锅铲碰到铁锅的叮当声隔着半堵墙传过来。温知瑜靠在厨房门边看他——围裙是他新买的,藏蓝色,腰间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以前就不会系蝴蝶结,每次都要她重新系一遍。
"你那个结打反了,"她说。
陆则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后。"反了吗?那你帮我重系。"
温知瑜走过去,从他背后伸手把蝴蝶结拆开,重新系了一个规整的。她的手指绕过他腰间的时候,隔着围裙布料感觉到了他背脊的温度,暖和干燥。系完了她没退开,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背上,停了两秒。
他锅里的番茄炒蛋刚好出锅,铲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盘子里盛。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都是以前常做的菜,味道也跟从前差不多,排骨偏甜,他做糖醋总喜欢多放半勺糖。
温知瑜夹了一块排骨啃着,忽然说:"你厨艺没退步。"
"嗯,偶尔做。一个人吃饭做不了这么多,就炒个饭。"
"以前你炒饭也放很多糖。"
"那是可乐鸡翅。"
"你炒饭也放。"
陆则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记这么清楚?"
温知瑜把骨头搁在碟子边上,擦了擦手指。"你的事我全都记得。哪个菜多放了什么,哪件衣服什么时候买的,你睡觉往左翻身还是往右。全在脑子里,清不空。"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天气。但陆则言手里的筷子停了,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碗里的汤都快凉了。
"我也是,"他说,"连你刷牙挤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尾巴挤都记得。"
"那你说从哪挤?"
"从中间。我说过你很多次,你改不了,后来我帮你把牙膏尾巴卷上去。"
温知瑜愣了一下。"你帮我卷过?"
"每天。你出门了我帮你卷好,你回来刷牙的时候又挤中间。我那时候想,算了,一辈子这样也行。"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温知瑜看着他的头顶,发旋还是那个位置,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她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但她忍住了,只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排骨太甜了,"她说,"下次少放半勺糖。"
"知道了。"
吃完晚饭两个人一起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温知瑜冲碗,陆则言擦干,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填满了整个厨房。没有多余的话,可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场景有多久没有过了——上一次并肩站在这个水槽前洗碗,是六年零四个月之前。
洗碗的时候温知瑜的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去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哪、新房子住得舒不舒服、隔壁那个"先生"是谁。后面跟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温知瑜抱着手机靠在灶台边回消息。回完了抬头看陆则言,他正把最后一个碟子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的动作轻轻的,生怕磕着碰着。
"我妈问起你了,"她说。
陆则言转过身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个老朋友。"
"老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这个词太轻了,又像是觉得能被这样称呼已经很好了。
温知瑜走过去,站到他面前。"陆则言,我妈认识你。你以前去我家吃过三顿饭,她记得你爱吃红烧肉。虽然你后来消失了五年,可你要是——"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准备好了,周末跟我回家吃顿饭。"
陆则言靠在灶台边,双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了她很久。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瓷砖上。
"你妈不会拿扫帚打我?"
"不确定。但我会拦着。"
他笑了,笑完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周六。我买红烧肉带过去。"
那天晚上温知瑜躺在床上,窗户开着半扇,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暖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键盘敲击的细响。他在工作,和从前一样,凌晨还在写东西。
温知瑜闭上眼睛,听着隔壁隐约的键盘声,鼻尖是桂花香。她忽然觉得这个房子重新活过来了,墙壁、地板、窗台、碗柜里的碗碟,全被重新注入了声音和温度。那些旧日子里细碎的、被时间磨钝了边角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原位。
她想起来那天在早点摊上,他说"想跟你过一辈子"。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中间会隔这么多波折。可那句话飘了八年,落了灰,被收废品的人带走了,到底还是飘到了她面前。
温知瑜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纯黑头像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隔了几秒,回过来:"还没。怎么?"
她打字:"桂花树的根很深。我在想,当年要是没有那场债,我们是不是早就搬回来住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过来一段话,不长,但她盯着看了好几遍。
"那时候还小,以为分开是大风大浪里掉进海里。现在才知道,分开是把根从土里拔出来。人在外面漂,根留在地下,早晚要长回来的。"
温知瑜把手机扣在枕边。窗外起了一阵风,桂花枝敲在玻璃上,嗒嗒的,像在敲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弯着,鼻尖的甜香慢慢沉进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