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早点和晚风 校门口的三 ...

  •   校门口的三轮早点摊果然还在。

      车身比从前旧了些,红漆斑驳,车篷上印的"王记早点"四个白字褪成了浅浅的灰粉色。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在案板上擀面剂子。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了两秒,忽然笑了。

      "哎哟,你俩啊!"她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围裙上蹭了蹭手就迎出来,"好几年没见着了!那回你毕业典礼你还来买了五十个包子带走的,记得不?"

      温知瑜笑了。毕业典礼那天确实是她来买的,全班二十几个人分着吃,陆则言当时已经不在学校了——分手之后他提前离校,连毕业证都是别人代领的。她一个人拎着五十个包子站在校门口,热气把塑料袋内壁蒸出一层水雾,她打开袋子看了看,包子的褶捏得整整齐齐,王记做了十年都没变过花样。

      "记得,"温知瑜说,"阿姨您手艺一点没退步,包子还是那个味儿。"

      老板娘笑呵呵地掀开蒸笼,白汽呼地涌出来,麦香混着肉香扑了满脸。"今天请你们!这锅头一屉的,肉馅最好。你俩找个地儿坐,阿姨给你们端。"

      摊子旁边支着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温知瑜和陆则言坐下时,老板娘已经端了两碟醋和一碟辣油过来,紧接着一屉热腾腾的包子搁上桌,皮儿薄得透出肉馅的颜色,褶子捏得匀匀称称的。

      陆则言拿起筷子先给温知瑜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动作自然得跟吃面时如出一辙,夹完了才意识到,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也夹了一个。

      温知瑜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暄软,肉馅鲜烫,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特别不真实——半小时前还在那个灰砖矮楼下握着旧银戒说着"换新的",此刻坐在八年前坐过无数次的塑料凳上吃着同一个摊子的包子,对面的人从二十四岁变成了三十二岁,可给她夹包子的动作分毫没变。

      "你那个创业工位后来搬空了以后,"温知瑜咽下一口包子,用筷子尖戳着碟子里的醋,随口似的问,"里面那些东西你收拾走了吗?"

      陆则言想了想。"大部分搬走了,有一箱东西没来得及,后来据说清场的时候被收废品的人捡走了。"

      "什么东西?"

      "笔记本。"他夹起一个包子蘸了醋,"我那时候写了几本东西,读书笔记、项目思路,还有给你写的信。"

      温知瑜筷子一顿。"信?"

      陆则言低下头咬包子,咀嚼了两下才说:"没寄出去的。大三开始就写了,有时候一周写一封,攒了一整箱。本来想等以后条件好了当礼物给你,后来分手了,那箱东西一直放在创业工位里。再回去找的时候已经没了。"

      温知瑜放下筷子。她看着他低头吃包子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能想象那些信是什么样——他的字向来潦草,但写给她的时候会刻意写得工整些,每一笔都捺得用力。

      "写了什么?"她问。

      陆则言抬起头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醋渍。他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垂下眼睛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大概都是些平常的事——今天做了什么事,你说了什么话让我开心,想以后带你去哪里。"

      他顿了顿。"可能还有一句反复写的话。"

      "什么话?"

      陆则言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的眼神比刚才沉了些,但没有回避,就那么直直地望进她眼睛里。

      "想跟你过一辈子。"他说。

      温知瑜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这个人在最穷的大学生涯里,在一间堆满代码和泡面盒的破旧工位上,一笔一划地写过很多次"想跟你过一辈子"。而那些信最终没寄出去,被收废品的人当废纸卖掉了。可那句话穿过八年时间,穿过七百万的债务和五年的分离,在初夏清晨的早点摊上,干干净净地落在了她面前。

      她低下头,指尖在桌沿摩挲了两下,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摊开在他面前。

      "那再写一次,"她说,嗓子有点堵,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这次我收着。"

      陆则言愣了一下。他看着温知瑜摊开的掌心,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他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眼角折起细细的纹路,嘴角的弧度不是收着的,而是一点一点完全敞开了,像一扇窗被推到底。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掌心画了一个极短的弧,像在写什么字。温知瑜没看清,但她感觉到了他指尖的力道——轻轻的、认真的,一笔一划。然后他松开手,把她摊开的掌心合拢,让她自己握住那个没写成的字。

      老板娘端着一碗豆浆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交握的手,笑眯眯地缩回去了。

      吃完早点的路上,温知瑜低头看着自己合拢的右手掌,一直没舍得打开。他们沿着梧桐树影走回车的路上,陆则言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然后他伸手过来,把她的手从口袋里牵出来,十指扣住。

      "下周什么时候有空?"他问。

      "周三下午开完例会就没事了。"

      "那周三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温知瑜偏头看他。"又是惊喜?"

      陆则言想了想。"算是一个开始。"他说,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周三下午两点,陆则言的车又停在温知瑜公司楼下。这回他没在车里等,而是站在大堂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拎着杯奶茶。焦糖色的杯壁上写着"三分糖去冰加脆波波",是温知瑜大学时最常点的口味。

      温知瑜从电梯出来看见他拎着奶茶靠在门边,忽然觉得这个人要是放在八年前,跟现在这副样子几乎能无缝重叠。时间给他的改变都在骨子里,面上那些松散的、随意的、带着少年气的细节,一点没丢。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还喝这个?"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脆波波在齿间弹开,甜度刚好。

      "赌的。"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其实上回在饺子馆就想买来着,老板娘那儿只有茶。"

      温知瑜咬着吸管跟他往外走。到了车上,陆则言没开导航,轻车熟路地拐过几个路口,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五层高的红砖楼,外墙的爬山虎快爬到顶层了,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牌上写着"杏花巷十七号"。

      温知瑜看着这栋楼,慢慢把奶茶放下了。

      她认识这里。这是当年他们租过的那栋楼。三十平、朝北、暖气不足、隔壁住着一对每天吵架的夫妻。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半,在这里哭过也笑过,在这里和陆则言挤在一米五的床上规划过三十岁之前的所有人生。

      "怎么来这儿了?"她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

      陆则言熄了火,转头看她。"我把它买下来了。"

      温知瑜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杏花巷十七号,六年前她拖着两个行李箱离开这里时,楼下那棵桂花树还只有一人高。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朝北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

      "为什么?"她问。

      陆则言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栋楼。"那两年半是我过得最好的日子。后来什么都变了,但那个地方一直留着。我想着,哪天如果你愿意回头,至少房子还在。"

      温知瑜攥紧了手里的奶茶杯,脆波波在吸管里卡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心里的感觉——有一块巨大的、沉甸甸的东西在往下坠,可同时有一股暖流从那个坠下去的地方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他买下了他们住过的那间朝北小屋,买下了他们冬天裹两床被子取暖的夜晚,买下了他赤脚给她煮醒酒汤的厨房,只为了"哪天如果你愿意回头"。

      "上去看看吗?"他问,语气小心翼翼的。

      温知瑜推开车门,秋风迎面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扬起来。她站在杏花巷十七号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窗帘换了新的,浅米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铁门开了,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气,混合着邻居家做饭的油香。他们一步一步走上三楼,陆则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那扇旧防盗门的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门推开,午后阳光从朝北的窗户里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温暖的光。房间重新刷过白墙,换了木地板,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