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生辰 祖师爷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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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大雪。
谢问倚在窗棂上，看着纷飞的大雪渐渐将朱红屋檐覆盖，他忽然起了出去的兴致。
“备车吧，准备出门。”他歪头朝着身旁的小厮吩咐。
“可，可是，谢小少爷，外面正起瘟疫啊，还是暂时避一避吧……”小厮欲哭无泪，他家少爷对什么都淡淡的，老爷和夫人还特地交代他要照顾好小少爷……
“无碍，走吧。”也不等身旁的人反应过来，谢问已经出了屋子。
“哎……”他赶忙追上去，还得照看小少爷呢！
就这样，一主一从走出了谢家。小厮回头望着，朱门大院渐渐被风雪埋没，消失在视野中。
谢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在今天，在这个大雪的时候出来，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出来遇见什么人……
谢问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着，雪洇湿了他的衣袍，点点殷红。
他们中途路过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方，风呼啸而过，毫不犹豫地将枯草吹倒，露出掉了墙皮的墙角。“呜。”一声呜咽从中传来，似悲鸣，似哭泣，又似是风的声音。
嗯？现在还会有小动物吗？谢问上前想要一探究竟。他伸出白皙的手，被风雪吹红了关节——小厮急忙抓住了他的衣袖:“小少爷，现在瘟疫肆虐，还是不要捡了去的好。”
谢问笑着将衣袖抽出，嘴上说着:“无碍，我回去自会跟母亲讲，不会牵连你。”
终于等他拨开草丛，他却没有看见动物，而是一个孩童——他披散着头发，趴在墙角与杂草之间，满身污泥。
谢问将他托起，发现这个孩童的皮肤早已被冻得通红。但他身上的衣服却是上好的料子，脖子上也佩戴着一个平安锁，刻着“闻”字，估计是他本家的姓。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少爷，却在大雪中瑟瑟发抖，谢问叹了口气，只道是世事无常。
他将这个孩童抱起，红衣被染脏。那个小孩只是默默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将头埋在这个似是仙人的脖颈边。
“既然你本家姓闻，跟了我，从今往后，你就叫闻时吧。”那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闷闷的，但却如初春的细雨，打进他的心中。 “时者，所以记岁也。春夏秋冬和日月轮转，都在这个字里了。所以以后，你就跟我回谢府吧……”
于是他便有了名字，叫闻时。
闻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捡走。他只知道，他在即将被大雪覆盖时，天上出现了一位仙人，讲他从寒冷中救了出来。
闻时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身上的温暖，他忍不住将自己蜷缩在其中。他闻到了那人身上的松木香味，很安心，很踏实。他边紧紧抱住他的脖颈，素伞撑在他们头顶，将满天大雪尽数遮挡。
但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上微凉，将他身下的红衣浸湿，不是雪，是他眼中的泪。
头顶还传来那人的轻笑声——“雪团子，怎么不说话？”他仍是趴在他肩头。
过了一会儿，似是感到肩膀的湿润，他将闻时的脸用手托起，笑道:“雪团子，你怎么哭起来一声不响的。”然后他又将闻时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
“跟着我走吧。”——这是闻时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小少爷，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老爷和夫人要怪罪的……而且，这小孩也不知有没有什么疫病，最近不太平啊……”小厮终于插话进来，脸上忧虑神情尽显。
“无碍，人是我带回去的，要罚便来罚我。”他仍是轻轻地说着话，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
于是，等到谢夫人终于等到她的小公子从寒天雪地回来的时候，也听到了她的小少爷捡了一个人回来。
——温暖，这是闻时醒来的第一感觉。
随后映入他眼帘的便是朱红加素白的床纱，但将他带来这里的人却不见了。
他怕，他怕自己再次被抛弃，他怕那个说要自己跟着他的人离开。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很想见他，想被他抱在怀里，想闻他身上的松木清香……①
所以当谢问从谢夫人房里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种情形:他捡回来的雪团子正光着脚走在偌大的谢府里，眼眶泛红，脸上还有着他睡觉的印子。
闻时默默走到他身边，但他又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眼泪将他眼中的光切成碎片，一触即逝。
“嗯——，雪团子，怎么掉猫泪了？嗯？”谢问蹲下来笑着看他，与他平视。
闻时闻到了松木香，但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所以他在谢问震惊的眼神中走上去抱住了他的脖子，顺便蹭了蹭。
发丝轻抚过谢问的肩膀，他感觉到丝丝痒意，闷声笑了几声。“雪团子这是投怀送抱吗？”他这样调侃着。
依旧没有回复，谢问失笑:“雪团子，你真的不是小哑巴吗？”
“……不是。”两天了，谢问终于听到他说话了，颇感欣慰。
谢问正觉得他们抱太久了想要松开他时，衣袖却被牢牢抓住，随后是雪团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能不能不要走……”
声音细小又微弱，谢问要不是耳朵好就听不见他说话了。他将闻时的下巴抬起，食指轻轻擦掉他眼睑上的泪，觉得有些好笑:“雪团子，是谁给你的错觉我会走？既然是我把你捡会来的，自然便是我养着你了。放心吧，谢府还是可以在多养一只雪团子的。”
闻时仍旧抱着不松手，谢问索性也就随他去了，顺便将他托起，走了出去。
他回来之后就被谢夫人叫了过去，倒也没有过多盘问，看这孩子可怜便也随他了。
此后，谢府的下人们便看到他们那个清清冷冷的小少爷后面多了个雪人尾巴，日日跟着。
闻时不喜欢，也不擅长表达——这是谢问观察多日得出来的结论。自从他将这个雪团子带回来后，他便天天跟着自己。下人们逗他他也不理，只安安静静地当着谢问的尾巴。
而且闻时只喜欢看着他，喜欢被抱，极易哭泣，谢问估计是那个雪天的阴影，闻时将他当作一切了。他只跟着谢问，也只关注谢问。
这让谢问有点头疼，还是不能让他太依赖自己。
于是在腊月十八这天，谢问带着他的小尾巴出府了。
集市很热闹，闻时跟在谢问身旁。白净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似乎对此接受良好——但他被紧抓着谢问衣摆的手出卖了，谢问走路时甚至能感受到左侧传来的拉力。
他低头，就看见雪团子嘴唇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拉着的人。谢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闻时太矮了，只能看到人们的腿……大意了。
最终谢问还是叹了口气，将闻时抱起。雪团子便十分顺从地埋进他的肩窝，根本不管集市的吵闹。
谢问:……
倒也没必要这么乖……谢问很抓狂，为什么他捡的雪团子这么孤僻啊？！
方案一放弃，谢问决定实行方案二。
次日，他再次将闻时带出去。只不过这次他把闻时带进小孩堆里，蹲下看着闻时的眼睛:“雪团子，今天我出去办些事，乖乖在这里玩吧，我回来接你。”
闻时眼中的光暗了点:“……好。”
其实谢问也没有说错，正月初一快到了，他得去给雪团子准备点东西。
孩子们看见突然多出来的人，纷纷围上来，眼中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谁呀？”“你好漂亮啊……”“你怎么不说话？”……
闻时觉得他们好吵，但又没有恶意，就静静地听着，不想说话。捡他的人把他丢在这里，想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小哑巴吗？”“走吧走吧，他不跟我们玩……”
傍晚的时候谢问回来，看到的就是雪团子自己蹲在池塘边数鱼……
他落寞的背影就是大写的此路不通。
谢问:……
他走到闻时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雪小尾巴，走吧。”
闻时猛然回头，眼中亮亮的:“好！”
因为身高缘故，谢问照常把他抱起来。然后就听到雪团子闷闷不乐的声音:“你能不能不要把我丢在这里...我跟着你走，我会听话的！”
稀奇，闻时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谢问嘴角勾起，逗弄之心大起:“为什么呢？你也可以自己去玩，我不可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闻时猛的抬头，盯着谢问的脸:“你不想让我待在你身边吗...我不想出去，我想跟着你。”
他垂着头，闷闷地说话。谢问登时就心软了，他想着自己这辈子或许是不可能当师父了，抵不住他的尾巴撒娇。不过当个纨绔公子也挺好，他乐观地想。
“雪人是真的不想出去玩吗？怎么只想跟着我？”语气里还有着一丝笑意，或许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依靠了吧。
“不。”这次的回答非常快，十分决绝。
哎，不要就不要吧，谁让雪团子是他捡来的呢？
“好啊，那你以后就跟着我走吧，我的小尾巴。”
于是从此以后，红蓝相衬，不再分离。
时间转瞬即逝，新年伊始，鞭炮炸响。
闻时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谢问正撑着胳膊，眼神温柔地看着他。他笑着:“雪人，新年快乐。” 愿你无忧无虑，顺遂平安。
小雪打在窗棂上，浸湿了木头，昭示着新年的开始。
“上好的桂花酿！两文钱一坛！”
“北平特色小吃！独门秘方！！”商贩吆喝着。
再一旁，是三两个小孩在打闹，嬉戏着。一不小心撞上了旁人，便又连连道歉。
铃铛的声音伴着澄黄的灯光，笼罩在世间。
闻时木着脸，趴在谢问肩头看着这闹市，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欢庆新年。
他被这些热闹缠身，却并不反感，因为这让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人间。好似本该就是这样，热闹非凡，人们的喜怒哀乐都源于此，生生世世，纠葛不清。
他扭头，看到了一位老婆婆在一旁默默地粘着花灯。竹节弯曲，纸糊在上面，简陋但又栩栩如生。
他蓦然感到一阵熟悉，却不知缘由。
谢问察觉到他久久不动，顺着视线看过去，笑问他的小雪人:“雪人，你想要花灯吗？”
“没有。”闻时很快否决。
“我知道了。”谢问笑了一声，将闻时往上颠了颠，走向小摊。
“……”
闻时不得不抓住他的衣服维持平衡，不明白他又知道什么了。
“婆婆，一个花灯谢谢。”谢问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闻时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泛起丝丝痒意，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于是他便更紧地抱住谢问的脖子，将自己埋在令人安心的清香中。
“好嘞，客官是给小娃娃买的吗？”那个面容和蔼的婆婆显然注意到了谢问身上趴着的闻时。
“嗯，给家眷，哄他的。”——闻时再抬头，听到的便是这句话。家眷，他细细品味着这个词，所以，自己是他的家人吗？他缥缈无依的人生似乎因为这个词才让他真真正正地感受到自己有了来处。
“家眷好啊，祝你们平平安安，新年顺遂！”婆婆笑着祝福他们。闻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原来真的会有人祝福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雪人，抬头。”谢问的声音响起，闻时照做了。
于是，他便看到——他笑意盈盈，朝他举着一只鸟形态的花灯，照亮了那周围。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的眼里一定是清风明月，他一贯如此的。
“金翅大鹏，喜欢吗？”
“嗯……”
没来由的，他忽然很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名字，想多了解他……他也如此问了。
“名字吗？我叫谢问。”问，遗也，上天之馈赠。
闻时就脆生生地喊道:“谢问！”耳畔传来的是名字主人的轻笑。
于是，闻时的来处便是谢问，从此不再分离。
闻时在谢府不知呆了多久，他只知道，这些天谢府上下都在忙，不知道忙什么。他也不经常看到谢问。
问他谢问也只答秘密。闻时:“……”
知道农历三月初七，闻时知道了答案——那天，是谢问的生日。
他在一旁看着他风光霁月，风流倜傥。是了，他本该如此，正如一府之主那样。闻时看着谢府的热闹，一开始觉得将自己捡回来的人是仙人，但现在，谪仙这个词似乎更合适。
是被遣送下凡，体味人生百态的仙人。
看着他被众星捧月，看着他被祝福，闻时默默地说着，谢问，生辰快乐。
直到众人皆散，谢问走到闻时身边，开口:“雪人，今日是我生辰。”
“……”闻时好像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了。
他抬手，抱住谢问的脖子，声音很轻很轻，飘散在空中——“谢问，生辰快乐。”
谢问轻笑一声:“大逆不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