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束星光渡永夜》暴躁御姐lemon

13、第 13 章 草原的

　　草原的夜温柔绵长，星河垂落肩头，晚风浸着浅淡草木香，缠得人心底发软。
　　方才额头抵发顶的温存还未散尽，暧昧静谧流淌在两人之间，克制又滚烫。周沛文垂着眼，额头还贴着高醒柔软的发梢，胸腔里积压半生的孤苦、隐忍、深情，都在这片刻安稳里慢慢落地。
　　他难得松弛。
　　难得敢卸下所有防备，难得敢放任自己贪恋这一瞬触手可及的温暖。
　　高醒乖乖站着，脊背挺直，心头轻轻发烫，没有催促，没有动弹，安静承接他所有无声的情绪宣泄。夜色温柔包容，星河寂静无言，仿佛这一刻的安稳，能抵得过岁月所有苦寒。
　　可平静从来不属于周沛文。
　　他短暂借来的温柔，永远转瞬即逝。
　　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响。
　　突兀、冰冷、急促的铃声，硬生生劈开小院静谧的晚风，刺耳得让人皱眉。
　　周沛文身体一僵。
　　这个铃声，他很多年没改过。
　　专属那具所谓血缘生父的来电，专属他这辈子逃不开、挣不脱、最肮脏不堪的枷锁。
　　心底刚平复的暗潮，瞬间翻涌而起，顺着骨血疯狂蔓延。
　　他缓缓直起身，原本温柔松弛的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覆上冷翳。温柔褪去、暖意散尽、松弛崩塌，瞬间换回那个常年冰封、疏离冷硬的周沛文。
　　高醒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骤变。
　　刚刚还沉溺温柔的人，刹那间像被拖回冰冷刺骨的旧岁月，周身温度骤降，气场沉得吓人。
　　周沛文垂眸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面两个字刺眼得扎眼——父亲。
　　他指尖微颤，不是怕。
　　是生理性的厌恶、反胃、窒息。
　　从小到大，这个人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半分教养、半分偏爱。留给她的只有无休止的指责、否定、打压、迁怒。家庭破碎的怨气、生活不顺的戾气、人生失败的无能，全部倾泻在他身上。
　　他年少的孤僻、压抑、情绪暗疾、常年崩溃的根源，全部来自这个人。
　　这么多年他拼命逃离、拼命漂泊、拼命远离那座城市，就是为了躲开这道枷锁。可血缘是最恶心的捆绑，躲不开，断不了，永远能在他最安稳、最松弛的时候，狠狠把他拽回地狱。
　　周沛文沉默两秒，指尖划过接听键，没有开免提，抵在耳边。
　　他没有出声，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电话那头瞬间炸开粗暴刻薄的怒骂，透过听筒，尖锐刺耳，毫无铺垫、毫无温情。
　　“你又死在哪鬼地方混日子？整天不回家、不露面、不务正业！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到处游荡、不负责任的？”
　　“别人同龄人成家立业、安稳顾家，就你最叛逆、最冷血、最不懂知恩图报！性格阴阴郁阴郁，谁都处不来，怪不得没人愿意靠近你！”
　　“我告诉你，这周必须回来！家里事你不管也得管！别以为躲出去就能逃避，你这性格一辈子成不了事，跟你妈一样骨子里自私凉薄！”
　　一句一句，劈头盖脸。
　　句句戳他痛处，句句否定他整个人生，句句把他的隐忍当成懦弱，把他的破碎当成罪过，把他的逃离当成不孝。
　　多年积压的委屈、憎恨、压抑、创伤，瞬间被悉数点燃。
　　从小到大无数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醉酒后的谩骂、争执后的迁怒、人前的贬低、私下的打压。
　　永远的否定、永远的指责、永远的你不配、永远的你活该孤僻。
　　他这辈子所有的自我厌恶、自我否定、情绪崩塌，全部源于这个人轻飘飘的几句评价。
　　他一直在努力活着、努力克制、努力自愈、努力好好做人。
　　可在生父眼里，他永远是阴郁、冷血、失败、一无是处的废物。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一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从未爱过他半分的人，有资格居高临下审判他的人生。
　　凭什么他拼尽全力自愈的伤疤，要被这个人一次次撕开、践踏、碾碎。
　　凭什么他好不容易逃出深渊、好不容易遇见一束光、好不容易安稳片刻，又要被硬生生拽回泥泞。
　　怒潮瞬间登顶。
　　压抑多年的暴戾、憎恨、失控、疯狂，彻底冲破所有理智与克制。
　　周沛文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熄灭，覆上沉沉的、近乎癫狂的戾气。周身气场骤然凛冽，冷得刺骨，背脊紧绷，指节死死攥紧手机，指腹用力到泛白、发青、颤抖。
　　他原本温顺沉静的眉眼，彻底染上从未在高醒面前展露过的凶狠、暴躁、破碎。
　　“闭嘴。”
　　他终于开口，嗓音极低、极沉、极冷，带着濒临失控的爆裂感，一字一句，压着滔天怒火。
　　电话那头依旧不依不饶，继续谩骂嘶吼，污言碎语源源不断。
　　周沛文胸腔剧烈起伏，常年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所有伪装、所有自持、所有温柔，尽数崩碎。
　　“我再说最后一遍，闭嘴。”
　　他语速极慢，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暴躁戾气，周身空气几乎凝固。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柔纵容、小心翼翼护着高醒的周沛文。
　　是被原生枷锁彻底逼疯、被逼回深渊、满身戾气、破碎疯狂的周沛文。
　　是他最阴暗、最失控、最不敢让高醒看见的模样。
　　站在身后的高醒，整个人彻底僵住。
　　少年瞳孔微缩，背脊骤然绷紧，浑身一瞬发冷。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周沛文。
　　清晨发病时，是脆弱、苍白、隐忍、无助。
　　昨夜温柔时，是纵容、缱绻、卑微、深情。
　　可此刻——
　　冰冷、凶狠、暴戾、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周身的戾气像寒冬烈风，狠狠席卷整个小院，压迫得人呼吸一滞，心底骤然发慌。
　　高醒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半步。
　　只是很轻、很本能的一个后退。
　　可落在周沛文眼里，刺眼至极，诛心至极。
　　他余光瞥见少年受惊微退的动作、眼底一闪而过的怯意。
　　那一刻。
　　滔天怒火、极致暴戾、焚心恨意，瞬间、尽数、戛然而止。
　　像滚烫烈火被冰水骤然浇灭。
　　极致的疯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恐慌、无措、愧疚、悔恨。
　　他吓到他的光了。
　　他把自己最丑陋、最阴暗、最疯狂、最深渊的一面，暴露给了最舍不得惊扰、最舍不得伤害、最舍不得让他害怕的少年。
　　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温柔安稳，被自己亲手打碎。
　　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干净模样，被自己亲手玷污。
　　他拼命藏好的阴暗疯性，终究还是吓到了唯一愿意奔赴他、救赎他的人。
　　瞬间。
　　所有怒火清零。
　　只剩惶惶不安。
　　只剩极致的、剜心的后悔。
　　电话那头还在不停叫嚣，尖锐的骂声还在听筒里持续炸响，可周沛文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眼里、心里、脑海里，只剩下高醒方才受惊闪躲的模样。
　　只剩下少年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害怕。
　　他猛地掐断通话，指尖用力到几乎捏碎手机。
　　夜色死寂。
　　晚风骤停。
　　小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窒息。
　　刚刚席卷全场的暴戾戾气，消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地狼狈、满心惶惑。
　　周沛文周身紧绷的身体骤然僵住，眼底凶狠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无措、苍白、慌乱、狼狈。
　　他甚至不敢转头看高醒。
　　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敢面对自己吓到他的事实。
　　不敢接受自己终究还是个阴暗怪物、终究会灼伤唯一温暖的真相。
　　他声音微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
　　是害怕的颤。
　　怕他怕自己。
　　怕他疏离自己。
　　怕他从此后退、不敢靠近、彻底远离他的深渊。
　　“……我。”
　　他张了张嘴，一向沉稳克制、字字从容的人，此刻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喉间发紧，心口发空，满心只剩慌乱与愧疚。
　　他不怕世人厌他、不怕旁人弃他、不怕生父骂他、不怕人生苦他。
　　他唯独怕——
　　唯独怕吓到高醒，唯独怕高醒再也不靠近他。
　　高醒站在原地，心口怦怦狂跳，眼底残留着刚刚被骤然戾气压迫的慌意，可看着男人此刻骤然崩塌、彻底无措的模样，心底的害怕瞬间褪去，翻上来的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刚刚那一步后退，是本能反应。
　　不是厌恶，不是疏离。
　　是骤然的反差太过冲击，是从未见过这般濒临破碎暴躁的他。
　　可此刻看着周沛文僵在原地、不敢回头、满身狼狈、眼底惶恐的模样，少年鼻尖瞬间发酸。
　　他懂了。
　　懂了这通电话是他最深的阴影。
　　懂了这份暴戾是多年积压的创伤。
　　懂了他刚刚所有的失控，都是被逼到绝境的崩溃。
　　更懂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恨不怕、痛不怕、疯不怕。
　　他唯独怕，怕自己的阴暗，吓跑唯一的光。
　　晚风轻轻再起，拂过两人僵硬的身影。
　　一边是刚刚怒潮焚心、濒临失控的破碎深渊。
　　一边是眼底发涩、满心柔软、全然体谅的温柔天光。
　　周沛文依旧不敢转头，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青白，浑身紧绷，满心都是怕被厌弃的惶恐。
　　他这辈子，发火、失控、暴戾，从未慌过。
　　唯独这一次。
　　吓到你之后，我彻底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