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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草原的 ...

  •   草原的清晨来得清透温柔。
      天光破晓时,薄雾漫过草场,一层浅浅的奶白笼在青绿草尖上,朝日从远山线缓缓浮起,淡金柔光铺满天幕,褪去了深夜的寒凉,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木屋外的风轻软无尘,带着晨露与牧草的清甜,小院安静安然,昨夜星河翻涌的心事、无人窥见的私吻与沉沦,尽数被清晨的柔光温柔盖住,沉埋心底,不露分毫。
      周沛文醒得很早。
      几乎是天刚蒙蒙亮,他便彻底清醒。
      一夜无梦,却并不安稳。闭眼是漫天星河,睁眼是咫尺门板,心底反复回荡着昨夜那个隐忍到极致的吻,回荡着自己越界的贪念、失控的心动、压抑多年的疯与孤。
      他躺在床上静静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慢慢被天光染亮,胸腔里一片奇异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暗潮蛰伏。
      多年以来,他的情绪从来如此。看似冷定自持,看似无波无澜,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裂痕遍布。平日里靠着极致的克制、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住所有翻涌的阴暗,可一旦心底执念被撬动,一旦贪恋过短暂的天光,潜藏的病灶便会悄悄复苏,无声疯长。
      他起身推门走出木屋。
      清晨的风拂在脸上微凉,稍稍压下心底隐隐的躁意。小院空荡安静,隔壁木屋依旧紧闭,少年还未醒。
      他站在栅栏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草场,目光沉静,面容一如往日的清冷克制。
      外人看不出分毫异常,看不出他心底早已悄悄绷紧的弦,看不出那层平静皮囊之下,濒临失控的暗涌。
      他想起年少无数个这样的清晨。
      也是这样天光透亮,万物清明。可他的世界永远是混乱的、紧绷的、压抑的。家里无休止的争执、冰冷的漠视、无人包容的情绪,逼着他从小就学会收敛、学会隐忍、学会把所有崩溃藏好。
      久而久之,他变成了所有人眼里孤僻、冷漠、情绪稳定的人。
      没人知道,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焦躁、委屈、孤寂、自我厌弃,从没有消失,只是沉淀在骨血里,成为随时会席卷而来的暗疾。
      温柔太致命。
      安稳太易碎。
      他这辈子从不拥有长久的甜,但凡贪恋过一点暖,但凡心底生出一丝执念,暗处的潮水便会反扑,将他整个人吞没。
      大概半小时后,隔壁木门轻轻开启。
      高醒醒了。
      少年一身宽松白T,软发微乱,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脖颈线条干净柔和,浑身带着晨起独有的、干净温热的气息。
      看见栅栏边的周沛文,高醒瞬间弯起眉眼,笑意清甜透亮,迎着晨光朝他走来,步子轻快柔软:“周哥,你起得也太早了吧!”
      朝日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细碎金边,眉眼明媚,温柔鲜活,是世间最干净治愈的模样。
      少年的笑意毫无杂质,坦荡热忱,直直撞进周沛文心底。
      一瞬间,心底紧绷的弦稍稍松动。
      所有潜藏的躁意被这束突如其来的朝光轻轻抚平,暗潮暂时退去,只剩柔软的感念。
      “醒了。”周沛文转头看他,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半点异样,“睡得好吗?”
      “超级好!”高醒点头,伸了个浅浅的懒腰,眼底亮晶晶的,“草原的夜太安静了,睡得特别沉,还梦到昨晚的星星了。”
      他说着,眉眼弯弯看向远方草场,语气软软的带着期待:“早上的草原肯定超好看!我们等下吃完早饭去草甸走走好不好?晨雾草地,拍照肯定巨温柔!”
      “好。”
      周沛文应声,眼底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与柔软。
      只要是高醒想要的,只要是高醒欢喜的,他都愿意成全。
      哪怕心底早已暗流涌动,哪怕自己早已濒临撑不住的边缘,他也舍不得让少年看见半分阴暗,舍不得破坏他眼底半分明媚。
      民宿女主人早早做好了早餐。
      小院木桌上摆着温热的奶茶、软糯的奶糕、金黄煎饼,简单质朴,烟火温柔。两人并肩坐下吃饭,高醒全程叽叽喳喳碎碎念,说着等下要看花、看草、看晨雾,说着下次要和林柚他们一起来草原,说着以后要看遍所有山河日落。
      少年的未来明亮坦荡,岁岁可期,热烈滚烫。
      周沛文安静听着,偶尔低低应声,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少年温柔的侧脸上,沉静、温柔、隐忍。
      他看着高醒毫无防备的明媚,心底愈发酸涩汹涌。
      太亮了。
      太干净了。
      太圆满了。
      这份光亮不属于他,也不该被他沾染半分阴暗。
      可他偏偏贪得无厌,偏偏死死沉沦,偏偏在无人深夜越界心动,偏偏想要悄悄留住这束唯一照亮他荒芜人生的光。
      早餐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入晨雾未散的草甸。
      露水沾湿鞋边,青草软嫩,薄雾缠绕脚踝,天地温柔得像幻境。高醒一路走一路拍照,时不时回头冲他笑,眉眼清澈,笑意动人。
      “周哥,你过来!我再给你拍几张晨间的照片!比昨天落日的还要温柔!”
      高醒朝他招手,掌心朝上,干净坦荡,热忱温柔。
      周沛文缓步走过去,任由少年调整他的站姿,任由他对着晨光认真取景。
      咔哒几声轻响,画面尽数定格。
      少年认认真真记录他的模样,认认真真留存与他有关的细碎瞬间,认认真真待他温柔、予他偏爱。
      就是这一瞬间。
      心底的平静骤然碎裂。
      温柔太过盛大,贪恋太过汹涌,潜藏多日的情绪病灶,骤然轰然反扑。
      像是堤坝彻底崩塌,积压多年的阴暗、压抑、自我拉扯、无人共情的崩溃,从心底最深的裂痕里汹涌涌出,瞬间吞没所有理智与克制。
      他一直靠硬撑活着。
      撑过无人相伴的年少,撑过无数崩溃的日夜,撑过无边无际的漂泊荒芜,撑过不配拥有温柔的自我厌弃。
      遇见高醒之后,他短暂拥有了光,短暂松弛,短暂安稳,短暂以为自己可以不用再硬撑。
      可温柔是假象。
      破碎才是本质。
      他这样阴暗残缺的人,怎么配拥有这般澄澈热烈的温柔?
      怎么配被人认真珍藏、认真记录、认真偏爱?
      不配。
      一丝一丝的清明被蚕食,心底开始发空、发慌、发沉。
      耳边的风声骤然放大,嗡嗡作响,眼前温柔的晨雾、明媚的天光、少年明媚的笑意,开始微微晃动、重叠、失真。
      理智在一点点剥离。
      指尖骤然冰凉,指腹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四肢泛起细密的寒意,胸腔剧烈发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呼吸发浅、发乱、发滞。
      旧疾汹涌而来,猝不及防,来势汹汹。
      从前无数次发病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密闭的房间、漆黑的深夜、窒息的空洞、自我厌弃的崩溃、无人救助的癫狂。他永远一个人对抗、一个人平复、一个人硬生生熬过濒死般的情绪崩塌。
      没有人陪他。
      没有人救他。
      没有人拉住失控沉沦的他。
      长久的独处崩溃、长久的情绪压抑、长久的自我封闭,早已把他的神经磨得脆弱易碎。看似冷静自持的皮囊,一戳即破,内里早已溃烂荒芜。
      “周哥?”
      高醒拍完照片,抬头就看见他不对劲。
      男人站在晨光里,身形僵滞,背脊绷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种极致紧绷的僵硬。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泛出清冷的苍白,眼底原本温柔的光彻底沉落,覆上一层沉沉的、空洞的、涣散的暗。
      明明站在天光之下,却像瞬间坠入无人深渊。
      高醒心底瞬间一紧,下意识走近两步,语气带着浅浅的慌张:“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少年清亮的声音落在耳边,很软、很轻、很温柔,试图拉回他游离的神志。
      可此刻的周沛文,已经抓不住那点温柔了。
      浪潮太大,崩塌太凶。
      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温柔、所有理智,尽数被阴暗吞没。
      他视线涣散,焦距溃散,听不清耳边的声音,感知不到身边的光亮,整个世界瞬间褪成灰白,只剩心底无边无际的空寂与慌乱。
      身体开始轻微发僵,四肢僵硬发冷,呼吸急促紊乱,胸口闷痛窒息。
      他不能靠近高醒。
      此刻的他,阴暗、破碎、失控、癫狂。
      他会惊扰他,会吓到他,会把自己满身裂痕与阴暗暴露在最干净的光面前。
      他不能。
      绝对不能。
      周沛文猛地收回目光,硬生生错开少年担忧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刺骨的青白,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
      他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强迫自己转身。
      脚步僵硬、虚浮、凌乱。
      不再看高醒,不再看天光,不再看温柔草甸,不再看那束会让他贪恋、也会让他彻底毁灭的光。
      “周哥!”
      高醒彻底慌了,快步追上来,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语气急切担忧:“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你别不理我啊!”
      指尖即将触到他衣袖的瞬间。
      周沛文骤然侧身避开。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极致的抗拒与疏离,僵硬、冰冷、决绝。
      他不敢让少年碰他。
      一碰,他所有伪装的冷静会彻底碎裂,所有失控的疯态会尽数暴露,所有藏在心底的阴暗贪念会彻底决堤。
      他不能玷污这束光。
      不能吓到他。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最丑陋、最破碎、最不堪的模样。
      “你别过来。”
      他终于挤出声音,嗓音沙哑干涩,低沉破碎,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温和,透着极致紧绷的冷、极致压抑的颤。
      一字一句,都在克制濒临崩溃的情绪。
      高醒生生顿住脚步。
      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底的明媚瞬间褪去,染上满满的慌张与无措。
      晨风吹动他的衣角,少年怔怔看着前面骤然冷漠僵硬的背影,心底莫名发酸发慌,莫名空落落的疼。
      刚刚还温柔纵容、眼底带光的人,怎么一瞬间,就像换了一个人?
      怎么一瞬间,就疏离冰冷、拒人千里、濒临破碎?
      周沛文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控制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与疯狂,控制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贪恋、想要抓住唯一光亮的执念,控制不住所有压抑已久的崩溃。
      眼前的世界持续失真晃动,耳边嗡鸣不止,心底空洞得可怕,荒芜得吓人。
      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上来。
      无数个独自发病、独自崩溃、独自蜷缩在黑暗里熬过整夜的时刻,层层叠叠压落,几乎要将他碾碎。
      他这辈子,永远是这样。
      短暂安稳,即刻崩塌。
      短暂拥有温柔,即刻被阴暗反噬。
      短暂遇见光亮,即刻坠入更深的黑夜。
      他不配安稳,不配温柔,不配被人牵挂,不配被人温柔以待。
      所有的甜都是偷来的。
      所有的光都是借来的。
      所有的温柔,终会反噬其身。
      “我没事。”
      他背对着高醒,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破碎,强行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强行撑起最后一点体面的疏离,“你先……在这里待一会。”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步。
      脚步虚浮僵硬,快步朝着无人的草场深处走去。
      越走越远。
      一步步离开天光,一步步离开温柔,一步步离开唯一的救赎,一步步独自走向空旷无人、死寂荒凉的旷野深处。
      他要躲起来。
      躲到无人看见的地方,躲到没有光亮、没有温柔、没有牵挂的地方。
      独自平复,独自熬过去,独自压住这场汹涌失控的暗疾。
      永远不让他的光,看见他的深渊。
      高醒站在原地,僵在温柔的晨雾天光里。
      看着那道清冷孤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草场尽头,心底慌得发紧,酸涩得厉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秒,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破碎的疏离。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笑着陪他看风景的人,会骤然发病、骤然失控、骤然独自逃向荒芜深处。
      晨雾轻轻流动,天光依旧温柔,草甸依旧治愈。
      可整片温柔人间,瞬间空了大半。
      高醒攥紧手里的手机,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浓浓的担忧与不安,怔怔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风掠过草场,轻轻吹响耳畔。
      他第一次清晰感知到——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安稳、永远温柔包容他的人,
      原来一直藏着满身无人知晓的伤痕,藏着随时会崩塌破碎的暗疾,藏着无人共情、无人救赎的孤独与疯。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安稳,全是硬撑。
      原来他所有的克制冷静,全是伪装。
      原来他看似完整的皮囊之下,早已裂痕遍布,荒芜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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