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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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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晚风是钝的。
像一把磨平了所有刃口的旧锈刀,不急不缓地刮过人的皮肉,没有骤然撕裂的锐痛,只有一丝一丝渗进骨头里的寒凉,顺着皮肤毛孔钻进四肢百骸,一点点抽干躯体仅存的温度,最后只剩下僵硬、空洞、麻木交织在一起的冷。
周沛文已经整整十七天,没有见过一场完整的天光。
自住公寓的遮光窗帘从清晨拉至深夜,两层加厚布料严丝合缝地封住落地窗,隔绝窗外日出、流云、黄昏、夜色,将百平的房子封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偌大空间死寂得吓人,没有半点人声,没有窗外车流的喧嚣,只有玄关一盏功率极低的夜光指示灯常年亮着,一点灰白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沙发、茶几、电视柜冰冷僵硬的轮廓。
空气闷滞厚重,安静到能清晰捕捉胸腔里拖沓笨重的心跳,一声,再一声,缓慢滞涩,像一台濒临停摆、零件老化的老旧机械,每一次搏动都带着耗竭般的疲惫。
这是他确诊中度双向情感障碍七年以来,入冬崩盘最彻底、杀伤力最强的一次抑郁期。没有循序渐进的情绪低落缓冲,前一日尚且能勉强维持平稳心境,一夜之间骤然坠入无边泥潭,彻底失去和世界正常共处的能力。
十七岁高三拿到诊断书,两千四百多个日夜,周沛文的人生永远被割裂在两个极端里反复拉扯。
躁狂发作时,他是一根紧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弦。体内精力毫无征兆地疯狂暴涨,大脑思维运转速度快到近乎失控,偏执、强势、占有欲野蛮滋生,连续三四天整夜毫无睡意,眼底压着一触即发的戾气,对周遭所有事物都有着病态的掌控欲,任何一点脱离预期的偏差都会激起心底翻涌的暴躁。那时的他锋利冷硬,像一团不受控制的野火,灼烧身边一切,也持续焚烧溃烂的自己。
可抑郁浪潮席卷而来时,他会瞬间沦为一具抽走全部灵魂的空壳。
持续性失语、肢体呆滞、感官麻木,彻底丧失进食、洗漱、走动的行动力,无休止的自我厌弃缠绕神经。不想动,不想开口,不想喝水,不想感受周遭一切,甚至从心底生出强烈的、彻底放弃活着的念头。心底铺展着一片绵延万里的荒原,寸草不生,终年寒风呼啸,整片天地漆黑无昼,不存在半点温度与生机,只有永无止境的独处消耗与自我否定。
此刻的周沛文,正深陷这片无人救赎的黑暗荒原。
他席地坐在客厅冰凉抛光的瓷砖上,后背无力靠着真皮沙发,双腿随意弯曲收拢,宽大黑色连帽卫衣的兜帽死死扣在头顶,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薄、毫无血色、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一双空洞死寂、寻不到半分情绪波澜的眼。眼底像一汪干涸万年的死湖,无悲无喜,无光无热,只剩一片荒芜的空白。
脚边散落着好几个掏空的药盒,铝塑药板上的药片早已被尽数抠出,一排排凹陷的凹槽冰冷刺眼。桌上零散摆放着四种常年服用的药物:稳定心境的丙戊酸钠、抑制抑郁低落的舍曲林、压制躁狂冲动的镇静片剂、辅助深度睡眠的安神胶囊。
七年如一日,这些白色药片是他混迹人间唯一的依仗,是勉强压制疯癫、阻拦自我毁灭冲动的枷锁。他靠着药物勉强稳住濒临崩塌的精神,撑过一年又一年无数个独自崩溃的深夜。
但这一次,药片彻底失去了作用。
十七天里,他切断所有对外社交渠道,拉黑通讯录里仅剩的几个无关紧要的熟人,关闭所有社交软件推送,闭门不出,与世隔绝。极致的精神内耗碾碎了全部生理欲望,饿到眼前阵阵发黑、胃部绞痛痉挛,也只是机械性拿起桌边早已凉透的矿泉水灌两口;困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大脑昏沉眩晕,也只能靠着沙发短暂闭目,从来没有真正坠入安稳睡眠。
清醒永远是折磨他的刑具。
无数细碎、阴暗、扭曲的陈年往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翻涌。童年客厅无休止的争吵摔打、父母冷漠刻薄的指责、亲戚私下窃窃私语的指点、少年情绪崩溃自残时无人过问的狼狈、医院诊断书上冰冷的文字、辍学后独自租房独居的孤单、无数个深夜躲在阳台吞药压抑哭声的窒息……所有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溃烂伤口,在这十七天里尽数撕裂,汹涌的负面情绪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人生,从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父亲性格偏执暴躁,半生事业郁郁不得志,将所有失意、戾气、无能与怒火全部倾泻在家庭之中。酗酒、高声怒骂、摔砸家具、冷暴力隔绝沟通,是周沛文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日常。母亲天生敏感懦弱,伴随轻度抑郁,常年以泪洗面,从不敢反抗丈夫,更没有多余的心力保护年幼的周沛文,只会蜷缩在卧室角落独自委屈哭泣,让整间屋子常年笼罩密不透风的压抑阴霾。
同龄人的童年是糖果、拥抱、结伴玩耍、长辈温柔的安抚;属于周沛文的童年只有争吵、冷战、恐惧、习惯性自我蜷缩。他很小就学会沉默,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压抑所有委屈情绪,从不哭闹撒娇,从不主动索取陪伴与偏爱。他早早看透,自己的痛苦永远不会有人共情,所有期待最终只会落空,换来加倍的漠视与指责。
(回忆)
十二岁深秋的夜晚,他突发急性高烧,浑身滚烫得像一团炭火,意识昏沉发颤,裹着薄被蜷缩在床上。客厅里父母的争执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摔碎玻璃杯的脆响、互相指责的嘶吼清晰穿透房门,没有一个人想起卧室里高烧不退的孩子。他撑着发软发烫的躯体,独自走到厨房接冷水降温,裹紧单薄被子硬扛一整夜高热,天亮时浑身酸痛、喉咙嘶哑,依旧没有换来一句关心。
也是从那个夜晚开始,心底生根发芽一个无法撼动的执念:我的苦难只能自己消化,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心疼我,更不会有人毫无条件地向我递来温暖。
这份执念伴随他走到二十四岁,腐烂入骨,成为困住他半生的枷锁。
十七岁高三,升学高压叠加家庭矛盾彻底引爆,他的精神防线全线崩塌。厌学自闭、反复自残、整夜失眠、情绪喜怒极端反复,班主任察觉异常后联系家长,一家人赶往市级心理专科医院。薄薄一张诊断单上“中度双向情感障碍”七个字,彻底钉死他往后全部人生。
医生语气平和地告知家属,这类精神障碍无法彻底根治,会伴随患者终身,只能依靠长期服药与情绪疏导维持稳定;患病者大多极度缺爱、敏感偏执、安全感彻底缺失。
那天医院走廊阳光刺眼,白晃晃的天光照得人眼眶发酸。周沛文静静站在窗边,转头看向父母满脸不耐、满心嫌弃的神情,一瞬间彻底通透。
他这辈子,注定和世间光明无缘,注定独自困在永夜深渊,无依无靠,孤身前行。
高考半途辍学,他毫不犹豫逃离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独自在外租房谋生,独自定期复诊拿药,独自消化每一次躁狂、抑郁交替发作的崩溃。刻意疏远所有人,不结交深交好友,从不触碰恋爱,习惯性隔绝所有主动靠近的陌生人。他清楚自己情绪极端的病态,害怕失控时的戾气伤害旁人,更恐惧短暂的温情过后,只剩更深的抛弃与孤独。
上个月,他和原生家庭彻底斩断所有羁绊。一通两小时的长途电话,父亲不断辱骂他孤僻叛逆、不孝废物,母亲哭哭啼啼道德绑架,控诉他冷血无情、不懂体谅父母半生辛苦。积攒二十四年的委屈、压抑、痛苦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他没有争吵辩解,没有歇斯底里控诉,只是异常平静地拉黑父母所有联系方式,删除亲戚、旧邻居的全部号码,亲手剪断最后一丝血缘牵绊。
从此世间,他无家可归,无亲可依,无牵无挂,也彻底无药可救。
灰暗念头翻涌的瞬间,浓烈到窒息的自我厌弃死死攥紧心脏,胸腔里闷痛难当。他一遍一遍在心底反问自己,这样腐烂破碎、永陷黑暗的人生,继续坚持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没有归属,没有牵挂,没有热爱的事物,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情绪常年两极撕裂,身体长年被药物副作用侵蚀,往后数十年,不过是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崩溃与自愈。
不如就此结束。
毁灭的念头像疯长的黑色藤蔓,层层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碾碎他全部呼吸。
可下一秒,躁狂期独有的偏执念头骤然复苏,硬生生拉扯着他仅剩的行动力。
逃。
逃离这座囚禁他二十四年的城市,逃离溃烂不堪的过往,逃离所有压抑的人情烟火。随便去往任何地方,哪怕前路是荒芜戈壁,哪怕最后孤身葬身在无人山野,也好过困在方寸公寓,日复一日自我腐烂消耗。
他撑着冰冷瓷砖缓缓起身,四肢僵硬发麻,大脑阵阵眩晕发黑,生理性疲惫席卷全身。身形摇晃着站稳,动作机械迟缓,如同被丝线操控、失去自主意识的木偶。
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柜门,属于他的行李少得可怜,精简到极致。一件加厚黑色冲锋外套、三套换洗衣物、分装在密封收纳袋里足量的各类常备药物、充电线、备用手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的人生,早已精简到一无所有,没有值得携带留念的物件,没有放不下的人和回忆。
打开笔记本电脑,指尖冰凉地敲击键盘,将自住公寓低价挂售,备注全款当天过户,绝不议价。他不需要固定住所,不需要所谓归宿,无根漂泊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处理完所有卖房手续,天边透出一缕惨白稀薄的清晨微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没有半点暖意,只剩刺骨的寒凉。
周沛文换好外套,抓起车钥匙,反手关上公寓大门。厚重防盗门“咔哒”一声落锁,彻底隔绝他在这座城市残留的全部痕迹。
电梯光滑镜面清晰映出他的模样,身形挺拔却单薄,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眉眼冷冽锋利,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疲惫。二十四岁的年纪,周身沧桑沉重的气场,却像历经半生磨难、耗尽所有热忱的中年人。
走出单元楼栋,深秋寒风扑面而来,灌满衣领,冰冷气流刮过脖颈,激得人浑身一颤。清晨的城市慢慢苏醒,街道空旷干净,早起行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工作、家庭、三餐烟火。
所有人都拥有归处,所有人都有奔赴的温暖,只有他,一生都在无休止地逃离。
地下车库角落,黑色二手越野安静停放,是这些年唯一能让他紧绷神经短暂松弛的慰藉。只有坐进驾驶座、握紧方向盘、在空旷公路全速疾驰时,缠绕多年的压抑与焦躁才能稍稍释放。
拉开车门落座,车厢里常年萦绕冷松木香薰的淡味,清冽孤寂,是唯一能微弱安抚他情绪的气息。
引擎低沉轰鸣,车辆平稳驶出车库,汇入清晨出城的车流。他直接关闭车载导航,不设定目的地,不规划行驶路线,顺着高速出口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前行。
城市高楼、商业街、居民楼一点点向后倒退,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困住他的压抑、过往、羁绊,尽数被远远抛在身后。
整整一天一夜,他不眠不休,滴水未进,昼夜交替之间,情绪持续在躁狂与抑郁两极反复拉扯。
抑郁占据上风时,他眼神空洞呆滞,四肢无力地搭在方向盘上,任由车辆匀速向前机械行驶,脑海里只剩无边荒芜;躁狂席卷而来时,脚下油门不自觉加重,车速飞速飙升,眼底翻涌偏执戾气,积压多年的烦躁无处宣泄,只能靠极速行驶勉强压制。
高速路段走完,转至国道,再驶入偏远乡道,沿途人烟越来越稀少,城镇村落逐渐被连绵山野替代,天地间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草木与长路。
深夜时分,厚重黑云铺满整片天空,狂风骤然呼啸,滂沱大雨毫无征兆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疯狂摆动,依旧挡不住漫天水雾,前方视野一片朦胧模糊。
车载广播播报紧急路况,前方三公里国道山体小型滑坡,路面落石堆积,全线临时封锁,所有过境车辆统一停靠前方山野服务区等候道路清理。
周沛文缓缓松开油门,平稳踩下刹车,越野车稳稳停在服务区空旷的停车区。熄火的瞬间,车厢内彻底归于死寂。
耳边只剩窗外呼啸风声、连绵不绝的雨声,裹挟着深夜山野刺骨的寒凉,层层包裹住整台车。
这座临时服务区偏僻简陋,只有寥寥几盏老旧路灯立在雨幕里,昏黄光晕被雨水打散,晕开一片朦胧灰雾,微弱的光线根本驱散不了深夜的漆黑与压抑。滞留的货车司机、自驾游客撑着雨伞步履匆匆,神色焦躁地冲进服务大厅避雨,没有人愿意停留在室外,困在荒山野岭的暴雨之中。
周沛文向后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眉心紧紧拧起,指尖泛着冰凉的青白。
他逃离了钢筋水泥堆砌的城市牢笼,却终究逃不出根植心底的深渊。山河再辽阔,前路再漫长,他依旧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任何人可以停靠、依靠。
他从来都没有能力自我救赎。
无边荒芜与冰冷死寂彻底包裹他的瞬间,一道鲜活滚烫、盛满暖意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他空洞死寂的眼底。
服务区大厅玻璃推拉门前,少年撑着一把半透明的薄款小雨伞,后背背着浅灰色大容量双肩包,身形清瘦挺拔,站姿松弛轻快,没有半分被困暴雨的烦躁焦灼。
细密雨丝打湿他额前柔软的碎发,软软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肩头落满细碎晶莹的雨珠,明明是狼狈受阻的处境,他却微微仰头望向漫天倾泻的雨幕,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隔着数十米滂沱雨幕,隔着冰冷车窗,隔着长久笼罩周沛文的厚重黑暗,他清晰捕捉到少年的双眼。
那双眼干净透亮,澄澈通透,像是揉碎了整片夜空散落的万千星光,尽数收纳在眼底,细碎光点轻轻闪烁,热烈纯粹,鲜活温柔,裹挟着独属于人间少年蓬勃鲜活的热气,和这片阴冷压抑、漆黑沉闷的雨夜形成极致割裂的反差。
少年身着米白色宽松连帽卫衣,休闲裤裤脚随意卷起两圈,露出纤细干净的脚踝,抬手轻轻收拢伞沿遮挡斜飘的雨水,脚步轻快灵动,像不受风雨束缚、自在翱翔的飞鸟。
他收拢雨伞抖落水珠,步履轻盈地走进大厅,周身自带一缕被暖阳长久烘烤过的温柔气息,硬生生劈开缠绕周沛文许久的刺骨寒意。
周沛文胸腔里平稳的呼吸骤然停滞半秒,荒芜空洞二十四年的心脏荒原,第一次泛起细微、陌生、柔软的颤动,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却清晰地烙印在神经深处。
他活了二十四年,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暴躁易怒的成年人、疲惫麻木的打工人、浑身虚伪客套的生意人、被原生家庭磨得阴郁内向的同龄人,包括他自己,永远裹挟着阴暗、破碎、沉重的负面气息。
可此刻这个叫高醒的少年,热烈纯粹得像是不属于这片满是伤痕的人间。后来漫长的公路旅途里,他通过无数次闲聊、手机消息、视频通话一点点拼凑清楚,这份与生俱来的温柔乐观,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不是独自硬撑的自愈,而是被一整个世界饱满绵长的爱意浇灌出来的底气。
高醒拥有和睦温和、彼此相爱的父母,从小到大从未缺失陪伴与偏爱;有相伴十余年、无话不谈的发小林柚,刮风下雨有人撑伞,委屈难过有人倾听;有大学四年朝夕相处、吵吵闹闹却不离不弃的死党江逾白,青春里所有热闹瞬间都有人一同分享;还有心思细腻的社团好友苏晓棠、成熟稳重愿意提点他的学长陈屿。
朋友成群,爱意环绕,身后有无数退路,前路满是温柔期待,世间所有热闹与善意,都主动向他奔赴。所以他才能永远眼底存光,心底柔软,愿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善意,哪怕面对浑身阴冷、满身破碎、周身写满生人勿近的自己,也本能地递出温柔。
此刻初次遥遥相望,没有人知晓这场雨夜偶遇会改写两个人往后的人生轨迹。没有人清楚,这个被万千爱意簇拥、光芒四射的少年,会成为困在永夜里的周沛文,余生漫长黑暗中唯一的救赎与星光。
周沛文隔着一层落满雨痕的车窗,怔怔凝望着大厅里那道浅色身影,眼底持续多年、一成不变的死寂,悄然裂开一道纤细绵长的缝隙。
寒凉晚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一缕细碎璀璨的星光,稳稳坠落在他荒芜无昼的深渊之中。
长久沉寂的永夜,终于迎来第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