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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砚锁余生 半月倏忽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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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倏忽而过。
京城春色正盛,满城桃李芳菲,可这半月以来,丞相府始终沉静如冬,无花无欢,无风无暖。
自琼林宴一别,苏清绾果真恪守分寸,再无半分逾矩。
不出府、不游园、不谈朝堂、不问那人消息。昔日温柔灵动的闺中少女,一夜之间沉静如水,眉眼覆霜,安静得让人心慌。
青禾每每看着她独坐窗前、终日无言的模样,便心疼难言。
小姐从不大哭,从不抱怨,不闹不怨,只是一点点收敛所有笑意,褪去所有温柔,将满腔深情、满心欢喜,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封尘掩埋。
有些痛,无声最磨人。
大婚吉日,如期而至。
大婚那日,京城十里铺红,鼓乐震天。
皇家嫁女,举国同庆,仪仗绵延数里,红毯自皇宫铺至驸马府。鎏金灯笼高悬街巷,喜庆唢呐响彻云霄,百官道贺,万民围观,盛况空前。
沈砚辞身为当朝新科状元、新晋驸马,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冠玉束发,容颜绝世。
世人皆羡他青云直上,一朝寒门登顶,娶金枝、握荣华、踏仕途,风光无人能及。
可无人知晓,这一身灼灼红妆,穿在身上,烫骨灼心,痛彻神魂。
驸马府布置一新,红绸缠梁,喜字满窗,满眼皆是喜庆热烈,唯独新房端坐的那人,眼底是万年不化的寒寂。
大婚全程,他礼数周全,进退有度,迎亲、跪拜、行礼、敬酒,步步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
面对公主温婉笑语,他淡礼回应,温和疏离,恰到好处,从不冷淡失礼,亦从不近身半分。
人人赞他少年沉稳、温润知礼。
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口那片地方,早已寸草不生,冰封千里。
他娶了天下最尊贵的荣宠,却弄丢了风雪里唯一愿意暖他砚台、懂他傲骨、惜他清贫的姑娘。
世间最讽刺的大抵如此。
寒窗苦读十年,为她搏前程。
前程到手那日,便是永失她之时。
同一时辰,丞相府。
春日暖阳正好,庭院繁花满枝,可苏清绾的院落,门窗紧闭,帘幕深垂,隔绝了外头所有喧嚣喜乐。
屋内不点灯、不焚香、不开窗。
暗沉一室,寂静清冷。
苏清绾一身素色白衣,独坐案前,安静得近乎漠然。
外头十里红妆、喜乐震天,声声传入深院,敲在耳畔,一下一下,缓慢凌迟。
她不流泪,亦无悲戚,只是静静看着案头那一方旧砚。
那是当年冬日书斋里,他日日伏案、凝霜伴读的旧砚。
也是他们初遇、相知、暗许余生的唯一见证。
后来她悄悄托人从书斋买回这方旧砚,藏于闺中,无人知晓。
指尖轻轻抚过砚边早已消失的霜痕,眼底终于漫开一层浅浅的潮湿。
那年隆冬,砚边结霜,他清贫孤冷,傲骨铮铮。
她一时心软,一时动心,悄悄予他炭火、予他温暖、予她满腔温柔与余生期许。
她以为风雪终会过去,寒冬终会逢春,苦尽终会甘来。
却不知,他们的春天,从来不属于彼此。
青禾端来热茶,眼眶通红,低声哽咽:“小姐……外头……沈驸马大婚礼成了。”
一句话,轻轻落地,便碎尽最后一点虚妄。
苏清绾睫羽轻颤,良久,淡淡应声:“我知道。”
字字平静,却字字荒芜。
“从此,他是皇亲贵胄,驸马尊荣,前程浩荡,岁岁无忧。”她轻轻垂眸,音色淡得像风,“很好,本该如此。”
他本该登高台、揽荣华、展抱负、振山河。
本就不该困于寒门,不该困于儿女情长,更不该困于与她这段见不得光、前路荆棘的情意。
他如今的万丈荣光,是他十年寒窗应得的。
只是这份万丈荣光里,再也没有半分她的位置。
自此之后,君臣相隔,尊卑两分。
他居庙堂高位,她居相府深闺。
他身系皇室,婚姻既定,终生枷锁。
她避于深庭,敛尽情深,余生静默。
屋外喜乐喧嚣渐盛,屋内死寂无声。
苏清绾抬手,将那方旧砚轻轻收入木匣,合上盖子,落锁封存。
锁上砚边霜雪,锁上冬日初遇,锁上灯下相知,锁上年少所有心动与期许。
从此,砚无温,墨无香,人无归。
此后半生,她不再谈风月,不再盼相逢,不再信情深不负。
皇家大婚,整整热闹三日。
三日笙歌,满城喜庆。
驸马府夜夜宴客,宾客不绝,恭维赞颂声声入耳。沈砚辞从容应对,周旋百官,气度雍容,处事沉稳,愈发深得帝心。
可无人知晓,每一个夜深人静、宾客散尽的深夜,他都会独自一人立在空寂书房。
新房温暖华贵,公主温婉贤良,他却从不留宿,夜夜独守偏院书房。
案头摆着一方新砚,名贵珍玉,温润无瑕,远胜当年寒门旧砚。
可他每每执笔,指尖都是空的。
砚温依旧,再无当年暖意。
墨香依旧,再无当年知音。
无人知道,他夜里无数次停笔失神,望向丞相府的方向,整夜无眠。
无人知道,他一身大红喜服那日,心底想的从来不是凤冠霞帔的公主。
他想的是——
那年雪落书斋,她踏雪而来,眉眼温柔,轻声问他寒夜可冷。
是她予他人间第一缕暖,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
如今光灭了,暖散了,情断了。
他赢了天下,唯独输了她。
大婚三日后,早朝落幕。
百官散去,长街朝臣往来,车马繁华。
沈砚辞身着朝服,缓步走在宫墙长道,身姿孤挺,神色淡漠。
转角之处,迎面遇见相府马车。
青帘微动,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端坐车内。
是苏清绾随父入宫请安。
四目隔着车帘遥遥一遇。
短短一瞬,匆匆一瞥,无声无响。
她眼底平静如水,无波无澜,早已褪去所有悸动深情,只剩朝臣之女的端庄疏离。
他眼底翻涌万丈风霜,千言万语、万般苦衷尽数压于心底,最终只剩一片冰冷平静。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视线,隔绝两人。
马车辘辘驶过,从他身侧缓缓行远。
咫尺距离,却是一生天涯。
沈砚辞驻足长街,良久未动。
春风吹起他官袍衣角,暖意融融,可他浑身冰凉,心口霜雪万年不化。
从此,世间再无书斋相逢、灯下论书、砚边冷暖。
只余——
一方旧砚锁情深,半生风霜误故人。
当年春风皆过客,从此山河两离心。
他身居高位,岁岁荣华,岁岁孤寂。
她深居闺庭,岁岁安稳,岁岁无欢。
一场大婚,斩断前尘。
砚边霜雪未落,人间余生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