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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微澜 冬去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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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雪融霜尽。
正月一过,京城寒意渐消,长风拂过街巷,吹落檐下残冰,也吹散了隆冬数月的沉冷。一年一度的春闱大比将近,整座京城骤然热闹起来。
四方学子云集帝都,街巷随处可见负书而行的读书人,笔墨书香漫遍长街,人人眼底皆是踌躇满志,只待三月考场一试锋芒,盼一朝登科,鲤跃龙门。
拾卷书斋依旧清净如初。
只是数月光景,这间寻常书斋,早已不再是只有寒霜孤灯的清冷模样。
自冬夜灯下许诺之后,苏清绾与沈砚辞的相见,已成日常。
白日春光明媚,她便携书而至;暮色晚风轻柔,两人论诗说文,静伴黄昏。相处愈久,愈知彼此难得。
沈砚辞性子清冷寡言,对外人始终疏离淡漠,唯独对她,会卸下满身冷硬,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他依旧恪守分寸,礼数周全,从无半分轻薄逾矩,可细微处的妥帖关怀,早已藏不住日渐深重的情意。
他会提前为她拭净案上微尘,备好温热清茶;会在春风穿窗时,默默替她挡去穿堂冷风;会将自己抄录的经义批注整理成册,悄悄置于她常坐的案头,供她闲时翻阅。
字字认真,句句用心,无声胜有声。
苏清绾尽数知晓,心底温柔愈盛。
她生于相府,见惯人心浮华、利益相交,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情意——不求朝夕相伴,不求名分眷顾,只求默默相守、静静奔赴,以前程为聘,以余生为诺。
可越是温情安稳,她心底深处,越是隐隐不安。
父亲身为当朝丞相,权倾朝野,手握百官进退,素来是皇帝忌惮之首。朝堂派系林立,皇权与相权制衡多年,暗流汹涌,从无真正安稳。
她隐约知晓,沈砚辞这般惊世之才,一旦春闱登第,名入朝堂,必将立刻卷入权力棋局。
他寒门无靠,清白身世,才华绝世,最容易被帝王拿来制衡相权,成为朝堂博弈的一枚棋子。
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意,始于风雪初遇,暖于灯下相知,终究要撞上冰冷的皇权权术。
春日午后,暖风融融,落英纷飞。
苏清绾静坐案前,看着对面垂首研墨的少年,轻声开口,音色微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三月春闱在即,公子胸藏锦绣,此番定然金榜高悬。”
沈砚辞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她,眼底温润沉静:“金榜与否,皆是外物。沈某所求,不过立身朝堂,得一份自主之权。”
他所求从不是功名荣华,而是挣脱寒门宿命,拥有匹配她的资格,拥有守护一人的底气。
苏清绾心头轻轻一涩,低声道:“朝堂水深,远超市井寻常。寒门立身,看似清白无累,实则步步荆棘,最易身不由己。”
她话语委婉,却已是真切提点。
她怕他太干净、太赤诚,不懂帝王制衡之术,不懂官场人心险恶,一朝踏入棋局,便再难全身而退。
沈砚辞眸光微沉,似听懂她言外深意。
他自幼阅尽冷暖,心思通透,怎会不知朝堂凶险,怎会不懂帝王心思。正因为懂,他才清楚,自己与苏清绾之间,从来不止门第悬殊,更有皇权相隔。
他淡淡颔首,音色笃定:“小姐放心。砚辞心有尺度,知进退,懂藏锋。纵使前路风波四起,亦会守住本心,不负所学,不负初心。”
纵使将来身陷棋局,身不由己,他亦会拼尽一切,护她周全,护这份初心不改。
苏清绾望着他坚定的眉眼,心底万千顾虑,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她信他品性,信他才华,更信他赤诚本心。可她也隐隐预感,他们温柔安稳的时日,已然不多。春闱一至,功名落地,风起朝堂,一切温柔静好,终将被乱世权谋撕碎。
两月相伴,短暂温柔,已是此生最干净纯粹的光阴。
几日后,丞相府事务渐繁,苏丞相察觉女儿近日频繁外出,心生疑虑,稍加探查,便得知了拾卷书斋之事。
书房之内,檀香沉沉,气氛肃穆。
苏丞相端坐主位,神色威严,目光沉沉落在身前女儿身上:“绾绾,为父听闻,你近日常去市井书斋,与一介寒门书生相交甚密?”
语气平静,却自带朝堂多年沉淀的压迫感。
苏清绾心头微紧,却未曾遮掩,垂眸坦然应答:“回父亲,确有此事。那书生才华卓绝,品性端正,女儿只是与之论书研学,并无逾矩之举。”
“论书研学?”苏丞相眸光更深,语气带着严厉,“你是丞相嫡女,身份矜贵,闺名贵重,岂能日日与外男私相往来?市井流言可畏,传出去,不仅损你名声,更会落人口实,连累苏家声誉。”
苏清绾微微抬眸,轻声辩解:“父亲,他品性高洁,傲骨铮铮,绝非趋炎附势之徒。女儿与他相交,坦荡磊落,并无半分龌龊心思。”
“品性再好,亦是寒门白身。”苏丞相语气冷硬,“云泥之别,天壤之差。寒门学子一朝得势,最是心思难测。你与之牵扯过深,来日必受其累。”
朝堂半生,他阅人无数,早已看透人心权欲。
他太清楚,帝王素来忌惮相府势力,一旦得知他的女儿与新科状元私相交好,必会视作结党营私、培植势力,届时不仅毁了沈砚辞,更会连累整个苏家。
这份情,从根上便是禁忌。
苏丞相眼底掠过一丝沉虑,冷声叮嘱:“从今往后,不准再去书斋相见。春闱将近,避免一切私交,斩断牵连,对你、对他、对苏家,皆是保全。”
父亲一语,如冷水浇头。
苏清绾指尖微凉,心底骤然一空。
她早知道这一日终会到来,却没想到来得这般猝不及防,这般冰冷决绝。
她垂眸良久,终是轻轻应声:“女儿……知晓了。”
走出书房,庭院春风和煦,繁花满枝,她却只觉满身寒凉。
世俗门第,朝堂规矩,皇权制衡,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们之间。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不爱,而是深爱却不能光明正大相守,明明两心相许,却要被迫疏离割裂。
隔日午后,苏清绾未曾赴约。
拾卷书斋,春风依旧,案前依旧温暖,只是空落落的位置,再无那抹温柔身影。
沈砚辞静坐窗前,执笔良久,无字落下。
一日空等,心底渐明。
他通透聪慧,何尝猜不到缘由。相府察觉、家族阻拦、世俗规矩、身份鸿沟,层层大山横亘在前,容不得他们半分私心。
他不怪她。
从一开始,他便知晓这段情意前路艰难,步步是阻。
只是心底那点温热期许,终究还是悄然落空。
暮色沉沉,晚风渐凉。
沈砚辞抬手抚过温润砚台,曾经日日凝霜的砚边,如今暖如春岁,可他心底,却再度覆上薄薄一层寒凉。
他低头,落笔纸上,一字一句,力道极重。
风雪遇君,春风别君。
我以笔墨搏前程,以余生赌相逢。
纵使前路无人相伴,纵使相见再无归期,纵使将来身陷权谋万丈深渊。
他依旧要考这一场春闱,依旧要搏这一身功名。
不为荣华,不为仕途。
只为他日立身朝堂,权掌己身,不再被门第桎梏,不再被皇权拿捏,若她他日身陷风雨,他能有资格、有能力,护她一世安稳。
春闱将近,风波初起。
温柔落幕,权谋登场。
砚边春暖犹在,心底风霜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