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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风寄字 风雪连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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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连下三日,京城一地素白。
落雪未歇,街巷积霜,檐下冰棱垂得透亮,寒风吹过,碎雪簌簌坠落,将整座皇城裹在一片清冷苍茫里。
拾卷书斋的风雪,却比往日温柔了许多。
自那日苏清绾离去后,书斋掌柜便谨遵吩咐,日日多加炭火,案上笔墨时时补齐,连靠窗那张沈砚辞常坐的书案,每日都会提前擦拭干净,摆好新墨新纸,暖意融融,再无往日寒凉。
这一切做得隐秘周全,不露半分痕迹。
沈砚辞不是迟钝之人。
短短三日,他便清晰察觉出周遭变化。
往日堪堪温热的炭火,如今终日暖烘烘地燃着,驱散满室寒霜;从前时常短缺的纸笔,日日充足完备;就连冬日最易冻结的墨汁,也始终温润顺滑,不必反复研磨解冻。
周遭学子艳羡不已,私下议论纷纷,都说不知是哪位贵人暗中照拂,才让这清冷书斋暖意常驻。
沈砚辞心知肚明。
世间无人会平白无故施恩,这般恰到好处、无声无息的善待,只可能来自那日雪中到访的丞相嫡女——苏清绾。
他指尖压着宣纸,笔尖停驻许久,未曾落下一字。
青衫单薄,端坐暖光之中,他眉眼依旧清冷,心底却不复往日全然冰封。他一生孤苦,自幼无依,孑然飘零长大,踏尽人间寒凉,看惯世态炎凉,从未有人这般默默温柔、不求回报地待他。
不攀附、不试探、不施压,只悄悄为他挡住寒冬风雪,予他一方安稳书案。
这份心意清淡如水,却重逾千金。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沉溺。
他如今一无所有,寒门白身,无家世、无依靠、无前程,一身傲骨是他唯一仅剩的东西。相府千金与寒门书生,云泥之别,天壤之差,本就是世间最不该牵扯的缘分。
一念心动,便是万丈深渊。
他敛去眼底微澜,重新低头落笔,字迹依旧凌厉端正,只是心绪再也无法如从前那般全然平静无波。
午后雪停,天光微亮。
书斋木门轻响,一袭素衣温婉的身影再度踏雪而来。
苏清绾今日未披厚重斗篷,只着一身浅青棉裙,外罩素色披风,乌发松挽,簪一支简单玉簪,清丽淡雅,眉目温柔如初。她避开府中随从,只带青禾一人,步履轻盈,踏雪而来。
三日未见,她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惦念。
她不敢承认是心动,只当是惜才之心难平,总想看看那个寒窗孤影,是否依旧在霜雪之中独自苦读。
踏入书斋,暖意扑面而来。
抬眸望去,靠窗那人依旧端坐如故。阳光穿透薄雪窗纸,落在他清俊侧颜上,冲淡了几分常年覆着的冷寂,添了一丝浅淡温润。
他执笔阅卷,专注认真,周遭一切动静似乎都难以扰他分毫。
苏清绾放轻脚步,缓步走近。
案前炭火温煦,砚台墨香温润,再也不见那日凝霜寒迹。短短三日,萧瑟寒案已成暖席,皆是她无声的心意。
沈砚辞听见脚步声,终是抬眸。
四目相对,天光温柔,风雪初霁。
他眼底依旧清冷疏离,却少了初见时那彻骨的淡漠,多了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柔和。
“苏小姐。”他起身拱手,礼数端正,分寸得体。
苏清绾浅浅回礼,目光落在他平整干净的书卷上,轻声开口,语气温软:“今日雪霁,闲来无事,路过此处,冒昧叨扰公子读书了。”
“小姐言重。”沈砚辞声线清冷平稳,“书斋本是公众之地,小姐随心而至,何来叨扰之说。”
他待人始终客气有度,却永远隔着一层浅浅距离,让人无法靠近,亦无法疏远。
苏清绾目光轻轻落在他砚台之上,墨色温润,暖意绵长,再无半分寒霜痕迹,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近日天寒,墨易冻凝。”她轻声道,“如今案前温暖,公子读书,也能少受些苦寒。”
此言一出,便是半分点明。
沈砚辞自然听懂她话中深意,垂眸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她,目光坦荡真挚:“三日暖意,笔墨周全,沈某心知皆是小姐善意庇护。恩情记于心,只是沈某一介寒士,无以为报。”
他不装傻、不避恩、不贪惠,坦荡承下她所有善意,亦守住自己全部傲骨。
苏清绾心头微暖,浅笑摇头:“举手之劳,何须言报。公子潜心向学,不负寒窗,不负本心,便是最好的回报。”
她从不要他报恩,从不想牵绊他,只求他安稳读书,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沈砚辞静静看着她温柔眉眼,心底那片常年荒芜寒凉之地,第一次被暖意轻轻填满。
世人皆看他寒门卑贱,趋利避害,唯有她,见他傲骨,惜他才华,怜他孤苦,予他温柔,却从不奢求分毫回报。
他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开口:“小姐厚爱,沈某无以为报。唯有笔墨为谢,愿为小姐抄录诗集一册,聊表寸心。”
苏清绾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那清绾,便拭目以待。”
自此之后,她不再刻意回避,也不再刻意靠近。
她常常午后踏雪而来,立于一旁静静看书,不扰他笔墨,不扰他研读。偶尔两人低声论诗谈词,辨析文意,观点相合,言语投契,常常一谈便是半个时辰。
旁人远远观望,只觉郎才女貌,景致相宜。
寒门清贵书生,温柔绝世贵女,风雪书斋,朝夕相见,暗生情愫,悄无声息。
无人知晓,两人心底,皆是克制。
苏清绾克制满心欢喜,不敢逾越身份悬殊,不敢表露半分少女心动,只敢以惜才为名,默默靠近。
沈砚辞克制满心动容,不敢贪慕温柔,不敢生出奢望,深知云泥有别,情深无用,只能将所有悸动压于心底,藏于笔墨。
白日书斋相见,温言论字。
夜晚孤灯独对,暗自心绪翻涌。
几日后黄昏,暮色垂落,残雪映天。
书斋学子尽数散去,唯有沈砚辞依旧独坐窗前,执笔抄写诗卷。案前摊着崭新素册,字迹清隽飘逸,字字工整,皆是她平日喜爱的清雅诗词。
晚风穿窗,带起纸页轻响。
苏清绾立于门边,静静望着他伏案身影,心头温柔满溢。
夕阳落雪,暮色温柔,书生执笔,字字皆谢。
她忽然轻声开口:“沈公子他日金榜题名,前程浩荡,可会记得,这隆冬书斋,一方暖砚,半日风雪?”
沈砚辞笔尖骤然一顿。
他抬眸望向暮色里的女子,眼底清冷尽数褪去,只剩沉沉认真。
他字字清晰,音色低沉笃定:“一朝风月,岁岁不忘。”
风雪可消,寒冬可去,岁月可迁,前程可远。
唯独这冬日恩情、雪中初遇、温柔相待,终生铭记,不敢或忘。
彼时少年赤诚,少女温柔。
谁也未曾预料,数年之后,金榜题名,皇权倾覆,朝堂博弈,爱恨拉扯。
当年风雪书斋的温柔初见,终会变成余生不敢触碰的刻骨伤疤。
冬风寄字,流年暗度。
一时温柔,半生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