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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失眠的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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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城市陷在一片灰蒙蒙的沉寂里。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已经整整清醒了一夜。
这是我失眠的第一千零二十三天。
窗外路灯残弱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细细一道冷白，落在床尾地板上，安静得近乎死寂。
可我的世界，从来安静不下来。
大脑像一台烧坏了的高速处理器，整夜高速运转，停不下来。
工作积压的压力、过往没解开的心结、细碎琐碎的焦虑、无人倾诉的委屈，密密麻麻缠在神经上，拉扯、翻涌、循环往复。
越想睡，越清醒。
越安静，越焦躁。
我侧过身，指尖摸到床头柜上那瓶褪黑素。
透明塑料瓶，药片小小的一粒，曾经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三年前刚开始失眠的时候，半毫克，就能让我安稳入睡。
后来慢慢不管用。
一毫克，两毫克，三毫克……直到现在，我吞下双倍剂量，依旧整夜睁眼熬到天光。
耐药性。
医生早就提醒过我。
长期依赖外来褪黑素，大脑松果体会彻底偷懒、停止自主分泌。到最后，药物失效，人彻底丧失睡眠能力。
我现在，就是彻底报废的状态。
药片吃下去，唯一的作用不是安眠，是宿醉。
头沉、发胀、太阳穴突突跳、四肢酸软无力，整个人像泡在冷水里，疲惫到极致，却偏偏意识清醒，分毫睡意都无。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酸涩干涩，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失眠久了，人会变得麻木、冷淡、情绪枯竭。
天亮时分，天际一点点泛白，浅灰、淡青、微亮。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夜。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冷风瞬间灌进来，扑在脸上，刺骨的凉。
楼下街道空旷干净，没有车流，没有行人，整座城市还没睡醒。
只有我，日复一日，清醒地见证每一个黎明。
洗漱的时候，我抬头看向镜子。
眼底乌青浓重，眼下黑眼圈暗沉得吓人，脸色苍白，唇色偏淡，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憔悴，像一朵长期缺光缺水、快要枯死的花。
三年失眠，磨掉了我所有鲜活、耐心、情绪弹性。
我变得敏感、紧绷、容易崩溃、容易内耗。
朋友劝我看心理医生，劝我换环境、辞职休息、好好调理。
我试过。
泡脚、香薰、白噪音、睡前冥想、戒糖戒咖啡因、运动出汗……
所有网上能搜到的助眠方法，我全部试遍。
没用。
生理性失眠尚可医治，心理性焦虑失眠，无药可解。
我的失眠，根源从来不是作息错乱。
是心一直悬着，从未落地。
吃完简单的早餐，我不想待在出租屋里。
房间太安静，安静得会放大所有负面情绪，让人窒息。
我换了件浅色薄外套，随手揣了手机，漫无目的走出小区。
清晨的风很轻，街上慢慢有了早起的行人，阳光浅浅铺下来，温柔却落不进我心底。
我习惯性漫无目的乱走，任由脚步带着我四处晃荡。
不知道走了多久，拐过一条老街转角，视线忽然撞见一间小小的书店。
木质招牌，干净素雅，上面写着两个浅色字体：逾白。
逾白书店。
整条街都是热闹的早餐店、便利店、小摊，唯独这间书店安安静静立在街角，与世隔绝，干净又温柔。
玻璃门通透，店内光线柔和，暖黄灯光，书香浅浅漫出来。
鬼使神差的，我停下脚步。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太紧绷了。
我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喘口气。
抬手推门。
风铃轻响，细碎温柔。
店内很静，没有喧闹，没有音乐，只有极轻的空气流动声和书页翻动的低响。
我的视线下意识往前落去。
柜台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微挽，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
身形挺拔清隽，黑发干净利落，侧脸线条温和从容。
他垂着眼，低头整理书架，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书脊，动作很慢、很稳、很温柔。
周身气场安静、沉稳、平和。
像是常年沐浴晨光，不染尘嚣。
那一刻。
我紧绷了整整一夜、整整三年的神经。
骤然松弛。
心底翻涌不休的焦虑、慌乱、躁动，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
空气依旧安静。
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世间真的有一个地方。
不用吃药。
不用强迫。
不用硬扛。
仅仅是待在这里，仅仅是看着这个人。
就能让人，莫名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