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chapter91 欣欣向荣 ...
-
这栋废弃的大楼在下城,大楼旁边是哈德逊河,河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水藻的味道,吹动了门口散落的旧报纸和塑料袋。远处是曼哈顿的天际线,帝国大厦,克莱斯勒大厦,新世贸中心,在夜晚的看起来像是一排金色的锯齿。
大楼里很暗,Reid从消防楼梯往上走,路灯熹微的光线从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发霉的混凝土和荒废的味道,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敲在一面鼓上。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
河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了墙上剥落的油漆皮,像一片片白色的蝴蝶。四层,五层。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无法命名的紧张从胸腔里升上来。Reid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攥紧了,金属扶手冰凉,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Reid接起来,脚步并没停下。
“Reid,”Emily 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如释重负,“Sophia安全了,Neal把她带回来了。”
Reid 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 Emily 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Reid?你在哪里?”
“我在散步,”他能够听见自己在楼道里的回声,一个小时前他在众人面前表现了一场恰到好处的濒临崩溃,让大家以为他无法忍受自己对于那场泳池会见的遐想,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Reid。”Emily的声音听起来比他更加平静,“你没有问Cecilia有没有一起回来。”
“Emily,”他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然后Reid挂断了电话。
他继续往上走。
Reid推开顶楼的门的时候,河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哈德逊河的水腥味和远处新泽西的工业气息。顶楼是一个空旷的空间,只有几根裸露的混凝土柱子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道。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有几个空酒瓶和一个生锈的油桶。整面墙都是窗户,大块的、碎裂的落地窗,窗框还在,但玻璃已经没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望着外面的曼哈顿天际线。
天空的四角都隐隐发红,也许是因为光污染的缘故,可是竟然可以看到星星,一点点,细碎得几乎不见。哈德逊河的水面上倒映着布鲁克林大桥的颜色,像一条流动的熔金。
风很大,吹动了 Reid 的头发,吹动了他的外套下摆,吹动了地上的灰尘和碎玻璃。
然后他听见了叹息,从顶楼的边缘,从那面碎裂的落地窗前面。
Cecilia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双手扶着窗框,她只穿着那件白色的丝绸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脊背的线条和肩胛骨的轮廓。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有几缕在风中飞舞。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或者她一直都知道他会来。
“看来我比想象中的好看穿。”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散,但 Reid 听得很清楚。
“没有。”热地说,“Neal Caffrey没发现那幅画是你的道别,也没有人知道那条项链是萨金特Mrs Cecil Wade画上的项链,项链里藏着秘密。”
风停了一拍。
Cecilia转过身来看向他,“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Neal,他提到了Vincent Adler,你消失的时候为了找到你,我读过Jamie Moriarty的全部档案,无论是官方的还是非官方的,她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伦敦,是一名艺术品修复师,化名Irene Adler,这个姓是Mrs Cecil Wade的娘家姓,我意识到你母亲是用你曾祖母的名字为你取名的。”
“这只能算推测,算不上铁证。”
“只是我的直觉。”他的声音低下来,“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我知道Owen会去找Jordan我没有证据,没有逻辑链,没有行为分析的依据,但是我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而你是唯一察觉到我撒谎的人。”
“那个时候你很讨厌我,”Cecilia一步步地走向他,像是愿意和他一起走进遥远的回忆中。
“我讨厌的是糟糕的回忆,”Reid 说,他的声音也轻了,像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那个案子让我想起了一些我不想想起的事,而你恰好站在他们旁边。我确实不该迁怒你。”他顿了一下,
“如果我知道我后来会那么爱你,我一开始会对你更友善些。”
灯光把她的半边脸照亮,另半边留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肖像画。
Cecilia笑了,这是这么多年以来,Reid第一次说爱她她却没有反驳。
“你那个时候和我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语调,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亲吻比握手要安全。”
Reid 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
“你记得。”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这一次她没有再仓促地移开视线,“你其实就是想要亲我吧。”
Reid 看着她,“一直都是。”
风把他这句话吹过去,吹到她面前。
Cecilia看着他,看了很久。
天际线在她身后亮着,一万扇窗户,一万种别人的生活。
然后,Cecilia走到他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Reid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伦敦的雨水,悲伤的紫丁香,还有一种他认得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他能看到她的眼睛,浅灰色的,湿润的,像暴风雨前的泰晤士河。
Cecilia能感觉到Reid的呼吸,又清浅又快,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
没等Reid反应过来,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脸一扬就吻住他。她的嘴唇是凉的,被天台的风吹了很久,碰到Reid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抓住他外套的布料,手指收紧,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的质地。
她吻他的方式,仿佛带着某种诱哄,缓慢而耐心,唇与唇之间全是这一年没有说的话。
吻变得深而绵长,她的呼吸乱在他唇间,Reid一只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的颤抖无处可去,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头按向自己,像怕她跑掉,像怕这一切是梦。
吻到最深的时候,Reid感觉到手臂上一凉。很轻的一下,夹在拥抱的力度里,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是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个感觉,他的记忆宫殿里有一整层药品室,每一种针剂进入静脉的速度、温度和走向都编过号,他睁开眼睛。
Cecilia的手还在他的背后,针管在她的手里,针尖在他的手臂内侧。她一边吻着他,一边把活/塞往下推,推得很慢很稳,剂量精确。
Reid挣开她,跌坐在地上,他撑着地面,看着她。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表情还是刚才那个吻里的表情,甚至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退掉的湿意。
Cecilia跪在了他面前,她的一只手握着他的左臂,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注射器。
Reid 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然后所有的东西都涌了进来,记忆,恐惧,创伤,某种他以为已经被他埋在最深的地方、永远不会再浮上来的东西。针管、静脉、无色的液体。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是因为某种从骨头里传上来的、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用力,是恳求,像一个在求她停下来的人。
“不,”他说,声音在抖,“Cecilia,不要……”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在风中颤动。但她的手没有停,她的拇指还在按推杆,液体还在一点一点地进入他的血管。
“Cecilia,”Reid 的声音更低了,恐惧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力气,“你知道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戒毒。”
Reid后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他的腿在身前伸直,他的左臂还被她握在手里,针管还插在他的静脉里。他抬头看着她,她跪在他面前,针管里的液体已经推了一半,她的拇指还在缓慢地、稳定地往下压。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睫毛又颤抖了一下。
Reid 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你看过那段视频……”他的声音在往下沉,“你不忍心这样对我。”
Tobias Hankel。分裂人格。他的其中一个人格是宗教狂热的虐待者,他在折磨 Reid 的时候会引用圣经。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插在 Reid 的大脑里。即使在他被救出来之后,即使在他戒了毒之后,即使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之后。
他看着她,她生在德州,圣经带上的孩子,后来去了意大利,住在教堂比银行还多的城市。而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她在他面前一次都没有引用过圣经。一次都没有。他早就注意到这个空缺,空缺也是证词。Tobias Hankel一手按着圣经一手举着针管的画面被上传过互联网,她看过了,所以她把整本书从她的引语库里删掉了,免得其中任何一句让他想起那个房间。
她的全程都没有看他的眼睛,她在看他的手臂,看针孔,看任何不需要她和他对视的东西,直到她拔出针头。
Cecilia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红,镇定剂的效果正在显现,他的瞳孔开始散大,他的呼吸变得深而慢。她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额前的碎发别到后面。
然后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皮。
她的嘴唇是凉的,很软,像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睑上。
“睡吧。” 她在他的耳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咒语,“你不应该再次看到这个。”
Reid 的眼睛闭上了。
镇定剂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他的眼皮变得很重,像被灌了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晕开,轮廓在消失。他想抓住她的手,想叫她的名字,想说“不要”,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意识沉了下去。
Cecilia走向阴影里,那里停着一把轮椅,轮椅上绑着一个人。
Joshua Vikner。
她把人推到她能看清他面容的地方,抬起枪,枪口抵着他的前额。
那个男人的嘴在动,在解释,在辩解。
她的声音轻柔地像是在说晚安:“再见,爸爸。”
她上一次叫这个词的时候,还需要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膝盖。
一声枪响。
在封闭的仓库里像打雷一样,回声在墙壁之间碰撞,震得 Reid 的耳膜嗡嗡作响。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身体滑落的声音,某种温热的液体溅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寂静。
Reid 的意识在药物的浓雾里漂浮。他听到了枪响。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在处理,Joshua Vikner死了,Cecilia杀了他。
她站在原地,看了那个男人三秒,像确认一份签完的文件。然后她抬起手,把枪口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滚烫的枪口贴上皮肤,发出很轻的嘶的一声。她的下颌皮肤上立刻红了一块灼痕。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仿佛那截枪管是凉的,仿佛疼痛是另一个人的事。她的表情和一分钟前一样,和一天前一样,平静而疲惫,万事已定,只剩最后一个签字。
Reid听到了她的手指放在扳机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但此刻他的听觉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异常敏锐,像一台被调到最高增益的收音机。
他想睁开眼睛。
他的眼皮太重了,像被焊死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镇定剂像一层湿棉花,裹住了他的意识,裹住了他的运动神经,裹住了他的一切。他能听到,能感觉到,但他动不了。他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犯,听着外面发生的一切,无法干预。
他听到了她的呼吸。
“利特略亚岛。”
Reid坐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靠着什么还保持坐姿的,镇定剂已经漫到胸口,他的四肢一件一件离他而去,像退潮时离开沙滩的水。他把剩下的全部东西都集中到舌头上。
“我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更艰难,“我无论如何说爱你都不足以让你留恋世间。”
镇定剂像一只手,把他的意识往深水里拽,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沉重模糊、带着气泡。但他在说,他必须说,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的母亲,”Reid 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的视野在收窄,她的脸在视野的尽头,“利特略亚岛,是你告诉我的她在岛上为你建立了一个种子库。”
这个名称是他听Hotch在纽约爆炸案时无意间提起的,一个关于她的谜,Reid记了很久。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抗。
“里面存放了……地球上所有种子的复制品。每一种植物,每一个亚种,每一个变种,以便……发生了灭顶之灾后……复原地球上的植物群。”
他的声音更低了。
“她知道有一天……你可能会觉得……世界毁灭了。”
他的嘴唇在抖,“即使世界毁灭了……”
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她依然希望,你的世界欣欣向荣。”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Reid的头垂了下去。他强撑着的脖颈交出了最后的阵地,身体顺着水泥地面滑倒,侧卧在天台上,脸贴着粗糙的地面。
他沉下去了,沉下去之前他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风声。
风吹过天台,吹过裂着缝的水泥地,吹过轮椅上不再说话的人,吹过她散开的长发。她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枪口抵着下巴,枪口下那道灼痕红得发亮。
顶楼很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哈德逊河上轮船的汽笛声和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声。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了Joshua Vikner的尸体上,落在了拿着枪的Cecilia身上,然后落在了靠在墙边闭着眼睛的 Reid 身上。
她的呼吸很急促,她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她的眼睛是红的。
是Paige。
“Kayden”她的声音在抖,她的腿有些软。
她站在三步之外,带着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哀求:“不要让我再经历一次Megan的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