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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chapter87 即使风吹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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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公寓里很安静。
Diana 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空调压缩机的嗡鸣,规律得如同心跳一样的背景噪音。然后是窗外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像潮水退去又涌来。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从吊灯的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渴了。
Diana掀开被子,把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 Reid 的,太大了,她的脚在里面晃荡。她披上一件毛衣,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朝着厨房的方向走。走廊里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经过 Reid 的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是空的,被子没有动过。
她停下了。
然后她看到向客厅。
Reid 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杯子也没有书。Reid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空无一物的茶几,像是在等一个注定不会来的人。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歪在鼻梁上,他的脸上有一道已经开始消退的淤青,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他没有听到她出来。
Diana 站在走廊口,看了他一会儿。
她认识这种沉默,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所有的路都被雾遮住了,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她在 Reid 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种沉默,在他父亲离开之后,在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之后。他会坐在某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Diana在他旁边坐下,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没有看他,她看着前方,看着和他一样的方向,看着空无一物的茶几。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像一个在教堂里祈祷的人。
他们坐了一会儿。
然后 Diana 说:“发生什么事了?”
Reid 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茶几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用很轻的声音,像在说一个他不敢大声说的秘密:“妈妈,你还记得Cecilia吗?”
记得对于Diana来说是一个很残忍的词,但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Diana 的嘴角微微上扬。
“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暖的笑意,“那个有一块很贵的表的女孩子。”
Reid转过头,看向Diana:“那块表可以买下这间公寓,不过她现在不戴了。”
“我记得那块表,”Diana 说,“她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直在用拇指摩挲表冠,她在我面前会紧张,因为我是你的妈妈。”
Reid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以为那只是 Cecilia的一个习惯,她总是在思考的时候摩挲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很舍不得她离开,”Diana 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她离开后,你不愿意再提起她,她又回来了吗?”
Reid 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可是今天我让她走了,”Reid声音低了一些,“她得到了我死了的错误情报,那说明……”他顿了一下,喉咙发紧,“那说明她身陷一个危险的境地。她以为我死了,所以她在做一些她平时不会做的事,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我必须要让她离开。在她因为我而毁掉自己之前,让她离开。”
Diana 点了点头,“那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可是我利用了她。”Reid 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仿佛一种能够触摸到的痛苦,“我利用了她对我的爱,只因为我想再次见到她,我无法接受她再一次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她吗?我怀疑……”他停顿了一下,才叫出那个称呼:“爸爸是凶手的那个案子。”
Diana 的表情变了一下,这是回忆本身带来的重量。那个案子,那个她的丈夫被怀疑杀人的案子,那个改变了他们一家人命运的案子。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她记得 Reid 那时候的眼神,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愤怒和不敢相信的眼神,像一个孩子发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陌生人。
Cecilia那个时候也在,作为 Reid 的……什么?朋友?恋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定义彼此的关系,但 Diana 看出来了。她从 Reid 看那个女孩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我记得,”Diana 说,“你们逮捕了真正的凶手。虽然被他杀死的人……”她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谨慎的词,“确实该死。”
“是的,”Reid 说,“然后Cecilia为凶手请了全拉斯维加斯最厉害的律师。”
Diana 的眉毛动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我会愧疚,”Reid 说,“那个凶手杀了一个该死的人,一个恋童癖,一个毁了无数孩子人生的怪物。但我们还是逮捕了他,还是把他送上了法庭。Cecilia知道我会为此愧疚,我会想我是不是在保护一个怪物,我是不是在用法律的名义做不正义的事。所以她请了最好的律师,确保他不会被判死刑。她在替我减轻愧疚。”
他的声音很轻。
“她甚至没有告诉我。我是在庭审结束之后很久才知道她做了这一切,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那她很了解你。”Diana 说,“也很会爱人。”
“她想要杀死的人在我手上,”Reid的声音哑了,“我今天给了她那个人的位置。”
他转过头,看着 Diana,“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杀了她,至少不会在那里杀了她。她不会让我背负上 ‘我给了她地址,她杀了人’的歉疚。”Diana 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Reid 张了张嘴。
“她了解我,”他最终说,“如同我了解她,所以她知道我这么做的目的。我把最糟糕的难题交给她,然后我还期望她能解决完难题之后回到我身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太自私了。”
Diana 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方,看着空无一物的茶几,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然后她转过头,看着 Reid,她的眼睛在夜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光。
“她在接受那个位置的时候,”她问,“说了什么?”
Reid 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个他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的句子,“我把墨水蹭花了。”
Diana没有立刻说话,她在深夜的客厅里沉默了很久。Reid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母亲的沉默有两种,一种是雾,一种是灯。
“Spencer,我小时带你读作家的手稿,”Diana终于开口,“你知道手稿和印刷品的区别吗?”
“手稿有涂改。”
“手稿有涂改。”她点点头,“印刷品是作者决定给你看的东西,涂改处,是作者没来得及藏起来的东西。校勘学有一句话,我写进过每一年的讲义:想知道一个作家真正想说什么,不要读他写下的,要读他划掉的。”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
Diana的声音很慢很稳,像站在讲台上,像那些雾气从来没有存在过,“角上那一小块蹭花的墨水,是你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紧张,就像她会摩挲表冠,是你的手在抖,是你写这张纸的时候怕得要死,是你把一个人送上死路的时候良心在出汗。你了解她,如同她了解你。”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这么做。”
Cecilia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一切,Reid也不会把一张纸条随身携带在身上。
这一直都是一场从未言说的共谋。
“Spencer,我很少谈起你的父亲,”Diana停顿了一下:“William离开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我患了精神分裂症,你知道在我确诊的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他说‘Diana,我们一起熬过去。’,而我每一步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当然不知道。“Diana说:“而他是真心的,但那些我服用的药,有太多太多的副作用,所以我停止服药了,当然我的病情也因此急转直下,最终到了需要住院的程度,这样的情况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最后因为这种大起大落,他接受不了了,而是事实,即使他走了,我也忍不住想,总有一天我们会重归于好。”
“你爱过他。”
“是的,所以我一直等,年复一年,突然有一天,我知道这不会发生了,但我仍然从不允许自己哪怕连想都不能想,再去开启一段信的感情。”
Reid苦笑了一下:“她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是因为Meave离开了,所以我开始执着于一个不可能的人,把一切可能性拒之门外。”
“我希望你没有。”
Reid低下了头:“我告诉她我从来没觉得我们不可能,但其实我并不确定,我不知道做什么能够让我们在一起。她就像一阵风,我知道不应该去抓住她。当她不再愿意为我停留的时候,我也抓不住她。但是我一想到不能和她共度余生,就觉得很痛苦。”
Diana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擦过玻璃,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共度余生不是爱的唯一形状。有人共度余生,却从未相爱。有人只共度一夜,那夜却成了余生。你痛苦,是因为你把她放进了唯一一种未来里。可未来不是一条路,未来是一张画布。她不是风,Spencer,她是画家,画家不会只画一条直线。”
“可是她不会再画我了。”
“当我们读莎士比亚的时候,说了再见的,是结束。没说再见的,是幕间休息。”
Reid再次见到Cecilia是在三个月后电视上,她作为集团继承人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了父亲和继姐的死讯,她成为了被血色和传闻笼罩的阴影,也成为了整个欧洲最有钱女人。
Reid抬起手轻轻触碰着屏幕上那张冷漠得近乎优雅的脸,他忽然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我爱你。”
原来这并不是一件允许他选择的事。
即使风吹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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