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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这 ...

  •   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便带刺。非是性情孤僻,而是血脉里刻着咒,但凡触到活物皮肉,便如千万根针同时扎入指腹。镜漪便是如此。

      她记得七岁那年,母亲弥留之际想握她的手,她缩在床角摇头。母亲笑了,眼尾那颗泪痣像将要坠落的星子:“傻囡,娘不怕疼。”可她还是没伸出去。后来母亲下葬,她赤手去捧坟头的土,指缝间渗出的血把新泥染成暗红,父亲远远看着,只说了一句:“造孽。”

      于是她被送上了无妄山。

      无妄山以“无心”闻名于世,门下弟子修的是无情道,断七情,绝六欲,以此压制血脉中的反噬之力。山主枯禅子收她为关门弟子时,捻着佛珠道:“你命格太薄,情之一字于你是穿肠毒药,须得断干净。”她跪在青石板上点头,膝盖压着一枚尖锐的石子,血慢慢洇出来,她没吭声。

      山上岁月枯寂。晨起抄经,午后练剑,晚课打坐。师兄师姐们待她客气而疏远,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唯有大师兄无锋偶尔会多看她一眼,但也仅止于一眼——他修无情道天分最高,枯禅子说他是“天生无心之人”,百年难遇的根骨。

      镜漪十五岁那年,山脚镇上来了一对说书父女。父亲弹三弦,女儿唱词,唱的是一段妖狐报恩的老故事。镜漪偷溜下山听了三夜,第四夜被无锋抓个正着。月光下他眉目冷峻,语调平平:“师父说过,山下红尘浊气重,于你修行不利。”

      “可那个故事里,狐妖为报恩剜了自己的心。”镜漪仰头看他,“师兄,心都没有了,怎么还会疼?”

      无锋沉默片刻,答:“疼是妄念。”

      “那师兄有过妄念吗?”

      他没再回答,转身走了。镜漪站在原地,忽然发觉自己手心出了薄汗——那是她第一次在与活人对话时没有渗血。后来她想,大约因为无锋身上确实没有“心”,触碰他,就像触碰一块石头。

      十八岁生辰那日,镜漪领了师命下山游历。临行前无锋递给她一枚铜铃:“若遇险境,摇响它,我会听到。”铜铃用红绳穿着,坠在他指尖晃了晃,她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瞬间,无锋猛地缩回手——她看见他指腹泛起点点红痕,像被细针扎过。

      “对不住。”她垂眼。

      “无妨。”他把铜铃放在石阶上,转身走了。背影被晨雾拉得模糊,镜漪盯着那枚铜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微微发酸。她立刻敛神——师父说,酸是情的苗头,得掐。

      可苗头这东西,越掐越疯长。

      游历第三年,她在漠北黄沙里遇见月晞。那丫头蹲在废城残垣上啃糖葫芦,身后浮着七柄不同材质的飞梭——金,银,铜,铁,玉,骨,木,随她心念旋转如轮。镜漪路过时,飞梭“嗡”地齐震,月晞从墙头跳下来,糖葫芦戳到她鼻尖:“你身上有咒。”

      “看得出?”

      “御物师的眼睛不瞎。”月晞凑近嗅了嗅,“血咒,反噬系,一碰活物就疼。你这辈子亲过嘴吗?”

      镜漪摇头。

      月晞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玉扣递过来:“含着,能压半个时辰的咒。当年我娘也中过这玩意儿,后来让我爹亲好了。”她眨眨眼,“所以你得找个不怕疼的。”

      镜漪没接那枚玉扣,却鬼使神差地问:“什么叫……亲?”

      月晞差点被糖葫芦噎死。此后三年,这丫头便赖上了她,走哪跟哪,理由是“我得看着你别被自己钝死”。月晞的御物之术天下一绝,七柄飞梭能探人心绪波动——“你心口有团雾,”她咬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灰蒙蒙的,裹着个影子,看不清脸。但我猜……是个男的。”

      镜漪没否认。那团雾里的影子,偶尔会在午夜入梦,穿着无妄山的青衫,背对着她,指腹上有点点红痕。

      第二十五年春,镜漪重返无妄山。

      山门前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便落她满肩。她踩着花瓣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的影子上。枯禅子三年前已坐化,如今主事的是无锋——她在大殿外看见他背身而立,正在给新入门的弟子授戒。声音还是那样平,像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水。

      “情是劫,念是障,无心则无伤。”他念完戒词,转身,目光掠过她时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回来了。”

      “嗯。”她抬手拂落肩头花瓣,指尖不小心蹭到颈侧皮肤,血珠子立刻渗出来,她习以为常地用袖口按了按。

      无锋的视线落在她染红的袖口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师兄修为又精进了。”镜漪笑,“如今我连你心跳都听不到了。”

      “本就无心,何来心跳。”

      “是吗。”她缓步上前,在他三步外站定——这是安全距离,再近,他会被她血脉中的咒刺伤。但她闻到他身上檀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淡的,类似铁锈的味道。“师兄这三年,是不是常去后山寒潭?”

      无锋不语。

      “寒潭水冷,能镇血气。”她盯着他的眼睛,“师兄修的是无情道,为何会有血气翻涌?”

      “镜漪。”他唤她名字时尾音微沉,“游历多年,话多了。”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当夜她宿在旧日厢房,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进来,落在那枚铜铃上——她走时没带走,如今它悬在窗棂下,红绳旧了,铜面上却光洁如新,显然常被人擦拭。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铜铃,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穿过夜色,大概能传到后山去。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住了,没敲。

      “师兄既然来了,何不进来说话?”

      门被推开,无锋站在月色里,发梢滴着水,衣衫半湿地贴着肩线——果然刚从寒潭回来。他视线先落在她指尖,确认没有新伤,才移到她脸上:“深夜摇铃,所为何事?”

      “想试试师兄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作数。”他答得极快,快得像没经过脑子。然后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偏过头去,“……明日我要下山处理一桩旧案,你随行。”

      “好。”

      他转身要走,镜漪忽然开口:“师兄,你方才说『无心则无伤』,可你身上那缕铁锈味——是血的味道。”她顿了顿,“你修的无情道,裂了。”

      无锋脚步顿住,肩线绷紧如弓弦。月色下他侧脸的轮廓锋利而冷硬,喉结滚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消失在桃林深处。

      镜漪独自站在门口,掌心又开始冒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方才她站得离他那么近,近到能数清他眼睫上凝的水雾,可她的指尖一滴血都没渗。

      三日后下山。

      同行四人:镜漪,无锋,月晞,以及枯禅子的另一位弟子红绡。红绡比镜漪早入门五年,修的是“合欢道”——与无妄山主流背道而驰,讲究以情入道。枯禅子当年容她留下,只说了一句“万法归宗”,便再没过问。红绡向来穿红衣,笑起来眼尾上挑,像只餍足的猫。她与无锋之间,有过一段旧事——镜漪从前不知,月晞嚼着糖葫芦告诉她的:“红绡师姐当年追过你大师兄,追了三年,你大师兄回她一句『妖不懂情』。后来她就改修合欢道了,啧。”

      镜漪听完,心口那团雾翻涌了一下。

      路上月晞最闹腾,七柄飞梭轮流去戳路边的野果,偶尔回头冲镜漪挤眼睛:“姐,你师兄今天看了你十七回。”镜漪用玉扣压着咒,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红绡在前头牵着马,忽然头也不回地说:“无锋,你当年对我说『妖不懂情』,如今这算是什么?”

      无锋走在队伍最后,距离镜漪五步远,像是刻意保持的间距。闻言他脚步未停,声线平稳:“红绡,旧事不必再提。”

      “旧事?”红绡勒马转身,红裙在风里猎猎,“你当年拒我时说妖不懂情,可镜漪师妹身上那血咒——你碰她一下,指腹会烂。她连『情』字都沾不得,你倒巴巴地凑上去?”

      月晞“噗”地把糖葫芦核吐出来:“哇哦。”

      镜漪回头看了无锋一眼。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表情。但镜漪看得到——那双垂着的眼睫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像困在冰层下的火。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开安全距离。

      无锋骤然抬眸:“别过来。”

      太晚了。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他手腕——冰凉,湿漉漉的,还沾着寒潭的水汽。他猛地往后一缩,腕上皮肤立刻泛起一片细密的红点,像被砂纸磨过。镜漪低头看着那些红痕,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伸过来的那只手。

      “师兄。”她声音很轻,“你心里在说——『别碰,脏』。”

      无锋浑身一震。

      月晞的玉梭“铮”地一响,她瞪大眼:“哇,姐你真的能窥心?”

      镜漪没答。她盯着无锋的手腕,那一片红痕正在慢慢消退——反噬的伤好得很快,这是血咒唯一的仁慈。可无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妖纹从袖口若隐若现地攀上来——那是他动用内息压制什么的征兆。

      “你能窥心。”他哑声开口,猛地攥住她尚未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她骨头捏碎,“可窥得出我此刻想做什么?”

      镜漪仰头看他。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妖纹已经爬到颈侧,像黑色的藤蔓。她心跳骤然加速,掌心又开始冒汗,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咒,而是因为——她心里那团雾散了。

      雾散之后,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心。

      月晞甩来一串糖葫芦,不偏不倚砸在无锋后脑上。糖浆糊了他半截发丝,月晞叉腰:“她窥不出,我御物看得出——你想亲我姐。”

      红绡倚着马背冷笑一声。

      镜漪忽然凑近无锋耳畔,呵气如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心里在哭……从七年前我下山那日起,你就一直在哭。”她退后半寸,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发红的眼角,“你在想怎么推开我,又舍不得。”

      无锋闭眼。

      妖纹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尾一抹极淡的水光。他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剜出来的:“镜漪,你再窥下去,我怕会忍不住……毁了你这份纯净。”

      “纯净?”镜漪轻笑,指尖点在他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那震动分明是有节律的,一下,一下,像一颗真正的心在跳。“这里早被我染脏了,师兄。”

      她踮起脚,唇几乎贴上他耳廓:“你修无情道裂开的那天,是不是在想我?”

      无锋猛地睁开眼。

      那一刻,镜漪终于看清了——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里,满满当当,全是她的影子。从十五岁桃花树下的背影,到十八岁石阶上那枚铜铃,再到此刻她近在咫尺的呼吸。他修了二十年无情道,自以为斩断一切,可原来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妄念”,早就在血脉里生了根,缠着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长成了她。

      他抬起手,指腹停在她脸颊半寸外——悬着,不敢落。可他腕上的红痕正在慢慢消退。

      “镜漪。”他喊她名字,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血咒……会疼。”

      “那你怕不怕疼?”

      他没回答。但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上来。

      掌心贴住她脸颊的瞬间,镜漪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皮肤底下翻涌出来——那是咒的反噬,是二十五年如影随形的刑罚。可与此同时,无锋腕上被她的咒刺出的新伤也在渗血,一滴,两滴,落在她肩头,温热而真实。

      “疼吗?”她问。

      “疼。”他说,然后微微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但比你不在的时候,轻多了。”

      桃花从山道旁落下来,拂过两人交叠的影。月晞默默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嘴里,红绡翻了个白眼调转马头。

      远处有钟声响起,无妄山的晚课开始了。

      可没有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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