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永 ...
-
永昌二十七年,秋,凉州。
降将周述跪在军帐正中。身后十六名亲兵被卸了甲,绑着手脚,像十六条死鱼一样横在地上。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牛皮帐面上簌簌作响,像下了一场粗砺的雨。
昼宸坐在主位上,一手拄着膝,另一只手慢慢转着案上那枚虎符。银甲上还沾着方才阵前溅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没摘盔,面具也没摘——他从不摘面具。帐中烛火被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的影子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一头随时要扑起来的兽。
“降了?”昼宸开口,声音很平。
周述低着头,额上磕破了皮,血糊了半边眉毛:“三万守军,尽数归降。罪将周述,听凭摄政王发落。”
昼宸没动。他看了周述很久。久到周述的后颈开始冒汗,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在里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三万?”昼宸终于动了,他把虎符推到案角,“凉州城防图还在你怀里揣着,三万只是个零头。你在幽州屯的那两万,是留给谁用的?”
周述猛地抬头。
昼宸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铠甲上的铁片摩擦,发出一串细密的咔嗒声。他走到周述面前,靴尖几乎抵上对方的膝盖。
“别慌。”昼宸弯下腰,面具上的铜绿在烛光里幽幽地亮,“本王只是问问。你答得好,你那两万兵就还归你管。答得不好——”
他直起身,冲帐外扬了扬下巴。外面有人在拖尸首,铁链在地上刮过的声音刺耳又漫长。
“听见了么?幽州方向来的那拨斥候,方才刚处理完。”
周述浑身一僵。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你是读书人。”昼宸回到座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读书人爱惜羽毛,也爱惜脑袋。你给本王把幽州的事说清楚,本王保你一家老小活到终老。”
周述盯着地上自己那摊影子,过了很久,嗓子里挤出一个“是”字。
那夜周述说了很多。昼宸一个字没漏,全记着。等周述被人架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青灰。帐里只余昼宸一人。他把面具摘下来搁在案上,底下那张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案角还搁着半壶凉透的茶,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
值夜的亲兵在帐外探头:“王爷,五更了,歇一歇?”
昼宸没应声。他把面具重新扣上,起身出了帐。凉州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铁锈和硝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走到营寨边缘,站上一处矮坡。
坡下是凉州城。城墙上还插着降旗,白底黑字,在风里翻卷。城里头零星亮着几盏灯,大概是巡夜的更夫。再远处是看不见的幽州方向,黑沉沉一片,什么也分不清。
昼宸把手按在腰间佩刀的柄上。刀柄缠着的旧布已经被汗浸透了又风干,硬得像一层壳。
“两万。”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扯碎。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昼宸的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谁。”
脚步声停了。一个女声从三步外传来,不高不低:“月芜。平阳郡主遣来送药的。”
昼宸这才转过半边身子。坡下站着个穿灰衣的姑娘,手里捧着一只黑漆药盒,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倒是睁着,只是望的方向偏了——对着昼宸左边三尺远的空处。
昼宸眯起眼:“郡主的人?本王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来的。”月芜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磕着一块碎石,她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听了听动静,然后绕过石头继续走近,“郡主说王爷在凉州城下受了箭伤,让务必把这盒紫金膏送到。奴婢一路问过来的。”
昼宸低头看了她片刻。那双眼睛的确不太对劲,瞳孔里映不出烛火,空空茫茫的。他伸手在月芜面前晃了一下,她的眼睫没颤。
“瞎子?”昼宸直截了当地问。
月芜弯了弯嘴角,笑容很浅:“能看见光。”
“光?”
“暖的,亮的,大片大片的。”她把药盒递过来,“但分不清人脸。王爷不必试探了。”
昼宸没接药。他盯着她的手——指节上有薄茧,指尖却很干净,不像是做粗活的。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望向城郭。
“平阳让你来送药,还让你带什么话?”
“郡主说——”月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说幽州事急,请王爷早归。”
昼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砂纸刮过铁皮。
“早归。她倒会挑时候说。”
他转过身,这次正对着月芜。月芜仍然捧着药盒,站姿很稳,像是习惯了用耳朵替代眼睛,风吹草动都能辨出方位。昼宸注意到她虽然看不见,但她始终把脸朝着他的方向——不是朝着他说话时发出的声音的方向,而是朝着他这个人本身。
“你怎么知道本王站在这里。”昼宸问。
月芜偏了偏头:“气味。”
“血。铁。还有……”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一种……很旧的东西。像压在箱底很多年的铜钱。”
昼宸没再说话。他站在风里,面具下的脸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药盒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月芜的手背,她的皮肤很凉。
“回去告诉郡主。”昼宸把药盒揣进怀里,“说本王知道了。”
月芜却没动。她仍站在原地,微微仰着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还有事?”
“奴婢来时路过伤兵营。”月芜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哭,怕被人听见的那种。王爷知道么?”
昼宸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昨夜的伤兵营里躺了四百多人,断手断脚的,被流矢射穿肚腹的,烧得面目全非的。军医只有八个,药也不够,麻沸散早就见了底。锯腿的时候,整座营寨都听得见惨叫。
“那又怎样。”昼宸说。
月芜抬了抬手,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碰到昼宸的铠甲,只停在他胸口前方两寸的位置:“哭的人里有一个,说他想回家。说家里还有一亩薄田,三棵枣树。说他答应了媳妇秋收前回去。”
昼宸低头看着那只悬停的手。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
“你替本王告诉那个人——”昼宸慢慢开口,“凉州打下来了,幽州还没。等他伤好了,幽州城里的地,随便他挑。”
月芜收回手,安静了片刻。
“王爷,奴婢替他去不了。”她微微笑了一下,“奴婢不认识他。奴婢只是路过,听见了。”
“那你告诉本王做什么。”
“因为王爷在听。”月芜说,“奴婢说话的时候,王爷的呼吸慢了半拍。奴婢说三棵枣树的时候,王爷的右手拇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昼宸的右手拇指的确停住了。他自己都没注意。他盯着面前这个灰衣盲女,面具下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问。
月芜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规矩地站着:“奴婢是平阳郡主府上一个洒扫丫头。认字,会背几首诗经。眼睛是七岁那年烧坏的。郡主心善,留奴婢在府里做些轻省活计。”
昼宸哼了一声:“洒扫丫头能听出本王呼吸快慢?”
“不能。”月芜坦然地摇头,“只能听出王爷呼吸『慢了半拍』。快了慢了,奴婢还分得清。再细的就不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刻意的谦卑,就只是陈述一件事实。昼宸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不是因为她能听见呼吸,而是因为她明明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个刚屠了半座城的摄政王,她说话的语气跟对着自家院墙没两样。
“行。”昼宸说,“药本王收了,你回吧。路认得清?”
“来的路记得。”月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王爷。伤兵营里那个人,他说他姓陈。右臂没了。方才奴婢来的时候,听见军医说他的伤口发了黑,今晚怕是不好过。奴婢多嘴一句——紫金膏内服外敷,能拔毒。”
昼宸看着她:“郡主让你送药,你倒大方,随便就告诉本王怎么用了?”
“药是给王爷的。”月芜说,“方子是奴婢自己的。不算郡主的东西。”
她说完便走了。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渐远,最后被夜风吞掉。昼宸站在坡上,手里捏着那只黑漆药盒,在掌心里掂了掂。盒面光滑,没什么花纹,只在盖沿刻了个极小的“芜”字。
他把药盒打开。里面是黑紫色的膏体,气味辛辣,冲得鼻子发酸。昼宸想了想,把盖子合上,转身回了营帐,叫来一个亲兵。
“去伤兵营,找一个姓陈的,右臂没了的。把这盒药送去,内服外敷,拔毒用。”
亲兵愣了一瞬:“王爷,这是郡主送您的……”
“本王的伤死不了人。”昼宸说,“去。”
亲兵抱着药盒跑了。昼宸重新坐回案后,案上那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再喝,只是盯着周述留下的那份幽州兵防图,手指在图上一寸一寸地划。
窗外——其实帐中没有窗——是渐亮的天色。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昼宸忽然想起那个盲女说“能看见光”。她说光是大片大片的,暖的。昼宸抬眼看了看帐顶透进来的晨光,灰蒙蒙的,凉州的秋光从来都是这样,带着一股子肃杀。
他低下头,继续看图。
三日之后,昼宸拔营回京。凉州留了两万守军,其余人马随他东归。幽州那边的消息一日三报,每报都比前一报急。永昌帝病重的传言已经满城风雨,京城里暗流涌动,有人等着他回去收拾烂摊子,有人等着他回不去。
归途上经过平阳郡,昼宸没进城。大军在城外扎营休整半日,他独自策马到了郡城北面的渡口。渡口荒废多年,只剩半截石阶伸进水里。水面上漂着枯黄的苇叶,一只白鹭站在浅滩上,单腿立着,一动不动。
昼宸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空了的黑漆药盒——药给了伤兵之后,盒子他没扔,顺手揣了回来。盒沿上那个“芜”字在日光底下看得很清楚,笔画纤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身后有人走近。昼宸没回头。脚步声比一般人慢半拍,像是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探路。
“你跟着本王做什么。”昼宸说。
月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郡主让奴婢来送行。”
“送行送到渡口?”
“郡主说王爷大概会在这里坐一坐。”月芜说,“奴婢就问了个路。”
昼宸把药盒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你那个方子,从哪学来的。”
“小时候家里有个走方的郎中借住过半年,教了奴婢认几味药。”月芜说,“紫金膏的方子是郎中的。奴婢记性好,没忘。”
“你家里人呢。”
“没了。”月芜说得很轻,“一场疫病,都走了。奴婢眼睛烧坏那年的事,后来被郡主府上的人捡回去,就留下来了。”
昼宸没再追问。他把药盒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的土。白鹭被他的动作惊动,展翅飞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了两下。
“本王要走了。”昼宸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石阶上的月芜,“平阳让你来送行,就只送行?”
月芜仰起脸。日光从昼宸身后照过来,她的瞳孔里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不是形状,只是一片茫茫的暖色。
“郡主说,幽州凶险,让王爷保重。”月芜说,“还说,如果王爷觉得那盒药好用,回京之后她再送一盒来。”
“本王记下了。”昼宸拨转马头,靴跟轻轻磕了一下马腹。
走出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月芜的声音:“王爷。”
昼宸勒马。
“那盒药……”月芜顿了顿,“那个姓陈的伤兵,活了吗?”
昼宸没回头。秋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活了。”他说。
然后他催马走了。马蹄踏碎了一地枯叶,声音渐渐远去。月芜站在石阶上,听着那串蹄声从急促到稀疏再到彻底消失,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往回走。她脚下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来时的脚印里,一步不差。
河上的风把她灰衣的下摆吹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住,指腹触到衣料上磨出的毛边,微微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
京城在东南方向。昼宸带着大军昼夜兼程,终于在第七日傍晚望见了京郊的烟树。永昌帝的病榻前已经围满了人,宫里传来的口谕一日三道,措辞一日比一日温和,也一日比一日急迫。
昼宸在马上颠了七天的骨头,浑身酸得像散了架。他远远望着京城灰扑扑的城楼,把面具往紧里按了按。
“进城。”他冲身后扬了扬手。
大军轰然开拔。烟尘腾起来,遮住了半边落日。京城在望,幽州在背,而凉州已经成了他嵌在地图上的一枚钉子。
昼宸催马走在最前。风灌进面具的缝隙,冰冷地贴着脸颊。他忽然想起那个盲女说“能看见痛”,又想起那盒被他送出去的紫金膏,以及那个叫陈什么来着——算了,记不住名字。活了就行。
马蹄踏上官道的那一刻,昼宸把所有这些杂念都甩到了脑后。京城等着他。幽州等着他。天底下等着他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来,他一个一个接着。
城楼上有人看见了烟尘,开始敲钟。钟声沉闷地荡开,惊起了城郊林子里一群乌鸦。乌鸦盘旋着掠过昼宸的头顶,遮住了一瞬间的天光。
昼宸没抬头。他催马入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