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手机 姜衍在迟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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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病房后，迟暗许没有停顿，转弯，进电梯，下楼，出医院大门，逃也似的。一直到坐进车里，脑内嗡鸣稍稍平复，才拿出手机回消息。
【迟：准谢了事情处理完了踩点怎么样设备记得还奥体中心的电脑共享口令拿到了发你】
【迟：奥体中心.mov】
打完字，迟暗许把手机转移到另一只手握住，腾出的那只手在空中甩了两下，对麻木的缓解聊胜于无。
陌生人么，对姜衍来说当然是了。但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撒气？报复？对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迟暗许呼出一口气，向后靠，尽量把浑身的重量都卸给车座，乌黑柔软的后脑发丝贴上皮质椅背，前额的碎发随动作滑向一旁，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抖。
后视镜映出他清冽眉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像初到陌生环境的幼童一般……此刻的情绪，这种令人生畏的悲伤，让迟暗许想起小时候的他，那么脆弱、贪心、不知好歹。
那段看似遥远的小学时期。
迟暗许因为八岁前都没怎么接触过外界，小学又上得晚，所以开智也比其他孩子迟一点。不过他也不是那种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小皮猴，顶多像一只呆傻的猫，俗称智障猫的那种。
为此姜衍还专门咨询过医生，反应迟钝是不是某种心理或生理上的疾病，得了否定答案后索性就不管了，笨点也挺好。
对于自己是姜衍捡回来的这件事，迟暗许小小又空空的脑仁里一直没什么概念，不清楚“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直到四年级的某一天。
一节小学生们最爱的体育课，迟暗许却没跟着体育老师在操场。一颗脑袋靠在楼梯间的灰皮铁门上，悄悄听着里面的声音。
里面是迟暗许小学阶段的好朋友陈橙，在用班主任的手机给爸爸打电话。
迟暗许听到陈橙嘿嘿的傻笑，然后说：“我给你打电话是想你了呀爸爸。”
只能隐约听到对面一点男人的声线，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这小屁孩立马有变脸的趋势：“才不是！我才不是要催你呢爸爸，你想什么时候给我买都、都可以的。”说到后面声音就低了下去。
迟暗许想到，最近陈橙一直跟他提到的消防车模型，应该是跟爸爸要了这个玩具当做礼物亦或其他奖励。
门内的声响把迟暗许的注意力拉回。
他这位好朋友俨然已经大变脸：“为什么！你明明说好了今天就给我买的！大人不能撒谎！”
陈橙的爸爸又说了些什么。
“不行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买。”
小孩还没变声前的细嫩嗓音大声叫喊着，随心宣泄自己的不满，直到口不择言。
“你不给我买我就不爱你了，我讨厌你！”
偷听的迟暗许嘴巴张成小小的“o”形，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铁皮门被气哄哄地拉开，把正准备将耳朵贴到门上认真听的迟暗许吓得原地弹跳。
被气昏头的陈橙小朋友显然没有注意到迟暗许鬼鬼祟祟的举动。看到自己的小伙伴，他的眼泪立刻收不住了，水龙头一样喷射出来，扑进迟暗许怀里嗷嗷哭。
迟暗许搂住他，轻车熟路在他后背上下摸摸。
忍了忍，还是说道：“你跟你爸爸说讨厌他，不好。”
陈橙抽噎道：“当然不是真的这样想，我只是很生气。”
迟暗许是真的很担心：“你爸爸听了会跟你绝交。”
陈橙从他怀里抬起头，“我爸爸不会跟我绝交的。”
“上个星期小溪和蓝蓝就绝交了，他们绝交之前，小溪就和蓝蓝说讨厌他。”迟暗许不是瞎操心，有理有据的。
陈澄擦了擦眼泪，摇摇头道：“我爸爸不会的。”
迟暗许不理解，“为什么？”
“因为、因为，”陈橙想得抓耳挠腮，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这位小伙伴讲爸爸肯定不会跟自己绝交，因为他也说不清原因，最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小手说，“哎呀，因为那个那个，我跟我爸爸是亲生的啦，奶奶跟我讲这个叫血缘关系，血缘关系是不会分开的。”
“奶奶原来就总是和爸爸吵架，她说有一次还把凳子砸到爸爸身上呢！但是他们只是吵架很多次，没有绝交哦，奶奶现在还是很爱爸爸。”
陈橙拍着胸脯打包票：“所以我这样讲，爸爸也不会跟我绝交，我们有血缘关系的。”
“小溪和蓝蓝会绝交是因为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迟暗许的双眼中流露出茫然，“什么是血缘关系？”
“我是我爸爸妈妈生的，这个就是血缘关系。”
哪怕他再没开智，八岁才被姜衍领回家，也能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亲生的。
迟暗许内心突然被敲开一丝裂缝，有名为恐惧的风沿缝隙钻进来，就像最珍贵的东西疑似找不见了一样。
他问：“没有血缘关系就会绝交吗？”
陈橙一副小老师架子，对自己悟性极高的好朋友肯定道：“对！”
小溪和蓝蓝绝交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不一起上下学，也不一起吃饭。绝交是很可怕的事情。小溪和蓝蓝没有血缘关系，他和姜衍也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姜衍还不让他叫他爸爸，那他和姜衍会绝交吗？
他不想和姜衍绝交。
九年来，迟暗许黑亮纯真的眸子里第一次爬上震颤，是哪怕在看到陈爸爸脸色灰白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时，也不曾有过的感受。
那一刻，心安理得的幸福戛然而止。
手机在副驾驶震动，迟暗许在一片迷蒙中把后视镜拨开到照不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手机。
【xx：很好不谢恭喜 细说好的收到】
故意对仗了他消息格式的回复。
迟暗许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动动手指打字：
【迟：嗯】
刚点击发送，又有新消息进来。
【陈助：小迟，我在停车场了，马上到，你还在病房里吗？】
【陈助：姜总的手机我带过来了。】
迟暗许把自己车的位置发给陈助，还没等放下手机，xx的下一句又来了。
【xx：真羡慕微信啊，能见到闷葫芦一样的迟暗许连珠炮的一面】
【xx：哭哭.jpg】
【xx：事情处理的不顺利？】
迟暗许打开双闪，回道：
【迟：还行。】
【xx：回来不说连搬一个月的水】
【迟：。】
“叩叩”两声，车窗被敲响。车门外是发型着装都挺潦草的陈助理陈升，姜衍的秘书兼特助。
迟暗许降下车窗。
“小迟，没事吧？”陈升关心的声音挤进车内。
迟暗许刚刚外露的情绪被妥善收起，这会儿已经看不出半点端倪。
他推开车门下车，和陈升站到一处，“姜总没事，精神很好。”他看到陈升怀里抱着一沓文件，伸手道，“公司里的事先给我吧。”
陈升笑了：“看来我在你心中的工作狂形象彻底抹不掉了。”
他抖了抖手中的文件，说：“这是事故情况的初步判定，我简单整理了一下。”
陈升得知姜衍出车祸时，姜衍已经确认“重返”18了。这位特助先生从知悉情况前往现场，到抵达医院，中间还有空整理事故情况再打印出来，堪称超人。
迟暗许点头承认自己刻板印象了。陈升又道：“还有，刚刚我不是在问姜总有没有事，我在问你啊小迟，你还好吗？”
他从姜衍创立公司的第一年就入职了，第二年荣升秘书兼特助，也算看着迟暗许长大的，跟这孩子相处的时间没比姜衍少多少，和家长没区别了。
孩子掩饰情绪归掩饰，当家长的看不出来就是家长的问题了。
迟暗许把手揣进口袋，手指搓磨着，“陈哥，我没事。”
陈升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手下触感坚硬。已经忘了从哪一刻开始，八九岁的孩子就长出这么宽阔的肩膀了。
“别太担心，姜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失忆通常来说很快就能恢复。”陈升适时开了个玩笑，“再说了，姜总要是一直想不起来这么好一个养子，那你也别要这个养父了，来陈哥家，虽然家产不比姜总，但保我们小迟后半生都躺平还是轻轻松松的。”
连陈升都不知道迟暗许和姜衍之间的事。现在，全世界也只剩迟暗许一个人知道了。
迟暗许平静地眨着眼睛，脸上摆出一丝被这番话安慰到了的微表情，传递给陈升。
“哦对了，姜总的手机。”陈升从文件袋里拿出一部屏幕几乎全白了的手机递过去，一动直掉渣。
“这手机的命跟姜总一样硬，我刚按了一下开机键，都这样了还能用，除了屏幕有点剌手，没别的毛病。”
迟暗许探身进车内抽了几张纸出来，把碎渣手机包在里面，放进车门置物框。
“行了，那我去跟姜总汇报工作了，”说到这里，陈升顺口吐槽，“哎呀，看来跟蓝印娱乐的合作又要先放放喽，你说咱们磐响是不是跟电影咖无缘啊，几次三番跟蓝印的合作都不成功。”
“不会，”迟暗许说，“我已经联系了蓝印的徐总说明情况，后延了交谈日期，到时我去。”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笼出迟暗许清俊挺拔的身形，气质冷淡，像一株覆雪的松。
而立之年还无儿无女的陈升暗叹自己真是到年龄了，切身体会孩子长大了的那一刻，内心五味杂陈。
上次看到这孩子窝在大人怀里哭是多久之前了，小迟有过这种时候么？
陈升笑笑，左右现在也没有其他大人可以问了。
别过陈升，迟暗许重新坐回车内，静坐片刻后，发动车子驶离停车场。
他打开车载导航，弹出的推荐目的地是一个叫“陆地森林”的别墅区。
磐响创立之初，姜衍带一儿的日子不太好过。早年还在姜家时他多少攒下了点积蓄，可谁能料到自己日后会和家庭决裂，这些积蓄全部投进公司才是堪堪足够，就没有多少资金安置房子了。
彼时正值蓉城房价高涨之际，三环以内的房价都高得令人咂舌。
姜衍于是在四环接近五环的位置看中一处别墅区，一个新房地产公司开发的项目。位置偏僻，四周大片荒地，交通更是说不上便利，也就是这样，房价较其他同档次别墅区低不少。姜衍大手一挥，在这里购置了一套。
迟暗许第一次被他领回家，就是到这处小别墅。
一到晚上，方圆好几里都黑咕隆咚，放学后约同班的小朋友，都说不敢到他家小区来。
时过境迁，在房价全面跳水的今日，这处临近五环的别墅区反倒成了为数不多市场价远超成本价的住宅项目。
林楠曾笑着打趣，说姜衍“弃科从房”，指不定会比现在还要成功。
姜衍听罢，把下巴搁到专心写作业的迟暗许的脑壳上，在他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笑嘻嘻道：“等我们家暗许接手了磐响我就转房地产。”
“到时候你都多老了，还上班呐，该小许养你了。”
姜衍在迟暗许细嫩的脸蛋上揉揉捏捏，手感极佳，“我老了又不是死了，哪有小孩养大人的道理。”
小迟暗许很喜欢被环抱的姿势，悄悄往后靠在姜衍怀里，后背贴上养父宽阔的胸膛。
姜衍感受到他的动作，嘴角咧得更大，一把捞起彼时已11岁的养子放到腿上。
迟暗许仅用一秒就抛弃了眼前的作业，扭身去搂姜衍的脖子。
姜衍清朗的笑与汽车喇叭声错开音轨，回忆和现实泾渭分明。
昔日偏僻得要闹鬼的地段，当下已是蓉市人流量第二的商圈。
这会儿正值独属于商圈的午高峰，短时拥堵不似早晚的汽车长龙一样恼人。
驶过车流量最大的环岛路口，再走一小段就到了“陆地森林”别墅区路段。
迟暗许关掉没派上任何用场的导航，在门卫处不受丝毫阻拦，开进地下车库。
刚停稳车子，搁在仪表台里的手机响起。
迟暗许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随手点了接听。
“暗许啊……”是姜衍。
“嗯，有事？”迟暗许冷淡道。
“新手机是你给我买的吗？”
“嗯。”
“哦……那我把钱转你？”
迟暗许：“……”
“你转。”
姜衍意识到了什么，解释道：“这个嘛，我不是要跟你两不相欠的意思。”
“我是觉得你，有点缺手机的样子。”
“你疯了？”
姜衍在电话那头笑笑，声音过电后显得低沉微哑。
他说：“那你为什么要拿我的旧手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手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