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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五年眼看着就要结束了。年关将近之际,李泰和武元照二人是过得又松又紧。不久前武元照以魏王妃身份获得了甘州别驾之职,虽然朝廷有些不大不小的声音,但甘州终究只是个新晋的中州,着实激不起什么浪花。再加上别驾历来本就给亲王担任,魏王现下领了实职,别驾留给王妃往大了说也是他们自家的事——持这种观点的为首之人便是李勣。长孙无忌虽然持反对意见,但褚遂良却少见地一言不发。
撇开这些不谈,武元照终于可以走出幕僚的框架,按照自己的想法办事了。不过大体上她的权责范围并没有差很多,也就是少了原本的刺史授权一关——当然原本她也没向李泰和李袭誉要过授权。终归来说,新一州,新气象,能有个正式的官职自然会方便很多,顺便堵上一些不该张的嘴。
年关所忙重点无非考课、赋税盘点和治安。先前甘州石炭走私一案虽然主犯查出,但仅凭长史陈仲一人并不足以盘活这么一条产业链。固然按照一般思路,除了揪出替他走私的车队、销赃的李大骨、洗钱的商队负责人萨沙,还揪出了互市监的官员、石炭矿上工头等等,但更多的细枝末节要么是隐于尘烟,要么则是武元照看谁都像脸上有一本帐册。司户参军刘世积已经将今年账册交给了李泰,李泰如往常一般把账册转呈给武元照。
武元照翻开账册,看到一笔一笔工整的楷书记下的数字,轻笑了一声。
李泰看了看武元照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账册:“怎么,哪里不对?”
武元照摇摇头:“正是因为哪里都对,所以哪里都不对。青雀不如一起坐下看吧。”
李泰因着武元照一直负责复核州刺史衙门账簿,所以对这类事一向不太上心。要不是甘州这篓子实在捅得大,他本人的工作重心并不会放在复核赋税上。
武元照一手点着账本关于石炭一栏的账目,一手扒拉着算筹念叨着一串数字然后道:“打我们来的这半年,农事我按照李袭誉教我的老路子来管,同时感恩上苍庇佑今年风调雨顺,并未有大差池。唯独你看这石炭,除却现下已查明的陈仲走私带来的亏空、外加朝廷承认的二成火耗,剩下的数字居然是对得上的,甚至还能有部分结余……”
“这怎么可能?”李泰有些难以置信,“我们其实都没查完……他们是怎么得出这个数字的?还给圆上了?”
武元照感叹:“不管这个账是不是刘世积亲自做的,我必须说做账的是高手啊。你作为大唐亲王、一州刺史,更兼担任数州州牧多年,官场个中的弯弯绕绕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李泰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尴尬:“固然我大唐开国数十年节用以爱人,使民与时,大多数官员也算清廉自守。但确实若有蛀虫使得府库亏空、挥霍无度之际,不是掠之于民,便是掠之于商。”
“所以要想民不生变,那便是掠之于商咯。”武元照耸耸肩。“不过我想本地大户应当也不傻。要想保得家底在,一般会怎么做呢。”
“哼,当然是狼狈为奸了。”李泰嗤笑一声,“有地的大户可以攀得上州里中上层官员;有钱的商户固然在士农工商最末等,高低也能和流外的吏扯上点关系。哪怕前方吃紧,也耐不住后方能紧吃,说到底总归就是一家人的事,所谓‘协济’,修修补补也过得去了。”
此时二人再看到这工工整整的字迹,仿佛看到刘世积、乃至更多不动声色的身影——哪怕直面天威,也依旧有条不紊。只要没有切实的证据,那便是天衣无缝。
“总得想个办法把具体的亏空查清楚……”二人对坐无言半晌,李泰喃喃道,“往大了说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哪怕就是为了树立一个榜样,这事也不能就这么马马虎虎地过了,不然以后在河西何以立足?”
“查这笔账谈何容易……”饶是平时优雅端方的武元照也不自觉地挠起了头,“要是查账查得整个甘州鸡飞狗跳或许能查清楚,但是其余的政事那可就全落下了,现下朝廷并没多余的官员可派。”
“罢了,”李泰略显烦闷地摆摆手,“让所有人好歹都过完这个年吧,现在打草惊蛇让他们挪了赃款反倒更不好追。”
“我想这两件事或许并不冲突……只是我现下也没什么好办法。要不,问问狄仁杰?”武元照眼前一亮,“他脑子活络,或许能出点什么好主意。”
李泰看着武元照一提到狄仁杰就眉飞色舞的样子就有些无奈——他才不好承认自己其实有些吃狄仁杰的醋。虽然武元照对待狄仁杰的态度就是个十足十的爱才惜才的上级和下属关系,但是狄仁杰每次都能给予行之有效的建议,而且还能说道武元照的心里去——这个能力原本只有他有!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狄仁杰确实是个少有的全方位人才,所以对于现在武元照“诸事不决、找狄仁杰”的表现怀揣着一种复杂的吃味心态。想到这儿李泰就觉得有些好笑,以前在长安时防着李治,现在都西出长安上千里了居然还能又冒出个狄仁杰……算了,以后或许还会有。
武元照虽然不说,但是看到李泰此刻脸上显现出的难以言说的表情她其实能猜到自己的青雀儿在想什么。她也不再如平时批文一般端着,而是放下笔,把簪子一拔,先前被簪子揽住的青丝便全散落肩头。接着她又往李泰身侧虚虚一倒,让李泰顺势拢住了自己。看着自己怀里此刻只有武元照,李泰先前酸溜溜的心也仿佛被填满了。
武元照一会儿把玩自己的头发,一会儿用头发去挠李泰的下巴,半盏茶功夫才开口:“算了,今天我累了,青雀。明天再谈这些事好了。”
“好啊。”李泰看着怀里如猫儿一般的武元照,放软了声音,脸色也红了个透。
“那你陪陪我。”
于是第二天狄仁杰被武元照咨询时,比武元照更显眼的便是她身旁神采奕奕一脸魇足的李泰。虽然狄仁杰不知道为何自己的上司会有这般脸色的阴晴圆缺,但领导高兴自己总归是舒服的。而武元照则是忙不迭地直入正题:“现下甘州石炭走私调查似是陷入死局,虽然调查还没结束,但是账册做得工整,税收更是已经收缴上来了。地方这是要我们停手啊……”
上次陈仲事发后,狄仁杰正式接任司法参军,故而接下去的调查来龙去脉皆是狄仁杰主导调查的。和陈仲直接关联的人倒是抓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很明显和账本、税收有关的事狄仁杰就不那么好插手了。如今武元照向狄仁杰坦诚了来自其他部门的困境,狄仁杰理应也得想办法:“他们现下主要是想着瞒天瞒地,大不了自己紧一紧四五年。你们无从查起,后面的官员看账目没什么错误自然也就放松了。然而殿下和武大人想得则是怎么都得把先前所有的灰色账目一定要送给长安、告知三省和皇上。两方的利益和目的是不同的。”
李泰和武元照点头:“正是如此。”
“加之只要他们照数上交,皇上应当不至于对着这儿亮底牌。他们再在朝中找人通融——到时谁会倒反而尚未可知。”
说到这李泰和武元照对视一眼:确实,长孙无忌还在朝中兴风作浪呢。李泰未除终究是长孙无忌的眼中钉。
“所以现下的重点应当是拿住他们中至少一人的切实罪证,谁的罪证都行。毕竟很多人应当也没少从中摸鱼。把其中一人的罪证压给其他人,要想活命他们就得拿刀子割自己的肉,而不再是如今这般铁板一块——同时还能给上头一个交代。”狄仁杰想了想补充道。
“所以怀英的意思是起码得先拿住一人当典型?”李泰开口。
“不仅是当典型。”狄仁杰眼珠一转,“我觉得,殿下和大人现下想几个月把整个事情都解决了或许有些操之过急,想从经济和政务上同时拿他们的错误并不容易……”
“那就单纯从账目入手?死查一个缺口?”武元照似乎有些理解狄仁杰的意思了。
“正是这个理。”狄仁杰道,“有道是蛇打七寸。经济误则政务误,接下去更或有军务误,纵有天大的胆子,他们也担不起边防军务这个责任来。如果上层官员拿不住,那便拿住中间环节的一个人的错误敲打他们,另一方面我们高低能从一个人的份额估计个全局。哪怕一时查不出各人贪去了多少,大体还是能估算出个规模,以及大致他们都是从哪儿补的窟窿。”
武元照听罢,略带揶揄地瞥了一眼李泰:看吧,狄仁杰确实总能给出行之有效的点子。李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哎,这个狄仁杰确实是查案缉凶、从纷乱中抽丝剥茧的好手,也无怪武元照老喜欢找他相商。
二人的互动狄仁杰自然尽收眼底,不过这俩公婆这般他早也习惯了。狄仁杰最后加了一句:“调查的方法多种多样,殿下和大人肯定比下官熟悉。既然下定决心这么干的话,那么下官定复查有没有什么漏洞。”
最终三人商定,鉴于是年关,故而以慰问之名走访在职或者已经告老的大小官吏其实十分合适。刚开始由李泰来做主开口,毕竟作为一州主官和亲王,李泰来问问题倒也合适。一番下来,二人发现其实甘州大多时候官风还是比较淳朴的。虽然面对朝廷亲王或许心有芥蒂,但大多数官员表现得并没有扭扭捏捏一般得排外。走访了一阵子后武元照其实有些坐不住了,毕竟李泰问的问题一般并不会直接围绕着石炭——这也难怪,石炭也是这几年才开展的产业。但要了解当地官场,问问题定然不能只围绕着这几年问。而走访时李泰似乎更喜欢关注大小官员的成长环境、政治生涯的转折乃至轨迹的流动等等。当然这么问并不能算错,就是圈子绕得太大了。后来武元照想了个法子,就是一边让李泰和狄仁杰收集过往官员履历,一边着重进行深入访谈,能减少很多绕圈子的时间——反正按武元照说法就是魏王殿下干这种事熟练得很。除了李泰有些哭笑不得:“我原本还想着在收集情报这件事上能更集中人员去长安呢,没想到还要往回调。”
武元照难得没头没脑地安慰一句:“往回调也是……为了更好地集中应对长安!”
李泰想了想觉得倒也没毛病,这事儿要是查好了确实能减少一些长孙无忌用来对付自己的借口,老贼依旧如日中天哪。
于是工作的具体变动和每一次晋升的过程成为了查访的重点——毕竟这是权力交织的重点之一,而且这些东西并不会体现在过往的简历或档案上。简历和访谈相互补充相互印证,倒是帮助了二人发现了当地情况的些许端倪。虽然没有主动接触大户,但是相当一部分吏员本就是大族出身,尤其喜欢和除却先前发现的通过结亲和外来官员攀上关系外,另一重比较稳固的方式便是通过私人幕宾(即幕僚)或者离自己最近的次级吏员。所以毫无疑问当初除却长史陈仲的幕僚之外,与他相关的利益链上的所有人的幕宾都值得深究。正当这天二人薅着卷宗盘算着把陈仲这条线上所有的吏再排查走访一遍的时候,杨景进来禀告说是有人来递拜贴和请柬。
“请柬?”李泰一时还没转换过场景,“谁家好事将近了?”
武元照则是略显烦躁地啧了一声:“该不会因为我们换了询问策略,打草惊蛇了吧?”
杨景也不知道来者合不合自家两位领导的心意,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把拜贴和请柬一递:“来人说自己是长史典吏,因家中女儿好事将近故有宴请……”
这也太典型了!李泰和武元照精神一震,待接过请帖仔细查看后发现是陈仲典吏的女儿和司户参军刘世积府吏的儿子后天行昏礼。管他是敲山震出的虎还是对方的谋定后动,这个送上门的典吏都是要见一见的。
见到李泰和武元照二人并肩而入,周典吏赶忙起身行李:“都说魏王殿下和王妃殿下郎才女貌,伉俪情深。今小人得以见之真是三生有幸。”
这些天走访,类似的场面话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李泰和武元照目光相接,决定还是老样子李泰先开口:“寡人既是魏王,也是一州刺史,百姓之父母官当为表率。周先生过誉了。”
周典吏确实是来投石问路的。他又偷偷瞥了眼武元照,见武元照亦是含笑着点点头,心中疑惑更甚:难道二人真只是走访拉近关系的?不管怎样两位着实沉得住气了。想着又恭维了一番武元照,又略作为难之态:“小人斗胆邀请魏王殿下和王妃殿下来鄙人府上赴宴,如果二位殿下能来那小人府上必将蓬筚生辉!”
李泰摆摆手:“虽说是来当一州父母官,但是寡人和各位老资格相比依旧是太年轻,理关河治州县还得靠诸位先生。既然是先生家中大事且先生还亲自邀请,那么寡人定将成人之美。”
送走周典吏后,武元照对李泰笑道:“看他像是按捺不住的样子。你这回答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李泰耸耸肩:“他未必不知道先捧后杀的道理,但是先前为了稳固关系结下的亲哪是那么好取消的。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按部就班搏取个灯下黑。要是无故取消了那不明摆着有问题么。”
武元照点点头表示赞成:“现下也不好说到底是真得清清白白还是兵行险招,只有去了才知道了。”
李泰一哂:“说来也是有意思,以往真是甚少和流外官员打这种交道,更别谈受邀亲自参加宴席了。都是拜照儿所赐,这几天几乎把这辈子能见过的吏见了个遍。”
武元照偏头道:“刚才魏王殿下还在说自己一州父母官当为表率呢?那父母官可不就是难为吗。要我说和流外官员沟通才到哪儿,有必要的话该和士农工商一起干活儿你不也得干。忘了我先前在凉州每天都干啥了?”
李泰咧嘴笑了笑,似是宠溺般地叹口气:“这事确实是你说得对。这几年越是忙州里的事,越是发现事必躬亲的重要性。哪怕真不能事事参与,也要做到熟悉流程才行,不然也太容易被钻空子了。小时候读《吕氏春秋》讲八观六验,现如今为了听其言而观其行倒恨不得真有八只眼睛来盯着。”
固然周典吏的出现暗示了或许有新的一串蚂蚱,但正如武元照先前所说的,清清白白也是有可能的——不去周府走一遭确实估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两日后周府喜事,李泰和武元照于晚宴时刻来到了周府。那时周府送嫁已经完成,来者都是单纯来赴宴的。李泰夫妇二人下了马车,受了诸多大礼,一看却都是甘州刺史府的官吏。李泰登时拉下个脸,来迎接的周典吏立马有些不知所措。武元照对表现地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周典吏打趣道:“原以为是乐融融的家庭晚宴,可先生这排场整的,不像喜宴,却像刺史府公务宴席了。可不巧我们今日没穿官服啊。”
周典吏只道是自己的安排没合了李泰的心意,不得不赔笑道:“因我和亲家贾府吏都是官府中人,先前商量着宴席之类的,亲戚归一头,同僚归一头……现下看来确实是太刻意了。”
李泰斜睨了周典吏一眼,略带责怪的语气开口道:“罢了,既是你家喜事,终究得客随主便。恭喜恭喜啊!”
周典吏被李泰和武元照这进门就开始的红白脸属实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连连称是。
李泰和武元照坐在上席,对于厅内所有人看了个一清二楚:好家伙,虽然只是流外官员,但刺史府官员几乎都到场了。哪怕如此,周典吏还要特地向李泰和武元照略带歉意地解释道:“小人给刺史府大人们都递了请帖,但是好像……司法参军狄大人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来。”
武元照和煦地解释道:“我和狄仁杰相熟,他喜静,历来不爱参加这种宴席场合。绝不是和先生有什么过节,先生放心。”
饶是周典吏没太把武元照放在心上,现在也该明白了:武元照和李泰就是一体两面。先前的一些关于武元照其实手段大胆干练的传闻又涌上周典吏心头,令他心中警铃大作——今晚无论如何在这二位面前都得提起十万分精神来。
李泰和武元照略一对视心照不宣:狄仁杰哪里是不爱参加,他和杨景待着命呢。小小典吏家中喜事却能聚集起刺史府衙的九成官吏,哪怕就是热情,也热情过头了。昨日他俩便和狄仁杰定下计划:他二人参加宴席,李泰盯着与会宾客,武元照给周典吏的家当估价。如果有人离席或者重要人物直接缺席,那就让杨景通知狄仁杰去府上直接搜捕;当然如果周典吏家家当过于丰厚,那就直接抓周典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典吏装着若无其事摆宴席实则心中有鬼——周典吏也是要抓的,不过是作为补充的人证。
李泰一边吃,一边装作不经意地环视四周,偶然一瞥身边的武元照,发现她在掐着手指算数,心中便一阵想笑,一阵生起了促狭的心思想打断她问她算到哪儿了。不过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毕竟现下还有正事,最终又把脸转向其它方向。片刻后李泰听到耳边武元照一声清嗓,立马转向她好奇地问道:“算完了?”
武元照轻哼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想打断我。”见到李泰脸上微妙的神情,武元照顿了顿还是继续说回正题,“长史府吏月俸粟米一石二斗,甘州近年财政比较充裕,月份约莫钱八百文。不过光就我们背后这块花榈小屏,虽然不是最上好的品相,但是值个四五十两银子还是有的。”
李泰冷笑一声:“他甚至都没想着掩饰一番。”
武元照略一摇头:“有点难,那或许整个房子都得拆了。会做媳妇那得两头瞒,他还没这个本事。开席有一阵了,你可看出什么异常了吗?”
“除了周典吏串场很频繁以外暂时还没看到谁离席了。”李泰道,“但是我估计等下周典吏肯定会来我们这儿寒暄,那时候就不保准谁还能不动了。”
武元照看着堂中人头攒动、串场敬酒,觉得那哪儿都不对劲:“都没出门过吗?”
李泰点头:“最多就是估摸去了东青之所吧,往后堂方向去……”说到这里,李泰也觉得不对了,“刚才到目前为止司仓参军史吏去了,司户参军典吏去了,现在是司功参军的白直(贴身侍从)……”二人视线正追着往后堂去的白直时忽觉视线暗了下来,原来是周典吏来敬酒了,连带着呼啦啦一堆刺史府里大小官员。不过好在先前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武元照先举杯应付,而李泰则是不慌不忙地对着一旁站着的杨景耳语几句,然后从容地加入。固然周典吏心中有鬼,但也不敢贸然拦住一脸冷酷往外走的杨景。
好不容易打发走所有人,武元照问李泰:“你把杨景叫去后院蹲着了?”
李泰:“顺便让他给狄仁杰调令调了我在河西军中的亲卫。这事喊衙役可不靠谱。”
武元照环视着堂中所有人,似乎每个人都有嫌疑:“你说,这般换人去后堂是筹划着什么呢?”
李泰这时唯有无奈叹口气:“已经查到现下这个地步了,我只能说别死人就好。”如果真有那时——一想到此武元照和李泰都有些哭笑不得——有心之人也好,御史也罢,那便不再可控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宴席一轮轮的敬酒使人有些乏了。突然周典吏对着宾客道歉:“家中突然有些琐事要去处理一下,大家吃好喝好……”
李泰和武元照见状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可算来了!等到周典吏特地来知会李泰时,李泰还佯装关心问道:“周先生可需寡人帮忙?”
周典吏连连摆手:“家丑而已!殿下客气!”
等周典吏也进了后院,武元照和李泰二人一盘算:现在进过后院的应该有四人,而司功参军白直方才一直没出来过,也不知道此人是从侧门走了还是在后院等待着周典吏盘算着什么。不一会儿周典吏没出来,杨景倒是回来了,带给二人口信:“司功参军的那个白直在后院晕倒了。”
“你看清楚是晕倒了?”李泰心下一咯噔,武元照脸都有些白了:言出法随也不带这样的!
杨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个领导都这么紧张,显得有些茫然,但还是坚定地说到:“殿下王妃请放心,确实只是晕倒了。周典吏让人把他抬到院中透气还给他脸上浇了一盆水,我走的时候他已经醒了……然后我便去通知了狄仁杰。”
武元照松了一口气,思考了片刻,对杨景道:“让狄仁杰从侧门进去拿司功参军的那个白直,等他制住了以后你再去抓周典吏。记住,分开抓!”
李泰看着武元照安排完,才略带轻松地问她:“那我们何时进去收网呢?”
武元照举杯碰了下李泰的杯子:“等后院声音乱起来的时候就进去,我的魏王殿下。”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后院便传出闹哄哄的声音。李泰理了理前襟起身看向堂中众人——很明显各怀鬼胎:“周先生似乎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啊,寡人去看看。”
先前进过后院的人那更是焦急不已,想制止李泰:“魏王殿下暂且歇息片刻,我等与周典吏相熟,这种事就放着我们来吧。”
李泰佯装出一脸无知:“要是周先生遇上了什么急事呢?在场各位最能说得上话的应该是寡人吧。所以要是真得晚点周先生出了什么意外,寡人是不是也要担责任……”
说到这儿方才还闹哄哄的人便不起哄了。虽然相当一部分人对于后院可能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但是如今并不敢真得把事情推给李泰,所以摆着手往后退:“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至此,武元照高声说道:“那就劳烦在场各位都暂先别离开,如果周先生家后院出了什么意外,也好做个见证。”其实前门并无人把守,不过谁都知道如果此时溜走那便是真得此地无银三百两,除非能马上插翅飞出甘州,不然被李泰领着河西军抓就是早晚的事。
二人推开进后院的门,杨景确实如先前安排把周典吏缉拿了,拘在二堂;再往后走到后堂便看到如杨景所说的一般,司功参军的那个白直已经躺在院中的担架上,旁边还有一口婚娶样式的红色大箱子。狄仁杰正蹲着在问问题。
武元照眉头一挑:“这人怎么回事?”
狄仁杰抬头看到是李泰和武元照,便没费劲起身作揖,而是直接答道:“他是闷在房中烧账本,应当是过于紧张呼吸加剧,所以中了炭气熏的。”
李泰直接打开箱子搂了一眼:“好家伙,这烧了快一半了。”
“然而他们还嫌慢呢。”狄仁杰觉着自己蹲久了腿有些发麻,于是起身拍了拍。“周典吏就是嫌他慢才来催他的,结果发现他晕倒在房中,差点都把房子点着了。”
“嫌慢不能叫别人帮忙一起烧吗?”李泰轻飘飘地揶揄了一句,“或者放院中烧,高低不会闷出事”。
“不能……咳咳,让……别人……知,知道……”担架上的白直现在已经差不多全醒了,但是嗓子还是被熏得生疼,开口便咳,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武元照有些啼笑皆非:“你也知道这见不得人啊,还特地用陪嫁箱子装了这么混进来的。这些账本这几天也不知道到了几位大人的家中了。刚才进来的另外两位也是知情人吧?”
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不承认也没啥用,于是白直费劲点了点头。
“让我猜猜,你们是轮流烧的?”武元照接着问。白直又点点头。
虽然还没问至细节,但是出了如今这个操作,同是为官的,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后面有得麻烦咯。李泰叹口气道:“怀英,你先把他抬到刺史府找个郎中救治一下,后续再审吧。”
狄仁杰正有此意。白直现在虽然还活着,但是身体状况并不能审出什么细节来,先把他治一治再审才是正理。于是狄仁杰差人先从侧门把他带走了。
李泰和武元照又回头来了二堂,周典吏正被杨景看在屋内。他时不时想站起来在房中踱步,但是又被杨景瞪回去了。看到李泰进屋,原本他还蔫蔫的,接着武元照又后脚进屋,他仿佛捞到救命稻草一般:“哎哟,殿下和王妃可算来了。下官我啥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账本进了你家还是不知道那个白直连同着其他两人在你家烧账本?”武元照也终于不想摆个好脸了,直接呛他。
周典吏支支吾吾:“不知道……那账本怎么就夹带在嫁妆箱子进了我家了,小老儿一本都没敢看啊!”
“……但是你还知道找了知情人来烧账本?”李泰慢慢坐下,瞥了一头冷汗的周典吏一眼,“要不要给你个机会重新编?”
“我……”周典吏词穷了,“可小老儿真得不知道那些账本里都记了些什么!”说着缓缓扭头转向武元照,他的内心直觉还在希冀着武元照作为一个女人能说几句软话。
“我倒是信。”武元照笑了笑,然而接下去说的话并不如周典吏所愿,“给你一百个胆子你应该也不敢看。但是你傻就傻在你居然听了话要让人销毁它。现在你说你没看,那谁信呢?你的上峰可以说证据没了一半算死无对证;但是你们几个是最后的见证人,算是人证。朝廷要是找我们要证据,原本我和魏王可以把那一箱账本呈上去直接等陛下的圣裁,那时候皇上说要抓谁就抓谁。可现下没有账本,那我们只能把你们几个人证直接交给皇上了。”
周典吏紧张得嘴角都在抽搐——武元照确如传言所说行事作风比李泰还要泼辣。指望魏王妃能帮忙说话是别想了,但他依旧嘴硬:“可,可是下官真得没看!您在这儿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哪怕转交小老儿这种人证,那也无非就是一条命了事!”
以前或许这种嘴硬还有用,但来了甘州以后,李泰和武元照都向狄仁杰学习了审讯方法,如今已是轻车熟路。武元照又不慌不忙地开口:“瞧瞧,又急。你的命说到底在这整个事件中不值一提,赔了又有什么用呢?那白直就比你聪明多了,他口供直接招了,签供画押,甚至还可以借着病体就地修养呢。”
“招了?”周典吏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武元照和李泰异口同声:“嗯。招了。”武元照补充了一句:“他说反正都走投无路了,把所有人都招供了。账烧前不看,出了事白担了罪责那算糊涂鬼吧?”
周典吏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才从牙关里挤出“活祖宗”三个字。
这时李泰重新开口:“再给你个机会。寡人知道你不是主犯,最主要的例如陈仲、萨沙、李大骨之流皆已伏法。如今是在追查从犯和赃款。《永徽律》有载,你若此刻‘别言余罪’,那算是自首。寡人可依律请功,免去你的流刑。就看你是否把握得了。”
如今李泰把好处掰开了说已是降低了姿态,周典吏再不给面子那就是不知好歹了——先前武元照夹枪带棒的话语他实在是扛不住。此刻周典吏不再端着架子,而是对着李泰和武元照跪下磕了个头:“小老儿也一把年纪也活够了,有什么问题二位大人尽管问便是。”
李泰摇摇头:“活够这话过了,寡人体上天好生之德定然不会屈打成招。最核心的部分应当是陈仲自己掌控的,你是他先前让和司户刘参军对接的吧?”
周典吏面如死灰地点点头。
“刘世积那个上交的账也是你做的?”
“也……不算是,小的并不会做账,最终账面肯定是小的那个亲家府吏做的。但是吏员本身就有很多是大户出身,捐输是由小的整合的。”
“然而我查看过近几年州内大户的户税和账目,他们并没有实际添置田产,也无大宗买卖。那多出来的捐输是哪来的?”
“是先前买的城外的盐碱地,一亩盐碱地实际是三百文,记作三贯。比如阴氏的田产,贞观年间是八十亩,永徽三年后给记了六百亩。光他一家就多了1400多贯。”
李泰和武元照对望一眼:如果就这么吃的话那税自然是补得上的。李泰凉凉地开口:“好家伙,光他一家就够甘州所有胥吏发三年俸禄。这城外的地多半也不会有人细查。聪明得很啊你们。”
周典吏汗如雨下,只得含含糊糊应是。
“萨沙帮忙用丝绸和香料洗钱以后是购置田产,然而他的过所是‘短期贩货’。按律,短期贩货胡商不得在我大唐境内购置田产和宅院,这些田产宅院的实际主人是谁?最后这些田产和宅院的产出租金最后都去哪里了?”
“小的真不太清楚实际主人到底都有谁……”周典吏看着李泰黑下来的脸,声音越来越小。
“我可是每个字都记下来了,周先生。”武元照拿起面前的纸挥了挥,“别以为书吏不在你就想糊弄过关。”
“不,真不是小的推卸……”周典吏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这种事别说小的了,就是去买的萨沙怕是都不知道是给谁买的。这种事全是先前陈仲用来让其他大人高抬贵手用的。”
“那我猜其实不止有萨沙代持了各种田产吧?”武元照抬起头问道。
“王妃英,英明……”
李泰声调一抬:“那你只提萨沙?”
周典吏又是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才缓缓起身道:“实在是年纪大了忘性也大,记不清了……”
“永徽三年的事记得住,更近的事记不住?周典吏,你这个坦白的态度实在微妙啊?你当我查不到你亲家妻妹家中胡人雇工亦持有田产?”李泰严厉了起来。
室内的炭盆“噼啪”爆了一声。周典吏仿佛从微怔中清醒过来:“……司户参军家中有,司仓参军家中也有,还有司功参军家中也确实有……”
武元照道:“早说出来便好了嘛,记下来了。”
李泰道:“最后一个问题,每年奏销时,石炭税银都有短缺,但最后你都用‘大户捐输’补平了。这些捐输的银两,是谁经手入库的?入库后,又是如何支取的?”
“是由我汇总交给刘大人入的库,支取照常。”周典吏知道哪怕隐去细节,但上头的这两位总能从其他人和先前所查汇总出蛛丝马迹。
“石炭变黑钱,黑钱变白地,白地变租赋。最后补回州库完成轮回。你们真是好手段。”李泰拊掌冷笑,“现下大户还能转圜个几年,如果不是我们介入,你们是不是要接着吃百姓了?”
周典吏不言,只是脸色如死人一般难看。
李泰起身,略微环顾了四周:“你家装饰陈设虽不算奢华,倒也雅致精美。这中间你吃了多少?居然还敢大摆筵席,到时候只是退赃充归国库真是便宜你了。”
周典吏冷汗涔涔:“殿下……”
李泰没理他,只道:“我问完了。你画个押便是。”
武元照俯身把供词递给周典吏:“周先生,画押吧?”见周典吏的手颤颤巍巍,几乎握不住笔,武元照低低嗤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李泰走向守在门口的杨景耳语道:“等下派人把周典吏送回刺史府大牢,你率人分别盯着司户参军、司仓参军和司功参军。”
杨景拎着周典吏领命而去,李泰转向武元照:“要不先让前厅的人都先走了?”
“然后抓住重点守株待兔?”武元照起身报以一笑,但是头却有些昏昏的,身形晃了一晃。李泰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上前扶住武元照关切但放轻声音问道:“照儿怎么了?”
武元照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是这几日熬夜查各种过往文书太辛苦了,先回刺史府吧,把口供交给狄仁杰让他根据这份审别人,我也好休息一下。”
李泰确实叮嘱了周府管家,让他把堂中宾客都遣散了。虽然没有马上追究一些人的罪责,但谁不知道山雨欲来呢?尤其是进过后院的司仓参军林史吏和司户参军赵典吏可心知肚明着呢。
林史吏和赵典吏一出门便交头接耳:“周典吏都被拿了,我们还能有好日子过了吗?”
赵典吏举起自己的手在林史吏面前晃晃:“你看我现在的手,抖得能筛糠。这次看来是逃不脱了哟。”
林史吏:“那咋办,趁夜逃了?”
赵典吏苦笑一声:“逃?逃到哪里去?虽然甘州夜禁不严,但谁出门河西军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你可还记得先前流传的魏王刻意选的甘州就是为了查这件事?整个河西军他都插的了手,我们一个晚上是能插翅飞到安西不成?”
林史吏一咬牙:“要不给朝中御史大人写信让他们上疏?”
赵典吏:“写什么信?”
林史吏:“就说魏王李泰越司侵事,《职制律》里总有对得上的。”
赵典吏:“这有用吗?”
林史吏重重拍了一下赵典吏的背:“你消息怎么还没我灵通?我寻思谁个不知长孙太尉要拿住陛下兄弟姐妹们的错处呢,不然他先前能对着吴王和高阳公主下手?现在把这事往上捅给长孙太尉,长孙太尉总能做点文章吧,看看到时候更不舒服的是我们还是他魏王李泰!”
见赵典吏依旧不语,林史吏又补充了一句:“这也算是纠正魏王的行为,悬崖勒马。不把咱甘州搅个大乱不是?”
赵典吏沉吟片刻:“那……我马上就给熟识的京中大人写信,让他处理这个事。”
林史吏握住赵典吏的手,恳切地说道:“甘州父老乡亲可就靠你了赵兄。”随即分道扬镳。
然而林史吏回家转了一圈,扭头便去了甘州刺史府说有要紧事相奏。
彼时李泰,武元照和狄仁杰三人已经把周典吏和白直的两份供词拿到手,正在商量如何根据已有供词接下去审司户参军、司仓参军还有司功参军时,杨景进来告知司仓参军的林史吏要自首。
三人对视一眼,李泰略带诧异道:“他倒是机灵。”
狄仁杰皱着眉头没说话。武元照手捧着刚端来的鸡汤喝了一口,心觉有异,但还是点点头:“不管怎样先听听看他说什么吧。”
待到林史吏进了一堂,见到堂上正侧所坐三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倒也不慌不忙地开口问道:“殿下,大人们,如果小的现在把知道的都说了,算自首不?能轻判不?”
这次还是李泰主审:“这就要看你交代什么了。赃、供俱在才是自首,要是事后让我们查出什么,那叫人赃并获。”
林史吏连声叫屈:“殿下和大人们明察,小的说破天了也就是个跑腿儿的。你们应当也查到了那个白直是最后烧账本的了吧,小的是在他前一个烧的,周典吏当初怎么都交代必须所有人都代表各自主子来处理这个账本,谁都不许逃。”
李泰“嗯”了一声,只是道:“那白直倒也是这么说的。”
林史吏显得更积极了:“那更证明小的所言非虚了不是。”
李泰没管林史吏的眉飞色舞,而是直入主题:“那你说说,石炭出库的时候需要刺史签押的批条,寡人查阅档案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批条甚至是贞观年间的批条,然而盖了新印也启用了。这事你是协助起草各类文书的,不会不知道吧?”
林史吏一口气憋住了,没想到这些事都被发现了:“许是小的当时……见只是拿了旧的但是印是新的也就凑合放行了……”
“只是凑合吗。”李泰笑了笑。“那火耗每次都是固定二成你也不知情吗。次次报给司户参军都是二成,这到底是从你手底漏的,还是你的上司示意你漏的?提示一下,我有李大骨车队运送走私石炭的账本哦,你想好了再说。”
林史吏磕起了头:“小的哪里敢做这种杀头的事!自然是司仓参军索大人……啊不,索元礼让我干的!我就是他派的一条狗!如果殿下对账本有异议,小的可以解释给您听!”
李泰往武元照和狄仁杰处递了个眼色,武元照了然,清了清嗓子补充了一句:“说得挺好,我就一个小问题,你和那个司户参军的典吏差不多是一起出的门吧,就没想着商量几句?你来自首了,他没来?”
“武大人明察秋毫,要说没商量那肯定是假的。”林史吏赔笑道。“但是小的回家思虑再三还是选择自首了,那赵典吏最终选择嘴硬还是自首那小的也左右不了啊。”
李泰看似无心地问道:“那都说说看,你们商量了什么。”
“嗨,不就是自首还是逃跑么。”林史吏心中暗出一口气。“我原本想逃,他反倒跟我说根本逃不掉。”
李泰道:“结果他不来自首,你倒是来了?”
林史吏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小的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呀。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吧。”
李泰对着站在门口的杨景挥了挥手,对着林史吏道:“不管怎样,林先生提供线索有功,核实之前劳烦林先生先在牢里委屈几天吧。”
“哎呀,不敢不敢。”林史吏老老实实地跟着杨景走了。
见狄仁杰一直眉头紧蹙一言不发,武元照也坐不住了:“怀英这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么?”
狄仁杰斟酌片刻才开口:“林史吏的证词目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但是他来的时机很巧;且他说赵典吏劝他别逃,他来了,赵典吏却没来。这太不对劲了。”
武元照不解:“他说谎了?”
李泰叹口气:“按我经验,应该是没全说。从此人言行来看是个惯会耍滑的。”
武元照莫名有些脊背发凉:“他没说的那部分应该特别重要。”
狄仁杰道:“正是如此。殿下,大人,我们现下查到关键处,便也是把自己放在了河西的风口浪尖。我先前被人参到河西,现下我是真担心事情会重新上演。而这次主要针对的可不仅是我了……殿下之前让我和杨大人分开抓人已经很小心地不留把柄了。但,还不够,还得更不留后手。”
屋中三人都沉默了。查这案子为了明哲保身已经绕了不少圈子,例如查访都不曾而是家家户户慰问。但拿着眼下几分供词以后发现,如果真要查清,越权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一环。哪怕李泰拥有对河西军的部分兵权,但如果一直为了民事而调用的话迟早兵权会被收回。和李治好不容易缓和一些的兄弟关系或许又要成为下一轮被攻讦的导火索。
武元照先开口:“……那这么看,只有继续用这些流外官员的口供来倒逼正式官员口供,然后才能正式开始追查赃款。”
李泰道:“先前怀英便说要把其中至少一人的罪证凿穿。其余例如田亩账、以及整个甘州官场的细究只能等到皇上震怒下令追查后以待后观。”
狄仁杰道:“确实如此。不过殿下其实可以先将现下所查详细汇总上报,也算是先手之举。”
李泰赞成地点点头。
武元照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也罢,那边先到此吧。怀英今日辛苦了,我送你。”武元照起身之际,忽然头脑昏昏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吓得李泰赶紧要喊郎中,狄仁杰劝住李泰:“殿下莫惊慌,我亦略懂医术,可否让我给武大人诊脉?”
李泰求之不得,狄仁杰伸手搭脉,片刻后对李泰道:“武大人只是累了。还有……”
“还有什么?”李泰看着狄仁杰神情少有地晦暗不明,而此刻武元照已经转醒了。
狄仁杰对着武元照和李泰道:“虽然应当不会错,但殿下和大人还是请郎中复诊为好。武大人您已经有孕三月了。”
还沉浸在对于未来的不确定中的李泰和武元照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不过李泰倒是马上喜笑颜开了。虽然他还刻意低头背向了狄仁杰,但武元照却把他嘴角咧到耳朵、兴奋地摩擦着双手甚至压制不住地笑出声看了个一清二楚。都不是第一次当爹的人了,至于嘛!不过武元照想想先前以及接下去可能要面对的情形——或许这便是李泰近期仅有可能的放纵时刻了。也罢,由他去吧。
不管怎样,夜色渐浓之际,李泰还是携武元照送狄仁杰出府。这时天上已经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
鉴于武元照已经有孕,李泰便不会再纵她在院中喝温酒了,而是把她按回房中,生起炭火,还加了一个汤婆子。
武元照倒是乖顺地坐在床沿,笑道:“你应该还没忘得那么快,方才那白直是怎么倒下的?”
李泰这才不大情愿地给开了个窗户。虽然风不算大,但依旧有冷气打着转儿往屋里钻。李泰赶忙又拿了狐皮大氅给武元照披上,掖了掖领口。不过武元照现在却比刚才精神好多了。
“丰年好大雪啊。”她感慨道,不过旋即话锋一转,“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安排人盯的赵典吏?”
李泰道:“杨景自然有经验。一般来说这种天暗探们半时辰便一换,而且我叮嘱过杨景,如果赵典吏有动作后就盯着他的动向便是,盯着他家的人便可以撤了。”
武元照点点头:“确是如此。”看着雪花飞旋,她过了一阵才小声开口,“诶,你说,我们把这个案子彻查下去,有胜算吗?”
李泰略微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如果光论我曾经的好弟弟,哪怕你说我是揣摩圣意——我也会说那胜算挺大。但实际上并不仅有如此。且不说此一时彼一时,皇上做久了没有兄弟;那朝中还有长孙无忌褚遂良一干人对着我们虎视眈眈呢。我估摸着到最后,可能甘州大小官吏,除了官员会作为典型严查以外,诸多流外官员还真得以自首宽大处理——把赃物一交就差不多了。”
武元照叹口气:“我懂你意思。这些流外官员致仕时领的都不是朝廷俸禄,而是自家的田产,甚至大户凑的‘养廉银’。你我动得了官,动得了这雪下面的冻土么。”
李泰点点头:“这群人见风使舵的能力甚是惊人。一方面他们肯对我们大尺度地谈这些问题,另一方面他们也能很精准地把控到我们并不能真得把他们怎么样。明明是顺水推舟的事,倒显得他们义正辞严、大义灭亲了。”
武元照沉默了少顷,开口后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有时候听着这些老东西招供的内容我真希望我有倒查二十年的勇气。”
李泰把武元照揽在环里,摸了摸她的脸,略带了点哄人的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只能说这种事现下比较难。朝廷没有策动他们的能力,很大程度上依旧要靠地方自治,那么他们就依旧是主力。但新的一年要到了,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与新的收获。”说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武元照的小腹移,“……也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话音刚落,甘州城内祭灶的爆竹远远近近地响了起来——声如擂鼓,有着划破雪幕的力量,要把这雪下的冻土给炸条缝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