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姐姐是妻子》细雨finerain

3、命运的玩笑 我们不是姐

　　命运给林见深开了个小玩笑，在百日誓师那天，班主任突然找到了她。

　　“这里有个电话，说是你爸爸的助理打过来的。”班主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将手机递了过来。

　　林见深一挑眉，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抿唇僵立片刻，她还是接过了电话，回拨过去。

　　“是林小姐吗？”陌生的男声在电话中响起。

　　林见深敷衍地“嗯”了一声。

　　“郁夫人去世了，林总的意思是，现在家里比较乱，能不能麻烦你今晚回家，照顾一下郁安。”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林见深一怔，她眨了一下眼睛，缓慢地消化了这一事实。

　　郁夫人……林见深脑中回忆起女人温和的面庞，已是许久未见，那段记忆早就模糊成了灰色，她甚至以为自己会忘记，可听到女人死讯的一刹那，林见深还是立刻想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林见深垂下眼眸，低声答应了，末了，又补了一句“节哀”。

　　她没有问女人为什么死，葬礼如何操办，因为她们不过熟悉的陌生人，二人唯一的交集不过是女人的一次驻足，一碗糖水，林见深愿意在她生命的终章结算这份恩情，算是仁至义尽。

　　林见深挂了电话，抬头看见班主任关怀的表情，不知为何，她突然恶趣味的开口：“我后妈死了，留了个小弟弟给我关照。”

　　说这话时林见深额前的碎发遮着眼睛，浓浓的阴影没入眼睫，加上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一刻，“好学生”林见深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愉悦犯，瞧着下一秒就要去吃小孩。

　　这可把班主任吓了一跳，一向威严的脸庞直接僵住，身体也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林见深收了表情，换上一个温和的微笑，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班主任。

　　班主任又被林见深的变脸速度吓到，她抓着林见深来了个促膝长谈，从个人前途谈到道德法律，唾沫星子都要讲干了，旁敲侧击着让林见深不要干傻事，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林见深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她其实就是想吓吓班主任，可当对方真的被吓到了，林见深又觉得无趣。

　　班主任真的觉得自己会干些什么啊……

　　也许刚刚那一瞬，自己真有几分真情流露吧。林见深恶劣地想。

　　那又如何呢，不是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吗？

　　正人君子林见深晚上回了林雾的房子，打开门，里面是一片漆黑，别说人影儿，连个灯都没开。

　　什么玩意儿？逗她玩？

　　林见深打开客厅的灯，客厅的布局没怎么变，但婴儿用品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绘本。

　　算算时间，那个小孩儿差不四五岁的样子。

　　那小孩儿真在这里？林见深有些不耐烦。

　　她背着书包上楼，楼上依旧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四五岁的小孩儿不怕黑吗？林见深皱着眉去开灯，难道那小孩儿跑出去了？

　　那有点不妙了。

　　“啪”得一声，林见深开了灯，下一秒，柔和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房门旁。

　　如果不是林见深知道这家里有个小孩，这类似恐怖片的一幕真的会把她吓到。

　　只见一个有些瘦弱的男孩站在不远处，他乌黑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见深，充满戒备。

　　男孩死死抱着一个枕头，他半张脸被枕头的一角遮挡，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就是郁安？

　　林见深放下书包，表明身份：“我是林见深，算是，你的姐姐？”

　　她的语气算不上太好，说到“姐姐”二字时还带了点嘲讽，听着不像让小孩子安心，而是要恐吓小孩的。

　　郁安一动不动，仍旧抱着他那宝贝枕头，满眼防备地盯着林见深。

　　林见深才不高兴管他怎么想，她今天来就是确保这小孩不会出事的，至于小孩子的心理状况可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于是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忽略了呆呆站在那里的郁安，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按理说二楼是林见深的地方，虽然她平时不回家，但这对母子平时都住一楼才对，也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跑到楼上。

　　“回自己房间去。”林见深最后扫了一眼郁安，语气带上些冷漠。

　　小孩子咬着自己的嘴唇，也不知道是那句话刺激到他，郁安的双眸一下子蓄满泪水。

　　他本就有一双如同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此刻泪水浸润，恰如粒粒珍珠，滑落白皙柔嫩的皮肤，只瞧一眼就让人心肝颤。

　　林见深嘴角一抽，开房门的动作一滞，饶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的内心还是莫名升起一股愧疚感。

　　这小孩子，长得讨喜，天生就惹人怜爱。

　　林见深叹了口气，本着送佛送到西的想法，以及一点良心的加持下，她松开了门把手，走到男孩面前。

　　“别哭了，快去睡觉吧，我送你去房间。”林见深尽量放缓声音，她觉得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男孩将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了，他抬眼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林见深，终于开口：“你是，姐姐吗？”

　　男孩声音糯糯的，带着些沙哑和无助。
　　他刚刚没听她说话吗？林见深无语。

　　合着他一直以为家里进了一个陌生人？

　　“算是。”林见深扶上他的肩膀，语气淡淡地回应。

　　也许在普通家庭中，听见弟弟第一次叫自己姐姐，心里多少会开心，但林见深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他这一句“姐姐”将她心情砸到谷底，刚刚升起的一丝怜爱彻底消散。

　　这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在他出生接受恭贺时，全班只有林见深一人家长会无人到场。

　　她孤零零地坐在位置上，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口若悬河，看着坐在周围的大人们认真倾听，她心如冰原，难以形容。

　　林见深面色冰冷。

　　男孩并未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他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手下意识地抓上林见深的衣角。

　　“姐姐，妈妈呢？”男孩仰头问。

　　林见深身体一僵，她垂眸对上男孩漆黑的双眸，对于小孩子的那点良心已经压不住心中流淌的恶意。

　　不过林见深也不想压抑自己，她嗤笑一声，开口道：“死了啊，你不知道吗？”

　　男孩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死了，就是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你以后就没有妈妈了。”林见深带着点恶趣味，非常“贴心”地解释道。

　　豆大的泪水自男孩眼中滑落，那双眼眸中一下光彩全无，像熄灭的篝火，只剩死灰的寂静。

　　林见深看着泪流满面的男孩，觉得新奇，这孩子哭居然不吵不闹。

　　作为奖励，她决定安慰一下他：“哭什么哭，我也没妈啊。”

　　林见深拍拍男孩的肩膀，明明是安慰的姿势，话语和神色却又如此冰冷。

　　你瞧，我们是一样的，刺痛你的同时也在刺痛我，我们不是姐弟吗？那么就该承担同等的伤痛啊。

　　林见深心底的幽暗深处，黑暗的种子冒头发芽。

　　不出意料的，男孩哭得更狠了，原本无声的哭泣转为难抑的呜咽，泪水糊了一脸，好不狼狈。

　　林见深盯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郁安，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钻入大脑。

　　那时林雾带着怀孕的女人回来，她也是这么无助地哭泣，无人安慰，无人在意，只有涕泗横流。

　　“别哭了。”林见深开口，她面无表情，声音冷硬。

　　别哭了，现在就哭得仿佛要将眼泪流干，那以后更加难耐的苦日子，该如何面对呢？

　　林见深从男孩身上看见了当初的自己，但她并不想柔声安慰以弥补伤痛，她想的是擦掉眼泪，不要显露狼狈。

　　她讨厌软弱无能的自己。

　　男孩依旧在哭，林见深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她转身就准备走人，可下一秒，她的衣角被扯住。

　　林见深低头，就见男孩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牙齿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两汪泪水含在眼中，闪烁着凄婉的光。

　　“……”林见深眼皮跳了跳。

　　如果这孩子又哭又闹的话，她肯定早就把人丢在一边了，可偏偏他摆出这种姿态……

　　林见深是有些吃软不吃硬的。

　　最终，她还是将郁安带进了自己的房间，五岁大的孩子瘦瘦小小一个，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林见深在一旁开了个小夜灯，等到男孩的哭泣声消失，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后，她离开房间，随便找了张床凑合了一下。

　　她算是还掉了那一碗红糖水的恩情了。林见深临睡前想。

　　从今以后，她和这个便宜弟弟再无瓜葛。

　　但造化弄人，上天不想遂她的愿。

　　郁夫人去世后，林雾这个生物爹不知道抽什么风，回别墅住的次数越来越多。

　　之前林见深住校时还没在意，但高考过后的暑假她不得不回家住，林雾的存在就显得犹为碍眼。

　　林雾回家不是为了林见深，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林雾回家什么都不干，他就是坐在沙发上，盯着郁安看。

　　兴致来了就丢个玩具给他玩，或者和郁安说几句话。

　　没兴致了就一言不发，躺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独自玩耍的郁安。

　　林雾这个渣爹终于想起了他有个儿子，决心要补偿过去的缺失的陪伴？

　　林见深觉得不可思议，但她又不得不承认，郁安在他心中是有分量的。

　　林雾这个烟鬼从不在郁安面前抽烟。

　　有时候林见深回来的早，入门连人都没看见就先闻到一股烟味。

　　林雾坐在缭绕的烟雾中，烟灰缸里满是烟蒂，猩红的火光在指尖跃动，他就这么面无表情的一根接一根，双眸迷离无神，仿佛要把自己抽死。

　　林见深回来他根本不会分一个眼神，哪怕林见深怒骂一句“抽不死你！”他也无动于衷，就好像烟雾在他周围筑了道城墙，林见深于他而言就是墙外的飞灰。

　　但在郁安从学校回来之前，林雾一定会通风散味，在自己身上和客厅喷空气清新剂，压下所有烟味。

　　林见深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情绪却不平静，宛若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她对林雾的行为嗤之以鼻，觉得他不过自我感动，理智告诉她她不必在意林雾的举动，就像她从不在乎林雾会怎么对她一样。

　　另一方面，她又在不甘，在愤怒，在嫉妒，幽深阴暗的情绪犹如野火在心中燃烧，她想掐着林雾的脖子问“为什么？”，想捏住郁安的脸问“凭什么？”

　　为什么她永远在被忽视？凭什么郁安就能得到注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她。林见深明明早就知道这一点，可看到林雾和郁安的相处，她还是会因为这样的认知而被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