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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病笔补文争己意,验单添吏见周名 那半张回文 ...

  •   那半张回文抄件搁在被面上,压得黛玉一夜没有睡稳。

      她低热未退,睡一阵便醒一阵。窗外落了薄霜,竹叶被风吹得相互摩擦,沙沙声隔着窗纸钻进来。每回睁眼,那几行字都还在灯下。

      林氏女眷愿听荣府安排。

      写得体面,读来甚至有几分照拂孤女的慈意。若不是黛玉另递了一封自陈,往后谁看见这句话,都会以为她已亲口把父亲遗物交给贾府处置。

      紫鹃守到后半夜,见她又睁眼,索性把抄件抽走:“姑娘再看,也不能把那句‘愿意’看没了。”

      “看不没,便得添一句。”

      “明日再添。今晚先把热退了。”

      黛玉没有争,只叫雪雁把铁匣取来。

      紫鹃立刻沉下脸:“昨日才守着这本黑书熬得发热,姑娘今日还要写?”

      “只写一句。”

      “姑娘说的一句,哪回真只写一句?”

      话虽如此,她仍替黛玉多披了一件薄袄,又把药碗往近处推,才同雪雁退到屏风外。

      日记打开后,许久没有回应。

      焦黑的缺角贴着桌面,纸页苍白而安静。黛玉没有写问题,只在页上落下两个字。

      “汤姆。”

      墨迹停了片刻。

      一个极淡的“在”字慢慢浮起来,笔画细得像随时会断。

      黛玉指尖在纸边停住,没有去碰墨。

      她写:“贾政替我回称愿听荣府安排。我该先问谁写,还是先问他为何签?”

      这一回等得更久。

      “先让那句话失效。”

      字迹只出现一瞬,随后便往纸里淡去。

      黛玉还想再写,页上却没有新的墨色。汤姆应当仍在书中,只是昨日推动银匙耗去的力量太多,连维持几行字都困难。

      她合上笔帽。

      “知道了。”

      这句话没有写在纸上,只说给那本安静的书听。

      次日清晨,探春从外书房拿来了回文底稿。

      她不是偷取。省亲旧项正在会验,贾政命她协助整理内库旧物,外书房凡涉及荣府保管的抄件都须给她留一份。只是清客将底稿交出来时脸色难看,再三说“老爷已经看过,不会有错”。

      探春把纸铺到榻前:“前面是门下清客代拟,最后那句是老爷亲手添的。”

      黛玉靠在软枕上,额头仍有一层薄汗。她迎着晨光看去,“林氏女眷亦愿听从荣府安排”几个字果然与前文不同。笔锋重,转折处略显生硬,是贾政平日批家书的手迹。

      不是王夫人院里的人暗改,也不是清客擅自揣摩。

      贾政知道自己在替她答应。

      “老爷为什么加这一句?”紫鹃问。

      探春道:“清客说,太太去过外书房,提醒老爷官门最忌一家两说。太太走后,老爷便添了。”

      “那还是太太——”

      “提话的是太太,落笔的是老爷。”黛玉打断紫鹃,“不能因为知道谁劝过,便当签名的人没有手。”

      探春看了她一眼:“你要当面问?”

      “要他补文。”

      “他会觉得你越过长辈,私递工部,已经伤了他的脸面。”

      “脸面若靠替旁人愿意来保,也太薄了。”

      黛玉掀开被子要起身,紫鹃忙拦:“姑娘还发热呢!”

      “正因病着,才不能让人说我神志不清,凡事都由长辈代答。”

      她没有去外书房。

      闺阁女子若为官文之事独自求见舅父,话还没说便先落人口实。黛玉让鸳鸯把回执和底稿送到贾母面前,只请外祖母准她当面问一句:谁能替林如海之女在官门说“愿意”。

      贾母看完便叫人去请贾政。

      黛玉到时,老人正坐在暖阁榻上,身后垫着宝蓝织寿字靠枕。她昨夜也没有睡好,眼皮微肿,见黛玉脸色苍白,先叫鸳鸯搬矮榻来,又命人添炭。

      “你舅舅是急糊涂了。”贾母叹道,“他怕官府说咱们藏物,才想替你担过去。”

      “替我担过去,为何写的是我愿意?”黛玉问。

      贾母一时没有答。

      贾政进门时,王夫人也跟了进来。

      他大约已从清客处知道底稿被取走,脸色阴沉,向贾母请过安便道:“林丫头病中不安养,反叫三丫头翻外书房公文,成何体统?”

      探春站在黛玉身后,神色不动:“老爷命我协理会验旧物。回文称荣府代管林氏遗物,自然与内库交接有关。”

      贾政被她一句话堵住,转而看向黛玉:“你未经长辈,擅自叫管事往工部递话,又是什么体统?”

      黛玉坐直些:“舅舅若不替我答应,我也不必另递。”

      “你年幼,不懂官面利害。荣府收留照管你,遇到这等事,自然由家主出面。”

      “舅舅可以写荣府愿意配合,不能写我愿意。”

      “有何分别?”

      “荣府愿意封存,是荣府的选择;我是否愿意交出父亲遗物,是我的选择。”

      贾政眉头紧皱:“你寄居府中,吃穿用度皆由长辈照看,难道遇到官事便同家里分得这样清楚?”

      这话落下,贾母脸色先变了。

      “什么叫寄居?”老人拐杖敲在榻沿,“玉儿是我亲外孙女。她母亲没了,父亲也没了,到我这里便是回家,不是来讨你一口饭吃!”

      贾政忙躬身:“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你话已说出口,还能没有意思?”

      王夫人上前替他解围:“老太太息怒。老爷只是怕林姑娘把荣府与林家分作两处,外头听了,反说咱们没有照管好孤女。”

      她转向黛玉,声音仍温缓:“林姑娘另递自陈,工部看见一家两说,难免疑心。如今最稳妥的,是撤回那封自陈,只认老爷的回文。会验时有老太太、老爷和三姑娘在,谁也不会冤枉你。”

      “若撤回,”黛玉道,“三日后空腔一开,官门只看见舅舅写的‘未曾私拆’。那卷已另匣护存的油绡,反成了林家暗取的东西。”

      王夫人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你既已取出,为何不先告诉长辈?”

      “父亲交给我的东西,旧蜡松脱,内藏脆绡。我请人护存,也留了见证。舅母若要问我为何不先交府里,我也想问,忠顺王府为何先知道印纽有空腔。”

      暖阁里静了片刻。

      贾政显然是此时才知道油绡确实存在,脸色越发难看:“你、你竟真私拆了?”

      “印在官封以前由我持有,何来私拆?”

      探春接道:“工部关文是昨日才到。林妹妹此前处置父亲私印,并未违背官封。”

      “可如今已牵涉官文!”

      “所以林家才主动自陈官私未辨。”黛玉道,“我没有请舅舅替我认作私物,也没有请舅舅替我认作官物。只请舅舅别替我说没开过。”

      她说到最后,喉间发痒,偏过头咳了几声。紫鹃忙递帕子,贾母也伸手替她顺背。

      老人掌心隔着薄袄轻轻拍着,眼里既有心疼,也有疲惫。

      “政儿,”她道,“把那句话补回来。”

      贾政愕然:“老太太,已经送出的官文,岂能说改便改?”

      “不是叫你说前头全错。”贾母道,“只写玉儿自己另有陈词,她愿不愿意,以她亲手写的为准。你替荣府担责,别替她长一张嘴。”

      王夫人低声道:“这样一来,外头便知道荣府内里意见不一。”

      “本来就不一。”贾母看着她,“难道写成一样,心里便真一样了?”

      王夫人垂下眼,不再说话。

      贾政仍不情愿。可贾母坐在上首,工部又已经收了林家自陈,强说没有只会更难看。他让人取来纸笔,亲自补了一封短文,只说明前回所述为荣府接管后的封存安排,不涉及林氏此前持物情形;林氏本人另有自陈,其意愿以本人书面为准。

      最后一句写得极慢。

      黛玉看着他落印,没有胜意,只觉得累。

      她争回来的,不过是别人以后再写“她愿意”时,须先问一声。

      补文送出后,贾母留她在暖阁歇了半日。宝玉没有进来,只托鸳鸯送了一小碟剥好的栗子。栗肉有几颗碎了,仍被仔细挑净了皮。

      黛玉吃了一颗,便叫人把剩下的送给探春。

      探春接过碟子时笑道:“他剥了半日,你倒拿来做人情。”

      “哥哥的东西,妹妹吃不完,分给另一个妹妹,正合适。”

      她说得自然,探春也没有再打趣。

      傍晚,工部收文处回了补文收讫,另送来次日会验随员名单。

      林忠隔着垂花门,把名字逐一念给探春听。工部来的主事、书吏都无异常,忠顺王府仍由周显见证。名单末尾却添了一名从两淮调来的旧吏。

      周谨。

      林忠念到这里,声音停了。

      “你认得?”探春问。

      “老爷在两淮时,他是承发房的书吏。”林忠道,“旧关防封存、换印清册,都经他的手。后来听说告病离署,没想到人在京里。”

      探春握着名单,抬头看向潇湘馆的方向。

      省亲收屏旧签上,只有一个由代书填下的“周”字。

      它仍不能指认任何人。

      可明日要亲手验开云鹤印的人里,又多了一个姓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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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