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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学生二号 全校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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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野被叫"好学生二号"那天,我正好从他座位旁边经过。
课间操刚结束,走廊里人挤人,校服袖子擦着校服袖子。王磊从后面拍了一下周怀野的肩膀,力道不大,啪的一声,带着开玩笑的响。他说:"哟,好学生二号,物理作业借我抄抄?"
周怀野正往前走,被这一拍顿住了脚步。他偏过头,目光从肩膀上方看过去,落在王磊脸上。那个眼神跟一个月前在教室里摔作业本的时候一模一样——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往下压了压,下唇比上唇多突出一点点弧度,像是即将出口的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王磊的笑容僵了半秒,伸出去想拍第二下的手悬在半空,刚要往回缩。周怀野忽然把书包侧袋拉开,从里面抽出那本蓝白封面的物理练习册,没递到王磊手里,搁在了走廊窗台上。
"抄完还我。"
他声音不大,走廊里吵,但王磊听见了,旁边几个男生也听见了。王磊愣了两秒才伸手去拿,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姓名栏停住了。他看了两秒,又翻了一页。
"这字……"王磊说,"这字谁写的?"
我刚好走到他们旁边。周怀野侧着身,余光扫了我一眼,又移开了。他没接话,伸手要把本子拿回来,王磊往后躲了一步,又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那道大题旁边——那里有一行批注,我的字迹,收尾的弧度往上翘了一下。
"这字也不是你的啊?"王磊说。
周怀野这次把手伸过去了,从王磊手里把练习册抽回来。抽的时候他拇指按住了封面上"物理练习册"那四个印刷字下方,用力摁了一下,纸面微微凹下去。然后他把本子塞回书包里,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拉了两下确认锁紧。
"不借了。"
"哎哎哎——"
"自己的字写成什么样心里没数,"周怀野说,声音没抬太高,但走廊里那几个竖着耳朵的都听见了,"借了你抄完,老师一看就知道不是你自己写的。"
他说"不是你自己写的"的时候,语气里的重点落得很轻,像是随口加的一个注脚。王磊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笑了。有人说"周怀野你现在作业借出去都没人要了,你那字太好看了不像校霸"。周怀野没理他们,侧过脸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目光跟我撞上又弹开了。
他别过脸去,但耳朵红了。从耳廓的边沿开始泛粉,慢慢漫到耳垂,最后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透了薄薄一层血色。走廊白炽灯照在他耳朵上,那层红在日光灯下面格外明显。
我别过脸没看他,回教室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一眼,他还站在窗台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被几个男生围着在说什么。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旧疤在短发茬下面露出一小段白痕,太阳晒着,上面有层薄薄的汗。
下午物理课,发上周的小测卷子。课代表从讲台边抱着一沓卷子下来,一张一张念名字,念到的人上去拿。教室里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响,有人叹气有人把卷子直接塞进了桌肚。
"周怀野。"
课代表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语气没变,但旁边几个人的头同时抬起来了。周怀野从倒数第二排站起来,手从桌面上拿开的时候带翻了一根笔,圆珠笔从桌面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然后走到讲台边。
老师把卷子递给他的时候,左手食指在卷面左上角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分数。
周怀野低头看。他的手指接过来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卷面左上角,指甲盖下面是那个用红笔写的数字。六十七。
他没说话,拿着卷子往座位走。经过我桌边的时候,卷子左下角擦过我放在桌沿的手肘。我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卷面,最后一页有道题空了一半,但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被擦掉了又重写过。红笔改错的地方有好几处,每一处旁边都有铅笔批注,那笔迹是他自己的字,一笔一画收得紧紧的,像是写完又描了一遍。
他坐回座位上,把卷子翻到背面,压在桌面,然后整个人趴下去了。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朝着我,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那儿,跟七年前一样。
下课铃响,他走过来,把卷子放在我桌上。翻到背面,最后那道大题答题区旁边的空白处,铅笔写着一行字:
"最后一步没算完就没时间了,其实我会。"
后面跟了个箭头指向卷面空白,那里被擦过又重新写了半行字,是他自己补完的步骤。字比他平时写的小,挤在一起的,像是趁老师没注意偷偷加上的。
我拿起笔,在他那行字下面写了"知道"。
"你知道了还写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没人听见。
"写给你看。"
他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了。他从书包内侧袋里摸出一板橘子糖,搁在我桌上。糖纸被体温捂得有点发软了,隔着包装能看到里面琥珀色的硬糖轮廓,边角被捏得微微起了皱。
"昨天那板吃完了?"我问他。
"嗯。"
"一天吃十颗?"
"没有。"他别过脸去,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嘴,声音从布料后面闷出来,"吃了两颗,剩下的放着。"
"放着干嘛?"
他没说话。手伸进校服内侧口袋摸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校服拉链晃了一下,上面还系着那颗红绳穿着的橘子糖,糖纸在门缝吹进来的风里轻轻转了一圈,折射出一小片琥珀色光芒。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声在空气里浮着,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椅子挪动一下。夕阳从西边窗户斜进来,把桌面照成暖黄色,粉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周怀野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半边肩膀上,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我回头看了两次。第一次他低着头在写东西,笔动得很快,不像在做题。第二次他停了笔,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换到左手又放下了,又换回右手重新开始写。他旁边的赵铭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脸转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放学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等他。
他背着书包走过来,拉链上那颗系着红绳的橘子糖一晃一晃的,糖纸在走动中轻轻拍打着拉链头,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看见我站在那儿,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你自习课写的什么。"我说。
"没写什么。"
"赵铭说你写了一节课。"
"赵铭嘴欠。"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橘子糖的甜。我侧过头看了一眼他书包侧袋,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角浅蓝色的纸,叠得四四方方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个角,纸面的触感薄而脆。他猛地转身把书包护住了,一只手按在侧袋外面,肩膀收了一下。
"给我看看。"
"不行。"
"就一眼。"
"不行。"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更透,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后那一片,连脖子侧面都浮了一层淡粉。他别过脸去不看我,手指按在书包侧袋拉链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校服口袋里。他松了口气,把拉链拉上了,拉了两次才锁紧。
"行。不看了。"我说。
"嗯。"
"那路上慢点。"
"嗯。"
他往前走。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站住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转过身,没走回来,只把书包侧袋拉开了,低头翻了两下,从里面抽出那张叠好的浅蓝色纸,伸到背后,手举在半空。
纸角在他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只能看一眼。"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他的手指松开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一触即离,凉的。
纸折了四折,打开的时候折痕印得很深,像是被压了很久又反复折过。A4纸,上面全是他的名字。一整页的"周怀野",横着写的竖着写的斜着写的,大号的小号的挤在一起的和隔开距离的,整张纸没有一处空白,笔迹从纸面左上角一直铺到右下角。
每一行收尾,那个"野"字最后一笔都往上翘了一下。
跟我写"解"字的收尾弧度一模一样。
我在里面找到了最底下一行,字体比上面的都要小一号,像是写到后面笔快没水了,但每个笔划还是收得紧紧的。那行"周怀野"下面,他用铅笔描了两遍那个上翘的弧度,描完又在自己的"野"字上重新添了一笔,让那一翘更明显了。
纸的最下角,用更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我写你的名字更快,写自己的还在练。"
我把纸叠好,递回去给他。他伸手来接的时候终于转过身面对我了,低着头,睫毛垂着,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层红还挂在耳朵上没收回去。
"看完了?"他问。
"嗯。"
"那行。"
他把纸接过去,塞回书包侧袋里。这次拉链拉得很慢,一格一格地合拢。校服衣料摩擦的声音细细的,拉链齿咬合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没说,他也没等。
他转过身走了,书包在他背上晃了一下,拉链上那颗系着红绳的橘子糖在走动中转了一圈。糖纸折射出的光斑从走廊墙上滑过去,一小片琥珀色的圆点,被夕阳拉长了,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下台阶。到了拐角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侧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然后他拐过转角,不见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敞着,晚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飘过来的饭菜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室友的呼吸已经平稳了,鼾声从某个上铺传下来,单调而均匀。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手指在被子上划了几笔。一个"淮"字。三点水,木字旁,隹。划完又在旁边写了个"野"字,最后一笔上翘。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赵铭发来的消息,就一句:
"他自习课写了一整页你的名字。"
屏幕光在黑暗里亮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锁屏,也没回。又震了一下,赵铭的第二条消息:
"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打下三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下三个字,又删掉了。那三个字是"已经在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室友的呼吸声还在继续。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我拉开抽屉的时候,里面躺着一张叠好的纸。四折,边角压得很平,没有书包里翻找过的褶皱。我拿起来展开,是昨天那张写满"周怀野"的A4纸——但背面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墨迹比正面的都深,像是反复描了好几遍:
"你的名字比'解'字难写,但是我练会了。现在难的是——以后写作业的时候我老想写成你的名字。"
后面跟了三个句号。圆圆的,规规矩矩的。
我蹲在座位旁边,捏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纸面上的铅笔字微微反光,每个笔划旁边都能看到描过的痕迹,有的地方描出了头,有的地方描过了界,像一个人拿着橡皮擦了好几回又补了好几回,怎么都不满意,最后还是交出来了。
我把纸对折,翻开那本写着"林淮"的物理练习册,夹在昨天那张便利贴旁边。合上书页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林淮"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会儿。那两个字是他写的,收尾上翘,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拉开笔袋,从里面抽出一支笔。想了想,又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新的A4纸,平铺在桌面上,拧开笔帽,在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周怀野。"
写完了放在那儿,等它干。
早自习铃还没响。教室门被推开了,周怀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杯口冒着白气。他看见我站在座位旁边,看见我桌面上那张摊开的纸,看见纸上最上面那三个字。他走过来,把豆浆放在我桌角。豆浆是热的,杯壁烫了一下我的手背,他挪了挪位置,放在离我手肘更远一点的地方。
然后他低头看我桌上那张纸。他盯着最上面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换着写?"他问。
声音比他平时低,像是嗓子眼里堵了点东西。
"嗯。"
"那你的作业本呢?"
"什么。"
"你写'周怀野'那本。"他说,"你写了放哪。"
我没说话。他也没追问。他低下头,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放回去的时候他手指在纸面上"周怀野"那三个字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就那么悬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写一页'周怀野'的给你。"他说,"你写一页'林淮'的给我。"
"一人一页。"
"嗯。一人一页。"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晨光从走廊窗子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但嘴角那个弧度没压住,弯着的,带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意思。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周怀野"三个字安安静静地站在纸面上,铅笔写的,干透了。最后一个"野"字的收尾,往上翘了一下。
我把纸拿起来,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灰,夹进那本写着"林淮"的练习册里,和昨天那张"周怀野"面对面。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被风吹着贴在窗玻璃上,叶脉在晨光里一根一根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