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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怀野把作业本摔在我桌上 竹马哥哥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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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野把作业本摔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写到物理竞赛最后一道压轴题。
那一沓本子不偏不倚压住我的草稿纸,封皮上蹭着红土屑。我笔尖顿住,抬头。
他校服外套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圆领边,下摆随意塞了一半在裤腰里,露出一截校服裤的松紧带。下午第二节课刚过,他身上带着篮球场的汗意,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看人的时候眼尾习惯性上挑,嘴角往下压了几公分,好像在说——别废话,你照做就行了。
"喂,好学生。"周怀野用鞋尖踢了踢我的桌腿,力道不大,但桌角晃了一下,我笔袋里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滚到桌沿又停住,"帮我写作业。"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突然被掐断了。
前后左右的目光聚过来,粘稠而安静。我余光瞥见同桌攥笔的指节发白,他课本那一页的边角被他捏出了折痕。前排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色,又飞快地把头埋下去。隔壁组的王磊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被周怀野身后那个叫赵铭的男生用胳膊肘顶了回去。
我垂下眼睛。
面前这摞作业本一共三本,摞得不算整齐。最上面是物理练习册,蓝白封面,书脊处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中间是数学,底下压着英语。每一本的名字栏都写着同样三个字,笔划张牙舞爪地撑满了整个格子——"周"字的竖钩拖出去老长,"怀"字的右半边挤在一起快叠成团,"野"字最后一笔飞到了"姓名"那个印刷体旁边,差点把"名"字盖住。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拧开笔帽。塑料笔杆握久了带着手心的温度,笔尖落到纸面上,发出"沙"的一声轻响。选择题第一道,选C。我把辅助线画在图上,字母标得端端正正,每条虚线都拿尺子比过。
身后传来极轻的嗤笑,压着气声,但我听得清。是王磊旁边那个体育生,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张,上周刚被周怀野在厕所堵过。他凑到王磊耳边说了句什么,王磊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年级第一也不过这样。"张姓体育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间教室听见。
我没回头。
手很稳,每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从前在青桐巷那张矮桌上写作业。那时候周怀野趴在对面抄我的答案,一边抄一边嘟囔"你写慢点我眼要瞎了",陈姨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往我面前推最大那块,说"小淮学习辛苦多吃点",然后转头瞪周怀野,"你再不好好写,以后人家小淮考大学跑了你追都追不上。"
周怀野当时嘴里塞着西瓜,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什么。陈姨没听清,用扇子拍他后脑勺让他咽下去再说。他没再说第二遍,低头继续抄。
但我听见了。
"追得上。"
我写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手指顿了一下。练习册的姓名栏里,"周怀野"三个字横七竖八地摊着,我在他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个"解"字。想了想,在"周"字那根拖太长的竖钩旁边加了一小横,把它改成了"用"。又划掉了。
没用,还是能看出改过的痕迹。
身后的嗤笑声收了,大概是觉得无趣。周怀野还站在我桌边,没走。他歪着头看我写作业,影子斜斜地罩在我桌面上,盖住我半边草稿纸。我感觉到他的视线从我笔尖移到我的手指,又从我手指移到我的侧脸,停了半秒,移开了。
"可乐。"他说。
一个冰凉的圆形物体被放到我桌角,瓶身凝着的水珠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我没抬头,笔继续往下走。"谢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以"被逼写作业的好学生"这个身份,不应该对校霸说谢谢。
他没等我回应,抽走了最上面那本物理练习册。我余光瞥见他的手指翻过页角,在某处停了一下——就是我在他名字旁边添了一笔又划掉的地方。他拇指按在那道浅浅的铅笔痕上,摩挲了半秒,然后把练习册卷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转身走的时候,他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短发茬遮不住的那道旧疤,浅白色,弯弯的一道,从耳后一直延到衣领下面。三岁那年他爬家边小巷那棵老枣树摔下来,被树枝划的,流了好多血,陈姨吓得手抖,他愣是一声没哭。后来他含着我的橘子糖坐在巷口石阶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是没声音。
他说,你别跟我妈说我又爬树了。
我说嗯。
他说,你别难过,我以后会回来找你。
我说嗯。
他说,你等等我。
我说嗯。
一个"嗯"字我等了七年。
教室门被他随手带上,门框震了一下,掉下来一小片白灰。赵铭跟在他后面走出去,临走前回头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什么也没说就带上了门。
安静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上来。同桌终于松开攥笔的手,指腹上留着两道红印。他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你没事吧",最后还是没出声。
我把物理练习册合上。草稿纸上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答案还空着,那条辅助线画到一半,尺子还压在纸面上。我盯着那条没画完的线,忽然觉得它像七年前那条巷子,周怀野走到巷口回头看我,我站在梧桐树底下没动,他挥了挥手然后拐了弯,巷子里就只剩下落叶被风推着走的沙沙声。
我把草稿纸翻了一面,重新读了一遍刚才那道题的条件,把辅助线补完了。
桌角那瓶冰可乐还在,瓶身的水珠慢慢汇成一道细流,沿着瓶壁淌下来,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汪。我伸手去拿它,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瓶身,忽然在瓶子底下摸到一张被水浸湿了一半的便利贴。
小心的撕下来。浅蓝色的便签角上印着一个丑兮兮的小太阳,画得歪歪扭扭,太阳光像八爪鱼。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跟物理练习册姓名栏里那三个字一模一样潦草:
"最后一题图上的C点标错了,应该是B点。"
我的拇指按在"B"字上,那个"B"的肚子画得格外圆,像是怕我看不清,特意描了两遍。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不是抄你的,我自己算的。"
可乐瓶底凝着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我盯着"我自己算的"四个字看了很久,鼻尖忽然酸了一下,但嘴角往上弯了。
我拧开可乐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得有点过分。咽下去的时候我想起来,七年前那颗橘子糖我也含了很久才舍得咽,陈姨说橘子糖放久了会化,我说不会。
它真的不会。含了一个月,薄薄一层了,还是甜的。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叶背灰白的一面。秋天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把那张便利贴从瓶底揭下来,小心地展平,夹进了物理竞赛的错题本里。
下一页草稿纸上,我重新算了那道压轴题。这次用了他说的B点。
答案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