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留时间》非余连

25、椰风漫过海口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动身离开海岛民宿往海口去的时候，张临川开车，叶知夏坐在副驾，后排留给了祁乐和夏予。
　　车子驶离码头，轮渡载着一行人慢慢离岸，后方小岛的轮廓在淡青色晨雾里一点点往后退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音乐放着轻缓的调子，海浪的声响渐渐远了。
　　祁乐靠窗坐着，夏予坐在他身旁，中间留了一小截空隙，却不像前几日那样刻意疏远。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夏予的手背上，能看见几道浅淡陈旧的薄茧，是这些年四处谋生留下的痕迹。祁乐的目光无意扫过，顿了顿，又不动声色移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椰林。
　　“海口这边你们熟吗？”前排叶知夏回过头来问话，“我之前只来过一次，就记得骑楼老街和海鲜市场，别的地方没怎么逛。”
　　“前几年短暂来过几次，不算熟。”夏予先应声，语气平和，“可以先去骑楼老街，中午在附近吃粉汤。”
　　祁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他从前念书时只听过海口的名字，从来没有机会过来，从前计划过很多次想和夏予一起出门旅行，最后全都卡在六年前那场仓促的告别里，成了压在心底没处说的念想。如今真的同路，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用瞻前顾后的少年。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高大的椰子树连绵铺开，空气里依旧裹着熟悉的咸湿暖意，只是少了海边纯粹的潮味，多了市井街巷的烟火气。停好车，四个人沿着街道步行往骑楼老街走。
　　灰棕色的老骑楼层层叠叠延向远处，雕花的廊柱带着旧时光的痕迹，临街的小店摆着椰子糖、老海盐，还有现榨的椰奶。张临川一进门就被各色零食吸引，拉着叶知夏往前逛，很自觉地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给身后两人留出单独说话的空间。
　　“以前在课本上见过骑楼的照片。”祁乐望着头顶交错的廊道，低声开口。
　　“我前几年路过的时候来过一回，那时候人比现在少。”夏予走在他身侧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你一起再来。”
　　这话轻得像一阵风，祁乐侧过头看他。夏予正望着面前斑驳的墙面，侧脸线条比少年时收敛锋利，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柔和，只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谨慎。
　　他们还处在小心翼翼试探的阶段，谁都不敢贸然往前跨一大步。
　　两人慢慢沿着老街往里走，路过一家开了许多年的粉汤店，木质招牌已经被日晒雨淋褪了色。夏予停下脚步：“要不要尝尝？味道很地道。”
　　“好。”
　　张临川和叶知夏也跟着进来，四张木桌挤得不算宽敞。老板端上来四碗热气腾腾的粉汤，鲜美的骨汤浮着葱花，配着鲜嫩的瘦肉和海菜。祁乐低头喝汤，余光瞥见夏予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的鹌鹑蛋夹到他碟子里——是少年时他一直有的习惯。
　　动作落下，夏予自己先一僵。
　　六年没有做过这件事，几乎成了本能。
　　祁乐捏着筷子的手顿住，抬眼对上他略显局促的视线，没有把蛋夹回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夏予微微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吃粉，耳尖却悄悄泛了浅淡的红。
　　吃过午饭，张临川提议去文创园逛逛，叶知夏欣然应允。祁乐和夏予没有反对，一路跟着。园区里人不算多，有画廊、手作小店，还有露天的咖啡座。走到一半，张临川忽然接了个电话，拉着叶知夏走到一旁说话。
　　原地只剩下祁乐和夏予两个人。
　　“想坐会儿吗？”夏予抬手指向不远处露天的座位。
　　两人坐下，点了两杯冰椰乳。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祁乐指尖碰上去，一阵凉意。
　　“这六年，你有没有偶尔想起以前？”祁乐率先打破安静，目光落在远处随风晃动的棕榈叶上。
　　夏予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经常。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或者独自在陌生城市赶路的时候，会想起高中放学路上，我们绕远路去买冰汽水。”
　　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居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你走之后，会干脆忘掉。”祁乐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嘲，“毕竟当年断联断得那么干净。”
　　“想忘，忘不掉。”夏予看向他，眼神坦荡，“可我不敢找你。我一直盯着当年那个仇人的消息，直到确认对方彻底没有余力再来找麻烦，才敢慢慢放松。在此之前，我不敢冒任何风险。我已经毁了我们那段隐秘的日子，不想再二次拖累你。”
　　“你总是习惯一个人扛所有事。”祁乐轻轻蹙了蹙眉，“从前是，现在还是。”
　　“改不掉了。”夏予淡淡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独自生活久了，遇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解决，不想牵连别人。包括你。”
　　“可我不是‘别人’。”祁乐看向他，语气认真，“至少曾经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静了片刻。夏予的喉结轻轻滚动，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椰乳。
　　张临川和叶知夏打完电话走回来，看气氛还算平和，笑着提议：“下午去云洞图书馆那边吧，听说海边建筑拍照很好看。”
　　一行四人驱车前往。云洞图书馆靠着海岸，白色流线型的建筑嵌在沙滩边，海风穿进镂空的孔洞，带来持续不断的风声。叶知夏拿着相机四处取景，张临川跟在她身边帮忙找角度，再度把空间留给祁乐和夏予。
　　祁乐走进图书馆内部，光线透过弧形窗柔和洒下来。夏予跟在他身后，步伐放得很慢。书架上摆着不少散文和画册，祁乐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余光察觉到夏予站在身侧看着他。
　　“在看什么？”祁乐合上书，转头问。
　　“看你。”夏予说得直白，没有躲闪，“和记忆里比，变化挺大的。”
　　“哪里变了？”
　　“更沉得住气了。以前一点小事，你都会直接说出来。”夏予慢慢道，“现在很多情绪，都藏着不表露。”
　　祁乐一怔。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变化，居然被夏予一眼看出来。这六年独自消化思念、疑惑和落空，他确实慢慢学会收敛情绪，不再像少年时那样直白热烈。
　　“人总会变。”祁乐低声回应。
　　“嗯，我也是。”夏予说，“以前很多事容易冲动，现在做任何决定，都会反复想很久。”
　　就像此刻面对祁乐。重逢之后，他无数次心动，无数次想要靠近，却一直克制。他害怕仓促和好之后，横在中间的六年空白、当年留下的伤疤，最后还是会再次把两人分开。
　　走出图书馆，外面阳光柔和了些，临近傍晚，海面铺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祁乐沿着沙滩往前走，夏予跟上，这一次，两人并肩走着，中间再没有刻意留出空隙，手臂偶尔轻轻相触，谁都没有躲开。
　　“晚上想吃什么？”夏予问。
　　“听你们安排都可以。”祁乐顿了顿，补充，“如果你有想吃的，优先听你的。”
　　夏予微顿，弯了弯眼：“有一家老海口的烧烤店，我上次路过记下来了，可以试试。”
　　等到傍晚，四个人寻到那家藏在老巷子里的烧烤摊，烟火缭绕，炭烤海鲜的香气扑面而来。塑料板凳摆在路边，老板手脚麻利地翻烤着食材。张临川熟门熟路点了一大桌，还拿了两瓶果酒。
　　几杯果酒下肚，张临川话多了些，笑着提起旧事：“当年祁乐找你找疯了，到处打听，学校、你以前住的小区，全都跑遍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消沉好长一段时间。”
　　祁乐指尖攥紧玻璃杯，没有阻拦。这件事，他愿意让夏予听见。
　　夏予看向祁乐，眼底掠过一层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交织在一起：“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迟了三年。”祁乐看着他，语气算不上责怪，只是陈述事实，“不过现在听见了。”
　　夜里离开烧烤摊，张临川和叶知夏打算先回预定的民宿，留给他们俩一点时间。
　　“我们沿着街边再走一会儿，晚点自己回去。”祁乐开口。
　　等另外两人走远，巷子里只剩下他们，路灯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街边卖清补凉的小摊还开着，夏予问：“要不要来一碗？”
　　“好。”
　　两碗清补凉端上来，椰奶清甜，混着红豆、西米和西瓜丁。祁乐舀了一勺，忽然听见身侧夏予轻声开口：“祁乐，我不敢奢求马上回到从前。但我想，往后的日子，能不能试着一起走，慢慢把空白的三年补回来。”
　　祁乐握着勺子的动作一顿，抬眼撞进夏予认真的目光里。晚风卷着椰香吹过来，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给出确定的答案，却轻轻朝夏予靠近了一点：“可以慢慢试。但是这一次，不许再一个人消失，什么都不告诉我。”
　　夏予重重应了一声：“不会了。再也不会。”
　　试探依旧没有结束，横亘多年的心结不可能一夜消散。可海口夜晚温热的风里，那道隔了三年的高墙，又再往下塌了一块。

作者有话说

大概就是我家在海南吧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