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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三号底座 苏砚辞 ...


  •   苏砚辞被拘传的消息在网络上炸开的时间,比陆峥预想的快了整整四个小时。他刚从审讯室出来,手机屏幕就亮成了圣诞树——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十二个未接来电,最上面那条是沈烬燃发来的截图。截图里,孟轻晚的账号在凌晨五点十四分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只有五个字:《请放了苏先生》。

      正文不长,但每一段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第一段写苏砚辞的背景——孤儿、靠自己打工读完艺术学院、在城东开了六年雕塑馆、免费教贫困学生做雕塑。第二段写他配合警方调查的记录——主动提供线索、主动接受问询、主动交出工作室监控。第三段只有一句话:“如果连这样的人都可以被拘传,那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安全。”文章发出后三个半小时,转发量突破十万。评论区出现了一个陆峥从未见过的词——“归墟人”。有人在问归墟人是谁,有人在说归墟人就是审判者,还有人说归墟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的事对不对。

      “话题热度已经超过三千万。”沈烬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碾压过的疲惫,“热搜第一是‘请放了苏先生’,第二是‘审判者正义’,第三才是‘连环命案最新进展’。我们在追查一个连环杀手,结果网民在联名请愿放了他。陆队,这案子是不是疯了?”

      陆峥挂断电话,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和审讯室里那根灯管是同一个型号。他忽然想起苏砚辞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一件艺术品都需要作者签名”。现在这句话正在被成千上万的人转发、点赞、加上心形表情。他们不知道这句话是在承认什么,他们只是在为这句话鼓掌。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刑侦大队的会议室。谢楚和已经把所有网络数据投影在白板上——热度曲线、关键词云、传播节点图、孟轻晚账号矩阵的关联图谱。最右边的角落里贴着一张孟轻晚的照片,是她妹妹去世那年拍的,头发还很短,眼神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她用的是三年前做私刑正义话题时建立的传播矩阵。”谢楚和用激光笔在关联图谱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几十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账号,“这些账号表面上讨论不同的话题——美食、旅行、宠物、情感——但实际上每一个都在关键时刻转发过替归墟辩护的内容。这不是自来水,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网络军队。孟轻晚不是一个人在发帖,她是在指挥一场舆论战。”

      “能证明这些账号和孟轻晚的直接关联吗?”

      “语言行为模式高度一致。”谢楚和调出一份分析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标点使用习惯、断句节奏、特定词汇的使用频率——‘消解’这个词,普通网民的使用频率是千分之零点三,孟轻晚的所有账号加起来是百分之二点七。不是一个人,但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够了。”陆峥拿起外套,“抓孟轻晚。”

      孟轻晚被捕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不是她的公寓——她不在那里。沈烬燃带着外勤组在北郊一处民宿里找到了她。民宿的窗帘拉得死死的,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左边是微博热搜实时榜,右边是一篇正在编辑的新文章,标题只有四个字:《审判审判者》。

      她没有挣扎。合上电脑,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钵钵鸡汤,喝了一口。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沈烬燃愣在原地的话:“我妹妹的相册,你们会帮我保管吗?”

      “什么相册?”

      “在我公寓的床头柜里。封面上有铜锈色的霉斑。里面的照片,每一张都有我妹妹。”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交代后事,“如果我出不来了,把它寄给我父母。地址在相册最后一页。他们很久没看到小舟的照片了。”

      沈烬燃把相册从她公寓里取回来的时候,翻了一下。十五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灿烂。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稚嫩——“姐姐,等我长大了,换我保护你。”墨迹已经褪色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看清。他把相册合上,放进证物袋,在证物登记表上写:私人物品,妥善保管。

      孟轻晚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她没有沉默,也没有对抗。从坐下那一刻起就开始说话,语气平稳,像是在接受一档深度访谈。

      “我妹妹叫孟轻舟。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舟。她十五岁那年被学校里的一个男生长期骚扰。跟踪她放学,偷拍她换衣服,把照片发到班级群里。她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说这是同学之间开玩笑。她去找校长,校长说不要闹大。我妈去报警,警察说对方也是未成年人,教育一下就行了。教育——他们在办公室里跟那个男生谈了二十分钟话,让他写了一份保证书。那个男生在保证书上写‘我以后不再和孟轻舟同学开玩笑’,然后继续跟踪她。三个月后,我妹妹从学校天台跳了下去。她留下的遗书里写:姐姐,对不起。不是我的错,但我只能这样了。我没有别的路。”

      陆峥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有的哭,有的沉默,有的愤怒,有的崩溃。孟轻晚不属于任何一种。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咀嚼过的——不是冷漠,是被嚼碎了太多遍,已经没了棱角。

      “苏先生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网上做了两年‘私刑正义’的内容。没什么用。就是发泄。他给我看了一张素描——一个女人跪在审判席上,周围是十二把椅子,每把椅子上坐着一个没有面孔的人。他说这幅画叫《审判审判者》。他说,孟轻晚,你一直在审判那些害死你妹妹的人,但你没有审判过那些真正让这个世界腐烂的人。那些用权力逃避惩罚的人,那些用财富收买正义的人,那些用伪善掩盖罪恶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罪人。我说我想加入。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公平。法律给不了我妹妹公平,我给自己公平。”

      审讯记录写到这里,陆峥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妹妹的遗书里,有提到过你的名字吗?”

      孟轻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很旧的银戒指,已经磨得看不出花纹了。

      “没有。她说对不起,但不是对不起我。是跟这个世界说对不起。她到死都在跟世界道歉。十五岁。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审讯室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灰色铁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陆峥把笔帽拧上,站起来,推开审讯室的门。温知瑜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那份第四十五页的证据清单。她刚想开口说什么,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把话收了回去,只是把清单递给他。清单最下面,新加了一行字:

      “归墟地下工坊搜查出第十三号底座。空的。上面刻着一行字——‘最终作品:审判者本人。’”

      陆峥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咳了一声,灯重新亮起来。温知瑜看着他,轻声说:“他说的每句话,都在等我们找到这个。”陆峥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归墟时苏砚辞站在那尊《触》前面的样子——眼睛里有光,手指不自觉地去够那只永远伸着的、永远差一点点的石膏手。现在那只手终于够到了。不是够到了他们要抓的证据,是够到了他自己。他把自己的命运,也做成了最后一件艺术品。底座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陆峥的目光落在清单另一行记录上:苏砚辞的储物柜里发现一张旧照片,拍摄于十二年前。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站在一家小书店门口,男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书店招牌写着三个字——“清平阁”。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迹很淡,但还能辨认:“砚辞百日照。愿你一生清清白白,平平安安。”字迹不是苏砚辞的,是他母亲沈素云的。这张照片在他的储物柜里,没有装裱,没有塑封,只是夹在两片硬纸板中间。纸板的边角已经磨圆了,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他一生都在追求他母亲说的“清清白白”,追求到后来他把杀人变成艺术,把死亡变成净化,把自己变成最后一件作品。但那个被他夹在硬纸板里的婴儿,已经永远回不到那张照片里了。

      与此同时,地下工坊的第一轮搜查结果也同步显示在陆峥的手机上:十二个底座里四号和五号已完成,对应的是纪舟(欺诈)与赵坤(屠戮)——他没能阻止这两件作品。但九号到十二号底座完全空着,档案还锁在苏砚辞的抽屉里,没有被动过。

      名单上剩下的六个名字,还活着。陈平安。刘建国。周守义。林小满。何秀娟。张秋月。六个被世界扣上罪名的人,还没有被苏砚辞的手封进树脂。陆峥往下翻谢楚和从归墟档案柜里整理出来的资料——苏砚辞对每个目标都做了详尽的背景调查,档案里夹着照片、作息时间表、性格分析、对应的“罪名”和“罪行”。但翻到那六份未完成的档案时,陆峥发现了一件所有已执行档案里都没有的东西。

      每一份档案的末页,都被苏砚辞亲手打了一个问号。不是随便画的——每个问号的起笔都很重,收笔很轻,像是画完之后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写。陈平安的档案上,问号旁边有一行小字:真懒,还是病了?刘建国的档案上,小字写着:三年,十七次报警。周守义的档案上,问号被画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浅,旁边只写了四个字:他在赎罪。林小满——十六岁。年龄后面没有问号,没有小字,只有一个被橡皮擦过的痕迹,纸面擦得发毛,像是有人在这个名字上反复犹豫了很久。何秀娟——二十年家暴,一次反抗。张秋月——被当成商品。

      这六份档案从来没有进入过执行阶段。苏砚辞在地牢里对陆峥说过,他早就发现这六个人有问题——不是那种“证据确凿”的问题,是那种让他下不了刀的问题。所以他一直把他们排在最后。现在他们永远不用被排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苏砚辞一个人。日光灯管依然在嗡鸣,桌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调过树脂,浇过封层,在每一件作品的角落里留下过签名。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灰色铁桌上,掌心朝上。手指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残留。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妈。我也错了。”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声控灯灭了。陆峥站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照片里那个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镜头。他不知道那个婴儿后来会成为什么,正如那个婴儿永远不知道,抱着他的人,会在十二年后死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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