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米汤
陆 ...
-
陆峥从张秋月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梦见了自己的母亲。梦里他妈在厨房里下面条,背影小小的,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他喊了一声妈,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牛肉面,说趁热吃,吃完去上学。然后闹钟响了。凌晨四点半,窗外还是黑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十几年前的老妈,十几年后的刑侦队长,中间隔着半辈子和一抽屉的胃药。天还没亮,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他翻身起来,洗了把冷水脸,套上外套出了门。
凌晨五点,襄阳街头的早点摊刚刚开始生火。陆峥走到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正在往大锅里倒牛骨汤,看到他这么早,愣了一下。他说老规矩,二两面,多放辣。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了。然后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里那条还没发出去的名单。
陈平安。刘建国。周守义。何秀娟。张秋月。还有一个人。林小满。前面五个他都找到了,去了他们的家,看了他们的病历和报警记录,确认他们还活着。林小满不用找——谢楚和已经查到了她的全部档案。两年前就死了。死在一条巷子里,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被当成无名尸埋在公墓里。直到上个月清理旧案时做了DNA比对,才确认她的名字。她母亲去年也走了,肝癌,走的时候不知道女儿就在同一个墓区。
陆峥把碗筷放下,在手机备忘录里林小满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钩。这个钩他拖了很久,一直不想打。打了,就等于承认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真的不在了。他把手机收起,起身付钱。老板娘找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陆队长你今天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喝碗面汤。他说不用了,局里还有事。
其实局里没有急事。他只是不想在面馆里继续坐着。他走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路灯还没灭,早点摊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他站在路边,把那张从苏砚辞储物柜里找到的百日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会儿。照片里那个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镜头。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迹很淡——“砚辞百日照。愿你一生清清白白,平平安安。”不是苏砚辞写的,是他母亲沈素云。
同样是母亲。有的母亲凌晨四点起来给孩子做早饭,有的母亲把女儿锁在屋里逼她换彩礼,有的母亲在雨里倒下就再也没起来。他把照片放回口袋,开车回了局里。
今天有一个任务——去陈平安家送营养液。不是大事,但他想亲自去。上次去的时候老太太端出一碗坨掉的清汤面,一直放在茶几上没舍得倒。他记得那个碗,豁了一个小口,老太太说这是平安以前给人家工地搬砖时用的饭盆。一个搬砖的工人,被欠了半年工钱,被人打折了腿,躺在床上三年,被写成“懒惰”。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温知瑜已经在解剖室了,苏安在旁边给她递器械。他没打扰她们,从储物柜里搬出两箱营养液和流食食材——是上周自掏腰包在医疗器械公司订的,专门给长期卧床的病人用的那种,容易吞咽,营养密度高。沈烬燃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二话不说扛起一箱。两个人把东西装上车,发动引擎,往城东那片老旧居民区开去。
一路上沈烬燃难得没有开口就是“陆队你怎么又不睡觉”,只是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上次你让我调林小满的档案,我看了一夜没睡着。十六岁。跟我外甥女一样大。我外甥女今年中考,天天在朋友圈晒奶茶和爱豆。林小满的朋友圈停在两年前最后一条——‘今天卖了八份红糖糍粑,赚了二十块。给妈妈买了止疼药。开心。’最后那个表情包还是个小太阳。”
陆峥没接话。他把车拐进窄巷,停在502室楼下。两个人搬着箱子爬上五楼,敲开门。老太太的碎花棉袄还是那件,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到他们搬着箱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让开道。陈平安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听见动静,眼珠转了一下。
“上次说过要送东西。”陆峥把箱子放在床头柜旁边,拆开包装,取出一罐营养液放在老太太手里,“这个是流食营养液,不用搅拌机打,开盖就能喂。以后不用只喂红薯糊了,可以换换口味。”老太太捧着那罐营养液,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转身走到床边,把营养液举到儿子眼前:“平安你看,陆队长送来的。比红薯糊好吃。”
陈平安的眼珠动了一下。他望着天花板,嘴唇在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老太太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对陆峥说:“他让我把以前剩的那袋红薯粉分一半给你。他说那是他以前在工地干活时发的,正宗河南红薯粉,筋道。”陆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开口:“留着。等你好了自己给我煮。我要吃宽粉,多放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真的在约一顿饭。
从陈平安家出来,沈烬燃问他回局里还是去下一个。陆峥说去公墓。车在公墓门口停下来,陆峥一个人走进去。林小满的墓在墓区很偏的角落,墓碑是新的,上面刻着一行字——“爱女林小满之墓”。碑前的石台上放着几束已经干枯的菊花,还有一小袋没拆封的红糖糍粑。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当年和她一起摆摊的小姐妹,也许是哪个还记得她的同学。他把那袋红糖糍粑拿起来,拆开,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
很甜。是那种廉价的、用红糖粉兑水熬的甜。他嚼了几下才咽下去,把剩下的糍粑放在墓碑前:“你书包里那块化了。这块是新的,趁甜吃。”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阳光穿过墓区的松树洒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块墓碑,心里想,十六岁。每天放学摆摊卖糍粑,赚了钱不给买发卡不给买奶茶,给妈妈买止疼药。最后被人打死在巷子里,身上没有身份证,被当成无名尸埋了两年。她的罪名是“色欲”——因为她长得好看,因为周围有人传她不检点。一个为了给妈妈买药连红糖糍粑都舍不得吃的女孩,死于“色欲”。
陆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温知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绷——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即将裂开的情绪。她说:“你最好回来一趟。我们找到了何秀娟母亲的完整病历,还有她父亲的尸检报告。这里面有一个细节是苏砚辞档案里没有记录的——何秀娟的母亲,她中风不是高血压引起的,是颅内陈旧性出血。头部受过太多次撞击,脑组织里有好几处不同时间点的出血灶。最早的一处——是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那天晚上她父亲喝多了,一脚踹在她母亲肚子上。她母亲早产了,差一点一尸两命。何秀娟就是那个差点没活下来的孩子。”
陆峥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一直在追查苏砚辞名单上的六个人,一直在证明他们无罪。但越证明越发现,他们的罪不是被苏砚辞冤枉的——是被这个世界冤枉的。被欠薪的陈平安,被家暴的何秀娟,被逼婚的张秋月,被霸凌的林小满。他们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你还好吗”,死了之后倒是有人给他们定罪了。
温知瑜还在电话那头等着。他对着手机说了两个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