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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立冬
立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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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温知瑜正式从法医中心退休。她在实验室里收拾私人物品时,苏安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纱布——这是她在温知瑜手下养成的老习惯,紧张的时候手里总得攥点什么。温知瑜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一叠泛黄的手写笔记,是她刚入行时记的尸检要点;一把旧手术刀,刀柄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冰魄凋谢的花瓣,标签上写着日期。最里面是一张百日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钢笔字还清晰可辨——“愿你一生清清白白,平平安安。”她把照片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那盆冰魄,走到苏安面前。冰魄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叶芯里又冒出了好几个新芽。苏安接过花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温知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哭什么,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实验室的钥匙不是早就交给你了吗。苏安点点头,把眼泪擦在袖子上,说温姐你放心,这盆冰魄我一定会养好,以后每分一盆侧芽就给你送一盆过去。
退休后的日子很安静。温知瑜每天早上煮一锅粥,米粒熬得几乎化开,配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她的手艺比以前好了不少,不会再出现酱油放太多的情况,切出来的萝卜块大小也均匀。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慢吃完,然后去阳台浇花。窗台上的多肉家族已经从当初那一盆冰魄发展成七八盆,每一盆都是她自己分株、叶插、慢慢养大的。冰魄的母株已经垂满了整个花盆边缘,叶片层叠如莲座,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粉红色。她每天用滴管浇水,每一滴都落在根部,不多不少。立冬过后气温骤降,她把花盆搬到室内窗边,又在盆底垫了一层泡沫板隔寒,怕冻坏了根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和当年在解剖室里分离主动脉时一模一样——精准、克制、从不疏忽。
谢楚和继续在刑侦大队带重案组,把从警多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人。他的颈椎旧疾在冬季阴雨天会发作得更频繁,沈烬燃每周都去省中医院开新配方的膏药。后来膏药贴久了皮肤过敏,他又找了中医推拿科的医生,每周固定两次上门给谢楚和做牵引和推拿。沈烬燃每次都在旁边看着,偷师学了不少穴位按摩的手法,把风池穴和风府穴的位置终于彻底记住了——以前他老把这两个穴位搞混,气得推拿医生说你要是再按错,我就不来了。结果没几天医生还是准时出现在刑侦大队门口,因为在巷口倒车时撞了消防栓,沈烬燃帮他联系了保险公司和修车厂。后来沈烬燃的按摩技术越来越好,每次谢楚和加班到深夜,他就把暖气调高,站在他身后用拇指沿着风池穴到肩井穴的经络慢慢按压,力道不轻不重。猫蹲在暖气片旁边看着这一切,尾巴慢悠悠地扫过纸箱内壁。
许皋在市局训练科年年带新人,肩膀旧伤在天冷时也会发作,但她从来不提,只在训练场上比别人多穿一件内衬。苏安学会了推拿,每周固定几次给许皋按肩,手法比沈烬燃专业得多——毕竟她是学法医的,对人体解剖结构了如指掌。许皋趴着让她按,苏安一边按一边唠叨说你这旧伤再不好好保养,老了怎么办。许皋说老了就让你天天按。苏安手上加了一点力,许皋闷哼一声。苏安说现在知道疼了。许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到背后,轻轻握住了苏安的手腕。
沈昭在省厅痕检科带了一批又一批新人,把他经手的每一份比对报告都整理成教案。每年立冬前后,他都会去陆峥的墓前放一枚新抛光的旧轴承,再绕到沈素云的墓前放一束菊花。今年他去的时候,墓前已经放了一束野菊,茎秆用一根褪色的碎布头扎着,不知道是谁放的。他蹲下来把菊花整理整齐,然后站起来看着碑上的字,说省厅痕检科今年又破了一个积案,是他徒弟独立做的第一份指纹比对,做得很漂亮。他每年来都会汇报这些事,像是开一场只有一个人的述职会。
沈照在省厅档案科把最后一批历史卷宗归档完毕后,申请调回了刑侦大队档案室。他说省厅的服务器太吵,不如档案室的铁皮柜安静。新来的档案员是个刚毕业的姑娘,第一次见到沈照时被他的沉默吓得不敢大声说话,后来发现他每次归档都会把卷宗按年份、案件编号和关键词做三重索引,比系统默认的分类方式更实用。她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做索引,偶尔也会在午休时给他泡一杯茶,茶叶放得很少——是沈昭提前告诉她的,说沈照喝茶不喜欢太浓。沈照接过那杯茶的时候,姑娘以为他不会说话,但他在喝了一口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这就是他表达谢意的方式。
立冬的傍晚,苏安在法医中心完成了一台复杂的尸检,死者是一名在城西旧工业区工地被发现的女性,身份未知。她站在解剖台前,手里的手术刀稳稳地划过皮肤表层,动作流畅得近乎优雅。缝合完最后一针后,她站在水池边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回到值班室,把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喝完,拿起手机给许皋发了条消息:今晚吃什么。许皋秒回:你上次说想吃饺子,我包了韭菜鸡蛋的。苏安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窗外城市的初冬夜色正在铺展开来,高架桥上的车辆在暮色中划出流动的光弧。那些离开的人没有回来,但她们还在,这间解剖室还在,这栋楼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