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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死相护     天 ...

  •   天亮了。

      雨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些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石头,此刻像一面面镜子,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从屋檐滴落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像一颗小小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清扫院子,有人在巷口吆喝卖早点。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肖城知道,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他们在那条死胡同里待了很久。

      久到肖城的腿麻了,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久到叶峰寒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像一首从高潮走向尾声的交响曲。久到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们,像是在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条死胡同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着。三面都是高墙,墙上的青砖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木箱、生锈的铁桶、腐烂的木板,散发着一股霉味。雨水从墙头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水沟,哗啦哗啦地流着,像一条小小的溪流。

      肖城靠在叶峰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已经从狂奔变成了慢跑,从慢跑变成了散步,从散步变成了静止。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在”。那声音穿过叶峰寒的胸膛,传进肖城的耳朵里,咚咚咚的,像是一首只有他能听到的、独一无二的、专属于他的摇篮曲。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了,像被雨水泡烂的纸,看不清上面的字。他只知道,天亮了,雨停了,他们还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重过。

      活着——意味着还能看到阳光,还能闻到桂花香,还能听到叶峰寒的心跳。意味着还能说话,还能笑,还能哭。意味着还能吃一碗热腾腾的面,还能喝一杯温热的茶,还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靠着一个人的肩膀,看天上的月亮。

      活着,真好。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嗯。”叶峰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们回去吗?”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肖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能感觉到叶峰寒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很缓,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再等等。”他说。

      肖城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侍卫来找他们?等确认安全了再回去?等叶峰寒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等肖城发抖的腿不再发抖?他不知道。但他没有问。他只是靠在叶峰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巷口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天空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金色。太阳一点点地升高,阳光一点点地变暖。巷口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得更短。一只鸟飞过,停在墙头,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叽叽喳喳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急促的,杂乱的,越来越近。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大,很急,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激起一阵阵回声。

      “殿下——殿下——”

      是侍卫的声音。肖城听出来了。那是府里的侍卫,叶峰寒的人。那些声音里有焦急,有恐惧,有如释重负。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那些呼喊声变得格外刺耳,又格外动人。

      叶峰寒动了。

      他直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手臂从肖城腰上松开,但手依然握着肖城的手,没有松开。那手握得很紧,紧得肖城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那力度像是在确认肖城还在,没有消失,没有离开。

      “这里。”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那两个字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几个侍卫出现在巷口。

      他们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泥水和血迹,有的脸上有伤,有的手臂上缠着布条。他们的头发散了,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丝滴下来,模糊了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焦急,还有看到叶峰寒那一刻的如释重负——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如释重负,那种“还好没事”的如释重负,那种“老天保佑”的如释重负。

      “殿下!”领头的侍卫跑过来,跪在地上。他的膝盖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头低得很深,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发抖,“属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叶峰寒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肖城看到了。他看到叶峰寒摇头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一直紧绷着的、从未放松过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起来。”他说,声音平静,但肖城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疲惫,“府里怎么样了?”

      侍卫站起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叛军已经撤了。小王爷……小王爷带着人走了。天快亮的时候走的,往北门方向去了。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但……但恐怕追不上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府里损失不小,有几个侍卫……有几个侍卫殉职了。他们的名字属下已经记下来了,等殿下回去再过目。正殿被烧了半边,偏殿也受了波及。但……但殿下放心,柳公子没事。太医已经来过了,说柳公子的伤虽然重,但没伤到要害,不会有生命危险。太医说,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幸好柳公子当时偏了一下身,不然那只胳膊就废了。”

      叶峰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肖城看到了。他看到叶峰寒点头的时候,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松了一下——不是松开,而是不再那么用力了。那力度从“害怕失去”变成了“确认拥有”。

      肖城的心也松了一下。

      柳泽熙没事。

      他还活着。

      “回去。”叶峰寒说。

      那两个字,像是一道命令,又像是一声叹息。

      他们跟着侍卫走出巷子。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巷口那一小片地方是亮的。墙上的青砖有些已经松动了,用手一推就会掉下来。墙根下长着野草,绿油油的,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肖城眯起了眼睛。那阳光很亮,很暖,像是要把这漫长的一夜的寒冷全部驱散。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了眼睛。

      叶峰寒握紧了他的手。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

      肖城点点头,把手放下来,迎着阳光,睁开了眼睛。

      他们穿过几条街,回到府邸。

      街上的景象,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卖早点的、赶路的、上朝的。但现在,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还有刀砍过的痕迹。地上有血,有散落的货物,有翻倒的摊位。一只流浪狗从巷子里窜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夹着尾巴跑了。

      府邸的样子,让肖城的心沉了下去。

      门楼还在,但朱红色的大门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刀痕,像一道道伤疤。那些刀痕很深,有的已经砍穿了木板,从外面能看到里面。门上的铜钉掉了好几颗,散在地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前的石狮子倒了一个,碎成了几块,狮头滚到了路边,眼睛依然圆睁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门槛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朵凋零的花。

      走进府里,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回廊的柱子被砍了好几刀,木屑散了一地,露出里面白色的木头。那些木屑有的很大,有的很小,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柱子上刀痕交错,像一张乱七八糟的网。灯笼碎了,纸糊的灯面破了一个个大洞,竹骨架露在外面,像一具具尸体。有的灯笼还挂在原处,摇摇欲坠;有的已经掉在了地上,被踩扁了,和泥水混在一起。

      花圃被踩得乱七八糟。那些菊花,昨天还在秋风中摇曳生姿,白的像雪,黄的像金,紫的像霞,红的像火。现在,它们倒了,花瓣落了一地,和泥水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被连根拔起,扔在路边,根须还带着泥土,在阳光下慢慢枯萎。

      池塘里的锦鲤少了很多。水面上飘着落叶和花瓣,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杂物。几条锦鲤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剩下的那些,躲在假山下面,缩成一团,不敢出来。

      正殿烧了半边。

      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乎乎的房梁,上面还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那些房梁是上好的楠木,现在被烧得焦黑,裂开了几道口子,像一张张哭泣的嘴。墙壁被熏黑了,像一张被火烧过的脸,斑斑驳驳的,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头。门窗碎了,玻璃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掉的星星。

      偏殿也受了波及。

      屋顶的瓦片掉了几块,地上全是碎片。那些瓦片是青色的,有些还带着花纹,现在碎成了无数小块,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门被踹开了,歪歪斜斜地挂着,随时可能掉下来。门上的雕花被砍掉了一半,那些精美的图案——喜鹊登梅、鲤鱼跃龙门——现在只剩下半只鸟、半条鱼,支离破碎。

      肖城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里面熟悉的床、熟悉的书案、熟悉的衣柜——那些他用了两个多月的东西,有的倒了,有的碎了,有的还在,但都蒙上了一层灰。

      那张床,是他每天晚上睡觉的地方。床上的被褥还在,但被翻得乱七八糟,枕头掉在了地上,被踩了一个脚印。那张书案,是他每天练字的地方。砚台碎了,墨汁流了一桌,干涸了,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硬块。他写的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练出来的字——散了一地,有的被撕碎了,有的被踩烂了,有的被雨水浸湿了,上面的墨迹洇开了,看不清了。

      他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是因为这些身外之物。那些东西——床、书案、砚台、字帖——都是可以换的,可以重新买的,可以重新写的。他难过的是——这是他和叶峰寒的家。

      他们一起吃饭的地方,一起聊天的地方,一起看月亮的地方。他在这里磨墨,叶峰寒在这里批奏折。他在这里练字,叶峰寒在这里教他。他在这里笑,叶峰寒在这里看他笑。他在这里哭,叶峰寒在这里帮他擦眼泪。

      现在,它变成了这个样子。

      “殿下,”肖城说,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住哪儿?”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那柔和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一种自然的、真实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东西。像冰面上的那道裂痕,虽然很细,但它存在。它证明,在那些冰冷的、坚硬的、密不透风的伪装下面,还有一颗柔软的、温热的、会疼会累会害怕的心。

      “住朕的寝殿。”他说。

      肖城愣了一下。

      叶峰寒的寝殿?

      那是叶峰寒睡觉的地方,除了小顺子和小安子,没有人进去过。肖城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过。那里面很安静,很干净,很私密,是叶峰寒一个人的空间。他在门口站过,看到过里面的陈设——红木的床、深蓝色的床帐、靠窗的书案、摆满书架的书籍——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那扇门,像一道界限,隔开了“叶峰寒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

      “可是……”他开口。

      “没有可是。”叶峰寒打断他,握紧了他的手。那力度很大,大得肖城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那力度像是在说“不要再说了,就这样定了”。“朕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肖城看着他,眼眶有些湿。

      那湿润不是难过,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感动,是安心,是一种“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的踏实。

      “好。”他说。

      柳泽熙被安置在府里最好的客房。

      那间客房在府邸的东边,远离正殿和偏殿,没有被叛军波及。那是一间独立的小院,有独立的门、独立的墙、独立的庭院。院子里种着几棵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低声说话。墙角有一棵腊梅,还没有开花,枝干光秃秃的,在阳光下投下细细的影子。

      房间很大,很宽敞,窗户朝南,阳光充足。窗户是雕花木窗,糊着白色的窗纸,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变得柔和了许多,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里面摆着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枕头是丝绸的,绣着鸳鸯——红色的、金色的、五彩的,一对一对的,栩栩如生。

      肖城走进客房的时候,看到柳泽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种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透明的、像瓷器一样的苍白。他的皮肤本来就白,但现在那种白是病态的、虚弱的、让人心疼的。他的嘴唇没有血色,干裂了,起皮了,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了血丝。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阴影也是苍白的,没有颜色。

      他的呼吸很轻,很缓,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轻轻地、慢慢地扩散开来。他的肩膀——那只受伤的肩膀——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了淡淡的红色,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又像一张正在被染红的白纸。那红色很淡,很浅,但触目惊心。

      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很长,很细,像一条条黑色的丝线。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更加虚弱,更加让人心疼。他的手露在被褥外面,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手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玉,又白得像雪。

      太医正在旁边收拾药箱。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六十多岁,姓王,是太医院最好的外科大夫。他穿着青色的官袍,戴着黑色的帽子,帽子下面是一张布满皱纹的、慈祥的、经验丰富的脸。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很准,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他正在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银针、剪刀、纱布、药膏、药瓶。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太医,”肖城走过去,声音有些急,“他怎么样?”

      太医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叶峰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礼行得很标准,腰弯下去的弧度刚刚好,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殿下,”他说,声音沉稳而温和,“柳公子的伤虽然重,但没有伤到要害。刀砍在肩膀上,差一点就伤到骨头,幸好没有。可能是柳公子当时偏了一下身,刀锋滑了一下,只砍到了肌肉。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也处理过了,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只要好好养着,按时换药,不要感染,一两个月就能恢复。”

      一两个月。

      肖城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深,很深,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搬走了。他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都软了。

      “那他现在为什么还不醒?”他问。

      “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太医说,“加上受了惊吓,受了风寒,需要时间恢复。殿下放心,柳公子应该很快就会醒了。最迟今天晚上,明天早上。老夫已经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了。每天早晚各服一剂,连服七天。七天之后,老夫再来复诊。”

      叶峰寒点点头。

      “辛苦了。”他说,声音平静,但肖城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感激。

      太医又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风中。

      肖城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是红木的,椅背上雕着福禄寿三星,做工很精细。椅面上铺着锦缎坐垫,坐上去软软的。但他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柳泽熙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虚弱的、让他心疼的脸。

      “柳公子,”他低声说,“谢谢你。”

      柳泽熙没有回应。

      他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缓。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梦里有刀光,有血影,有那个扑向叶峰寒的黑衣人。

      肖城坐在那里,看着他,很久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柳泽熙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有了一点温度。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首催眠曲。一只鸟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里面一眼,叽叽喳喳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叶峰寒站在门口,看着肖城,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着肖城坐在柳泽熙床边的样子,看着他握着柳泽熙的手的样子,看着他低声说话的样子。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印进他的眼睛里,刻进他的心里。

      他没有走进去,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

      那天晚上,柳泽熙醒了。

      肖城正在偏殿收拾东西——虽然偏殿被毁了,但有些东西还能用。他正在把那些没有被砸坏的东西捡出来,打包,准备搬到叶峰寒的寝殿去。

      他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翻着那些散落的东西。

      他的衣服——那些叶峰寒让人给他做的衣服——有的被撕破了,有的沾了泥,有的还完好。他把完好的叠好,放在一边;破了的也叠好,放在另一边——他想,也许能补好。

      叶峰寒给他写的那些纸条——他全都留着,一张都没有丢。他从枕头底下把它们翻出来,一张一张地展开,一张一张地看。“早安。”“今日天气晴好。”“好好吃饭。”“朕等你。”“不管发生什么,朕都在。”那些字迹遒劲有力,风骨凛然,每一笔每一划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练字的那些纸——那些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练出来的字——散了一地,有的被撕碎了,有的被踩烂了。他捡起那些还能看的,一张一张地叠好。那些字,从最开始的惨不忍睹,到后来的勉强能看,到现在的还可以。每一个字,都是他进步的证明。每一个字,都是叶峰寒教他的。

      还有一些小玩意儿——那个泥人,那个风车,那包已经吃完的桂花糖的包装纸。泥人的鼻子掉了,风车的叶子折了,包装纸皱巴巴的。但他舍不得丢。这些都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是他和叶峰寒一起逛集市时的记忆。

      每一样东西,他都舍不得丢。

      小顺子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把那包桂花糖的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那张纸很小,很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最深处。

      “公子!公子!”小顺子喊道,声音又惊又喜,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柳公子醒了!”

      肖城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出偏殿。

      他跑过回廊。回廊上的灯笼还没有重新挂上,只有月光照在路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荡,嗒嗒嗒的,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他跑过庭院。庭院里的花圃被踩得乱七八糟,但月光照在上面,那些残花败叶也变得好看了起来,像一幅抽象的画。桂花还在开着,香气甜丝丝的,和月光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跑过那些被毁坏的、还来不及收拾的废墟。正殿的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一座古老的城堡,黑影幢幢,神秘而苍凉。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他的腿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停,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客房门口。

      他推开门。

      柳泽熙果然醒了。

      他靠在床头,半躺着,背后垫着两个枕头。枕头是丝绸的,绣着鸳鸯,红色的、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白天好了一些,有了一点血色——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了,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像桃花一样的粉。

      他的嘴唇依然干裂,但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呼吸新鲜空气。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烛光轻轻晃动。

      肖城走到床边,看着他,眼眶有些湿。

      “柳公子。”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柳泽熙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从涣散到清晰,从模糊到明亮,像是一盏灯被慢慢点亮。他看了肖城很久,久到肖城以为他又要睡着了。他的目光在肖城脸上缓缓移动,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又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温暖,很柔和,像是在说“我还活着,不用担心”。那光是烛光的反射,还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肖城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光很亮,很暖,让人想哭。

      “肖公子。”他说,声音很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你没事吧?”

      肖城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眼泪不是难过,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如释重负,是感激,是一种“还好你没事”的庆幸。

      “我没事。”他说,声音哽咽,“你呢?你疼不疼?”

      柳泽熙摇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那一下摇头,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什么力气都没用。

      “不疼。”他说。

      “骗人。”肖城说,声音哽咽,“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太医说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你知道流了多少血吗?床单都换了两条。”

      柳泽熙看着他,笑了笑。

      “有一点。”他说,声音很轻,“但还好。”

      “还好?”肖城说,“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柳泽熙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很平静,“但我还活着。”

      肖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你”,但这两个字太轻了,太薄了,太不够了。柳泽熙用自己的身体挡了那一刀,用自己的肩膀替叶峰寒挨了那一刀,用自己的血换来了叶峰寒的安全。一句“谢谢”,怎么够?

      他想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答案。柳泽熙已经说过了——“我不想看到殿下受伤。”那句话,不是随口说说的,而是用行动证明的。那一刀,不是做做样子的,而是真真切切地砍在身上的。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坐在床边,看着柳泽熙,眼泪不停地掉。

      “别哭了。”柳泽熙说,声音很轻,“我还没死呢。”

      肖城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又哭又笑,“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一整天!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晚上!快二十个小时了!”

      柳泽熙笑了。

      “不然呢?”他说,“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我选择笑。”

      肖城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酸。

      这个人,刚刚从鬼门关回来,肩膀上还有一个深深的口子,流了那么多血,差一点就死了。但他还在笑。还在安慰别人。还在说“我选择笑”。

      “柳公子,”肖城说,声音很轻,“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柳泽熙看着他。

      “什么事?”他问。

      “挡刀。”肖城说,声音很认真,“你不要再为殿下挡刀了。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太医说,如果你当时没有偏那一下身,那一刀就砍在脖子上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柳泽熙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

      “那你还……”

      “但我还是会挡。”柳泽熙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很坚定,“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挡。”

      肖城愣住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柳泽熙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深。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肖城的灵魂看穿。他看着肖城,看了很久,久到肖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肖城沉默了。

      他想起了叶峰寒说的话——“你比朕的命重要。”

      原来,是一样的。

      柳泽熙对叶峰寒的感情,和他对叶峰寒的感情,是一样的。都愿意为了对方拼命,都愿意为了对方死,都觉得对方比自己的命重要。

      不同的是,叶峰寒爱的是他,不是柳泽熙。

      而柳泽熙,明知道叶峰寒不爱他,还是愿意为他挡刀。

      肖城心里忽然很疼。

      不是为自己的疼,而是为柳泽熙的疼。

      那种疼,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慢慢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剧烈,但持久。不尖锐,但深刻。它在那里,一直都在,提醒他,有一个人的喜欢,永远得不到回应。

      “柳公子,”他说,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

      柳泽熙看着他,笑了。

      “对不起什么?”他问。

      “对不起……殿下喜欢的是我,不是你。”

      柳泽熙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短,只有一次心跳的时间。但肖城觉得,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看着柳泽熙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难过、一丝不甘、一丝怨恨。但他找不到。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只有释然,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温柔。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很轻,“感情的事,没有对错。殿下喜欢你,是因为你值得。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肖城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谢你。”他说。

      柳泽熙摇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好好待他,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肖城点点头。

      “我会的。”他说。

      叶峰寒走进来的时候,柳泽熙正靠在床头喝粥。

      粥是白粥,很稀,很淡,是太医吩咐的——失血过多的人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只能先喝粥养胃。粥是用砂锅慢慢熬的,熬了整整一个下午,米粒已经熬化了,变成了糊状,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柳泽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口都喝得很小,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有些发抖,碗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粥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看到叶峰寒进来,他放下碗,想坐直行礼。

      “别动。”叶峰寒说,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就是肖城之前坐的那把。椅面上还留着肖城坐过的温度,淡淡的,温温的。

      叶峰寒看着柳泽熙,目光很深。

      柳泽熙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很满足,像是在说“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殿下,你没事吧?”他问,声音很轻。

      “朕没事。”叶峰寒说,“你呢?”

      “我没事。”柳泽熙说,“一点小伤,不碍事。”

      叶峰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着柳泽熙肩膀上缠着的白布,看着那上面渗出的淡淡的红色,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虚弱的脸。

      “为什么要挡那一刀?”他问,声音很低。

      柳泽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想看到殿下受伤。”

      叶峰寒没有说话。

      “我知道殿下不喜欢我,”柳泽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已经放下了的事,“我知道殿下喜欢的是肖公子。但对我来说,殿下依然很重要。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殿下就很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殿下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小时候,我在宫里被几个皇子欺负,是他们把我推倒的,还抢了我的书。我当时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殿下帮我出的头。殿下挡在我面前,说‘他是我的朋友,不许你们欺负他’。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殿下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深。

      那目光里有回忆,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朕记得。”他说,声音很低。

      柳泽熙愣了一下。

      “殿下记得?”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叶峰寒点点头。

      “朕记得。”他说,声音很低,很轻,“那时候你还很小,比现在矮很多,只到朕的肩膀。你被人推倒在地,书被抢了,脸上有泪。朕帮你把书要回来,带你去找太傅。你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太傅门口,你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

      柳泽熙的眼眶有些湿。

      那湿润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感动,是释然,是一种“原来你还记得”的欣慰。

      “殿下记得。”他说,声音有些发抖。

      “朕记得。”叶峰寒说,“朕记得每一件事。”

      柳泽熙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很灿烂,像春天的太阳。那笑容里有光,那光很亮,很烫,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暗恋全部照亮。

      “那就够了。”他说,“殿下记得,就够了。”

      叶峰寒看着他,伸出手,在他没受伤的那只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柳泽熙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那手指的力度,那跨越了十几年的、终于落在他肩膀上的、属于叶峰寒的温度。

      “好好养伤。”叶峰寒说,“朕让人给你炖了鸡汤,晚点送过来。”

      柳泽熙点点头。

      “谢谢殿下。”他说。

      叶峰寒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柳泽熙。”他说,叫的是全名,不是“柳公子”。

      柳泽熙抬起头。

      “以后,”叶峰寒说,“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柳泽熙看着他,笑了。

      “好。”他说。

      但肖城知道,他不会听。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感情,是挡不住的。

      那天晚上,肖城第一次住进了叶峰寒的寝殿。

      寝殿很大,比偏殿大了一倍。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很精致。

      床是红木的,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龙在空中腾云驾雾,凤在云端翩翩起舞,周围是祥云和火焰,密密麻麻的,每一刀都刻得很深,很细。铺着锦缎被褥,被褥是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枕头是丝绸的,绣着云纹,淡淡的蓝色,和深蓝色的床帐很配。

      床帐是深蓝色的,用银钩挂着,垂下来的流苏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床帐很厚,拉上的时候,外面的光几乎透不进来,里面会变得很暗,很安静,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案,书案是紫檀木的,和正殿那张一样,但小一些。上面有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是叶峰寒最近在看的,一本《史记》,一本《战国策》,还有一本诗词集。书案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那些书都是线装的,泛黄的,有些书脊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线。

      书架的对面是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青花瓷的,画着山水人物——远山近水,渔舟唱晚,意境悠远。茶壶旁边放着两个杯子,一大一小,大的是叶峰寒的,小的是肖城的——自从肖城开始用叶峰寒的杯子喝茶之后,叶峰寒就让人做了一套新的,一大一小,一人一个。

      墙角有一个衣柜,也是红木的,雕着和床一样的花纹。衣柜很大,从地板一直顶到房梁。里面挂满了衣服——叶峰寒的玄色、月白色、靛蓝色的袍子,还有肖城的青色、淡蓝色、月白色的长衫。它们挂在一起,一件挨着一件,像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衣柜旁边是一面铜镜,铜镜下面是一个梳妆台,上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是叶峰寒用的护肤品。肖城好奇地打开一个闻了闻,是檀香味的,和叶峰寒身上的味道一样。

      地上铺着地毯,暗红色的,绣着繁复的花纹——是缠枝莲纹,莲花一朵接一朵,枝叶缠绕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

      肖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来过这里几次,但每次都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过。那扇门,像一道界限,隔开了“叶峰寒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现在,那道界限被打破了。他可以走进去了。不只是走进去,还要住进去。

      “进来。”叶峰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城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坐哪里,该站哪里,该看哪里。

      叶峰寒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唇角微微翘起。

      “坐。”他说,指了指床。

      肖城愣了一下。

      床?

      坐床上?

      他看了叶峰寒一眼,那人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很软,比偏殿的床还软。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像坐在棉花堆里。被褥是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有些晃眼。

      叶峰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唧唧唧唧的,像一首催眠曲。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毯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肖城觉得自己听到了。

      “殿下。”肖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今天的事,你怕不怕?”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他说。

      “真的?”

      “真的。”

      肖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叶峰寒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的皇子,不像一个刚刚杀过人的冷面君王。他像一个普通的、累了的、终于可以休息的年轻人。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雨住,可以放松一下了。

      “我怕。”肖城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很怕。我怕你受伤,怕你死,怕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叶峰寒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怀抱很温暖,很安全,像是一个可以躲避一切风雨的港湾。肖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平稳,很温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儿”。从急促到平稳,从混乱到有序,像一首从高潮走向尾声的交响曲。

      “朕不会死的。”叶峰寒说,声音很低,“朕答应过你。”

      “可是……”肖城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可是你弟弟还会再来吗?他还会再打回来吗?”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肖城的心一紧。

      那种紧,不是被手攥住的紧,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爆炸了的紧。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停了一拍,然后又猛地跳起来,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怎么办?”他问。

      叶峰寒没有回答。

      肖城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冷峻的,坚硬的,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但肖城知道,那张脸下面,有一颗柔软的、温热的、会疼会累会害怕的心。他见过那颗心——在他帮他揉肩的时候,在他给他做长寿面的时候,在他说“你是例外”的时候。

      “殿下,”肖城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叶峰寒低下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刻进心里,刻进骨子里。他看着肖城的眼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每一寸轮廓,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细节。

      “好。”他说,声音很轻。

      肖城笑了。

      他伸出手,捧住叶峰寒的脸。

      那脸很冷,冷得像冰。但肖城知道,那不是真的冷。那只是被风吹的,被雨打的,被长年累月的孤独冻住的。只要有人靠近,有人温暖,它就会融化。

      他的手指在叶峰寒的脸颊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皮肤的质感,感受着那骨骼的轮廓,感受着那冰冷的温度。他的拇指从叶峰寒的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嘴唇。

      叶峰寒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很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肖城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叶峰寒。

      不是意外,不是被吻,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勇敢地、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叶峰寒嘴唇的温度——凉的,但比他的手暖一些。那嘴唇很干,有些起皮,还带着一丝血腥味——是昨天杀人的时候溅上去的,还是嘴唇自己裂开的?肖城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想吻他。想让他知道,他在乎他,比什么都在乎。

      叶峰寒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然后,他回应了。

      他的手从肖城的腰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托着他的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肖城的嘴唇,舌头探进去,和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

      那吻很深,很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像是差一点就失去了,所以更要抓紧;像是差一点就死了,所以更要活着;像是差一点就见不到了,所以更要看得清清楚楚。

      肖城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但没有推开,没有挣扎。他伸出手,抓住叶峰寒的衣襟,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峰寒终于放开了他。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肖城的脸烫得像被火烧过,嘴唇红肿,眼睛水汪汪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叶峰寒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满足,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肖城。”他说,声音沙哑。

      “嗯。”

      “你是朕的。”

      肖城看着他,也笑了。

      “我是你的。”他说,“你也是我的。”

      叶峰寒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阳光还耀眼。

      “朕也是你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含义,“好。”

      他低下头,在肖城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吻很轻,很温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睡吧。”他说。

      肖城点点头,脱掉外袍,钻进被子里。

      被窝很暖,有叶峰寒身上的檀香味,淡淡的,清冷的,像冬天的松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心里。这是叶峰寒的味道,是他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叶峰寒也躺下来,把肖城拉进怀里。

      肖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平稳,很温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儿”。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让我先走。”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你答应我。”

      “朕答应你。”

      肖城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

      肖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因为他知道,醒来的时候,叶峰寒还在。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一直在收拾。

      侍卫们清理了废墟,修补了门窗,重新种了花。正殿在修,偏殿也在修,到处都能听到敲敲打打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木匠在锯木头,锯末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瓦匠在铺瓦片,瓦片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漆匠在刷油漆,朱红色的油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层新的皮肤。

      肖城每天都去看柳泽熙。

      柳泽熙的伤恢复得不错。太医说他的伤口没有感染,正在慢慢愈合。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一些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他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喝粥了,偶尔还能下床走几步——在房间里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但肖城知道,他很疼。

      每次换药的时候,肖城都看到他的眉头皱在一起,拧成了一个结。他的嘴唇咬得发白,咬出了一道道牙印。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床单被攥出了一道道褶皱。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他从来不喊疼,从来不叫,从来不说“轻一点”。他只是忍着,咬着牙,一声不吭。

      “柳公子,”肖城有一次忍不住说,“你要是疼,就喊出来。不要忍着。”

      柳泽熙看着他,笑了。

      “喊出来就不疼了吗?”他问。

      肖城愣了一下。

      “好像……也不会。”他说。

      “那就不喊了。”柳泽熙说,“反正都要疼,喊不喊都一样。”

      肖城看着他,心里很疼。

      这个人,什么都忍着。疼忍着,苦忍着,喜欢也忍着。

      “柳公子,”他说,“你以后有什么话,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柳泽熙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深。

      “说出来?”他重复了一遍。

      “嗯。”

      柳泽熙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殿下。”他说,声音很轻,“很多年了。”

      肖城愣住了。

      “你……你不是说不想让殿下知道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柳泽熙笑了。

      “你不是说,说出来会好受一些吗?”他说,“我试试。”

      肖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受吗?”他问。

      柳泽熙想了想。

      “好像……好了一点。”他说。

      肖城笑了。

      “那就好。”他说。

      叶峰寒每天也会来看柳泽熙。

      他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每次来,他都会在床边坐一会儿,和柳泽熙说几句话。有时候是问他的伤——“今天感觉怎么样?”“换药了吗?”“疼不疼?”有时候是聊朝堂上的事——“今天收到了一份急报,边关有些动静。”“江南那边遭了水灾,要派人去赈济。”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柳泽熙每次看到他,都会笑。

      那笑容很温暖,很满足,像是在说“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肖城看着那笑容,心里有些酸。

      但他没有嫉妒。

      因为他知道,柳泽熙已经放下了。

      不是不喜欢了,而是把那种喜欢,从“想要占有”变成了“想要祝福”。

      那天下午,肖城从柳泽熙房间出来,走在回廊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庭院里的桂花还在开着,香气甜丝丝的,飘得到处都是。池塘里的锦鲤在游动,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到正殿门口——正殿还在修,但已经能用了。新的门已经装上了,朱红色的,还没有上漆,散发着木头的清香。新的窗纸已经糊上了,白白的,透光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看到叶峰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松树,独自承受着风雨,却从不弯腰。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肖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殿下。”他说。

      叶峰寒转过头,看着他。

      “柳泽熙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肖城说,“太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床了。”

      叶峰寒点点头。

      “殿下,”肖城说,“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朕在想,”他说,“叶峰亭什么时候会再来。”

      肖城的心一紧。

      “他还会再来吗?”他问。

      “会。”叶峰寒说,“他这次没有成功,一定还会再来的。他不会善罢甘休。”

      肖城看着他,心里很疼。

      这个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刚刚从刀光剑影中逃出来,刚刚把被烧毁的家园一点一点地重建起来。但他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放松,没有时间庆祝自己还活着。他已经在想下一次了。下一次什么时候来?用什么方式?带多少人?

      “殿下,”肖城说,“不管他什么时候来,我都会陪着你。”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好。”他说。

      肖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冷,冷得像冰。

      他用双手包住那只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它。他的手指在那只手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骨节的轮廓,感受着那薄茧的粗粝,感受着那冰冷的温度。

      “殿下,”他说,“你不要怕。”

      叶峰寒看着他。

      “朕不怕。”他说。

      “那就好。”肖城笑了。

      叶峰寒看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庭院里的桂花树,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阳光很好,桂花很香,锦鲤很美。

      但肖城知道,暴风雨还会再来。

      叶峰亭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再来,还会再打回来,还会再想方设法地夺权。

      但肖城不怕。

      因为叶峰寒在。

      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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