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忘 ...

  •   忘川河畔,孟婆汤铺子后面第三根奈何桥柱,是邬残梦最喜欢靠的地方。酆都城没有太阳,只有幽蓝磷火幽幽地飘,她眼皮上凝着层霜,几百年都化不开似的。

      “五百碗。”判官染绯衣的声音从桥那头传来,“今日业绩如何?”

      邬残梦懒得睁眼。“四百九十九。差一碗。”

      竹简落在她膝上,微凉。她这才掀开眼帘,看见染绯衣正俯身拾起桥缝里一枚铜钱。绯红官袍拖在地上,沾了忘川水的腥气。

      “昨日我梦见火烧连营。”他说,指腹摩挲那枚铜钱,“你左肩疼不疼?”

      邬残梦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确实疼,从昨日子时开始。她揉着肩窝,嘴里敷衍:“老毛病。”

      染绯衣没再追问。他直起身,桥头的风掀起他后襟,露出脊背上一道陈年疤。邬残梦瞥见了,喉头莫名一紧——她自己的后背也在那个位置,每到阴雨天就钻心似的痒。

      “给。”他丢过一只油纸包,“阳间新供的桂花糕。”

      “我不吃甜。”

      “我知道。”他眼里浮起极淡的笑,“但买都买了。”

      忘川水突然翻涌,桥底浮起半张惨白的脸。是新鬼,怨气未散,指甲扒着桥柱往上爬。邬残梦抬脚踩住那只手,鞋底碾了碾:“急什么?排队。”

      新鬼“嗬嗬”地吐着黑水,缩回去了。染绯衣站在三步外看着,突然说:“三百年前你也是这么踩鬼的。”

      邬残梦撕桂花糕油纸的手一顿。“我三百年前就给你端汤了?”

      “更早。”他转身走向判官府,“你那时候不爱吃甜,爱吃辣的。孟婆往汤里搁花椒,你跟她吵了三天。”

      “我?”邬残梦追上去,“我敢跟孟婆吵架?”

      染绯衣推开判官府那扇吱呀作响的柏木门,头也不回:“你还敢在我命簿上乱写。”他跨过门槛,声音落在身后,“写完了还赖账。”

      门关了。邬残梦站在廊下,手里半块桂花糕碎成渣。判官府廊檐挂着的铜铃突然不响了,整个酆都城静得能听见忘川水底骸骨翻身的声音。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内侧有颗朱砂痣,她一直以为胎记。可方才染绯衣说“赖账”时,那痣烫了一下。

      “谁赖账了。”她嘟囔着往回走,“我连账本都没见过。”

      孟婆在铺子后头熬汤,大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气泡。见邬残梦进来,她舀起一勺尝了尝:“又去惹判官了?”

      “他今天给我桂花糕。”

      “哦?”孟婆放下勺子,“他以前只给你带酥饼的。”

      邬残梦扒着锅沿:“我以前到底什么样?”

      孟婆搅汤的手停了停。锅底映出她满是褶子的脸,像揉皱的桑皮纸。“你以前啊——”她忽然咳嗽起来,汤勺“当啷”掉进锅里,“没什么以前,喝你的汤去。”

      可邬残梦看见她浑浊的眼珠往判官府的方向斜了一瞬。

      那天夜里,邬残梦枕着孟婆汤铺的案板打盹。忘川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红里。是火。漫天遍野的火,烧得人睁不开眼。有个人在火里喊她名字,声音被浓烟割得支离破碎。她拼命往前跑,脚底是滚烫的沙,每一步都陷下去。终于够到那人的手了,指尖相触的刹那,她看清了那张脸——

      染绯衣。

      但眼角没有那颗泪痣,嘴角也没有笑纹。梦里的染绯衣浑身是血,胸口插着半截断枪,却把她的手攥得生疼。

      “你答应过。”他嘴里涌出血沫,“答应过不走。”

      邬残梦猛地惊醒。案板被她撞翻,陶碗碎了一地。铺子外头磷火还是幽幽地飘,奈何桥上空无一人,只有柱上刻着的彼岸花纹路里,渗着暗红的水渍。

      她爬起来,赤脚跑向判官府。柏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染绯衣正坐在案后,朱砂笔悬在半空,面前的命簿摊开在某一页。他像是早知道她会来,连头都没抬。

      “我梦到火了。”邬残梦扶着门框,气喘吁吁,“你胸口……有伤。”

      染绯衣笔尖落下去,在命簿上画了个圈。他没答话,只将命簿转过来,推到案边。邬残梦走近,看见泛黄的纸上写着一行字——她认得自己现在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初学字的孩童。可这一行字笔锋凌厉,分明出自另一个她。

      “染绯衣与邬残梦,生死同命,魂契永结。”

      落款是三百年前的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若违此誓,教她永生永世在忘川端汤,看尽轮回,独独记不起我。”

      邬残梦指尖发抖,去摸眉心的血契。烫的。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到酆都城三百年,从没想过要投胎,为什么染绯衣每次受伤她身上就疼,为什么孟婆汤铺的案板上有两道并排的指甲抓痕,像有人曾在上面趴着哭过。

      “我写的?”她嗓子发紧。

      染绯衣合上命簿。“你写的。”

      “为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来。烛火在他眼底晃,邬残梦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困在那两簇火里。“因为你怕我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业绩,“更怕你自己忘了。”

      屋外忘川水突然暴涨,浪头拍上桥面,整座奈何桥吱嘎作响。邬残梦退后半步,背抵上了门。染绯衣起身走过来,绯红官袍擦过她手背,她条件反射地缩手,却被他攥住了。

      “我受伤时你这里疼。”他拇指摁在她眉心血契上,“你忘了自己,可身体没忘。”

      “那又如何?”邬残梦别过脸,“判官大人若是无聊,不如想想怎么解除这该死的同命契。”

      染绯衣低笑。他咬破自己食指,血珠渗出来,往她唇上一抹。邬残梦尝到腥甜,下意识要躲,后脑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

      “解不了。”他眼底映着门外血色月光,“三百年前你在我命簿上写'生生世世'时,就该想到——邬残梦,你欠我的,得用这辈子慢慢还。”

      她怔住,被他俯身吻去唇间血珠。胡说什么,她想推开他,手腕却被捏得更紧。我根本不记得——

      “我记得就够了。”染绯衣的呼吸停在她嘴角,“你只是忘了。可我记得你在火里挡在我前面,记得你血糊了满脸还笑着说'判官大人,你这辈子命簿归我管',记得你咽气前最后一句——”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邬残梦手腕内侧那颗朱砂痣突然烫得钻心。她低头去看,痣上洇开血丝,像新画的符咒。染绯衣也看见了。他松开她,退后一步,将命簿收回袖中。

      “天快亮了。”他说,“阳间日出,酆都地动。你回铺子去。”

      邬残梦没动。“火里发生了什么?”

      染绯衣已经走到内室门口。他跨过门槛时停了停,侧脸映在烛火里,下颌线条硬得像刀裁的。

      “你替我挡了一枪。”他说,“断枪穿胸,魂飞魄散之前你抓着我,说'命簿改完了,判官大人想反悔也迟了'。”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邬残梦听见内室传来竹简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三百年前那场火里,焚烧书卷的声响。

      她一步步退出判官府。忘川水已经退了,桥面上留着湿漉漉的水痕,磷火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她慢慢走回铺子,孟婆正蹲在地上捡碎陶片,见她进来,叹了口气。

      “他告诉你了?”

      “一点点。”邬残梦靠着灶台滑下去,坐在地上,“婆,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账?”

      孟婆把最后一片陶丢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混账倒谈不上——”她扶着膝盖站起来,老骨头咔咔响,“就是太能折腾。把判官府烧了三次,往阎王茶里掺忘川水,还逼着染绯衣把'无常'那俩字刻在锁骨上。”

      邬残梦摸自己锁骨。平滑的,什么也没有。

      “后来洗掉了。”孟婆像是看穿她在摸什么,“你死那回,染绯衣跪在阎王殿前三天三夜,求他把你的记忆封了。阎王说封记忆可以,但同命契解不了。你活着时受的伤,死后照样疼;他活着时受的伤,你也照样疼。”

      “那为什么——”

      “为什么封你记忆?”孟婆转过身去继续熬汤,“他怕你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死的。怕你醒了还要回那场火里去找他。”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水汽蒸上来,模糊了孟婆的脸。邬残梦靠着灶台,忽然觉得左肩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厉害,像有人正用刀尖剜她肩窝。

      判官府那边隐约传来竹简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染绯衣压抑的闷哼。

      邬残梦撑着灶台站起来,往门外跑。忘川的风灌进喉咙,她跑过奈何桥,推开柏木门,看见染绯衣靠在内室墙边,左肩的官袍洇开一片暗红。他右手还攥着一卷竹简,见她冲进来,勉强扯了扯嘴角。

      “四百九十九碗。”他声音发虚,“还差一碗业绩。你不在,新鬼闹起来了。”

      邬残梦蹲下去看他左肩。伤口的位置,和她疼的地方分毫不差。“谁伤的你?”她嗓子干哑。

      “无常。”染绯衣把竹简丢到一边,“阳间有个恶鬼越狱,他们来调兵。我起身急了,撞在案角——”

      “胡说。”邬残梦扯开他官袍。肩上根本没有撞伤,只有一道旧疤,和她后背那道一模一样。此刻疤上裂开新口子,正往外渗黑血。

      染绯衣不说话了。他靠墙坐着,额头渗出细汗,却还在笑。“你做孟婆汤时候放不放花椒?”

      “不放。”

      “那就好。”他闭了闭眼,“你以前放,辣得我三百年忘不掉。”

      邬残梦撕了裙摆给他缠伤口。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千百次。缠到一半她停了手,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三年前染绯衣被恶鬼抓伤后背,她也是这么撕了自己的裙子给他缠。当时他还说了句话,她以为他胡说。

      “你以前撕的是红裙子。”他当时靠在桥柱上,脸色苍白却嘴角弯着,“说红色衬我。”

      她当时回了句“判官大人伤糊涂了”,可心里莫名酸了一下。

      此刻她蹲在染绯衣面前,缠好最后一圈布条,抬头看他。烛火跳了跳,她终于问出那个憋了三百年的话:

      “那场火——我是替你死的,对不对?”

      染绯衣没答。他伸手抹掉她鼻尖上沾的一点灰,指腹蹭过她眉心血契,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会碎的叶子。

      “邬残梦。”他说,“你别想起来。”

      “可我梦到了。火里你喊我名字,说'答应过不走'——”

      “那是你答应我的。”他终于看着她,眼底映着烛火,像困着两簇燃不尽的魂,“你答应过不走,可你还是走了。”

      邬残梦咬住下唇。左肩的疼忽然变成了烫,烫得她眼眶发酸。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像忘川水淹过胸口,又像魂魄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拽。

      染绯衣忽然撑起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扣住她后脑,额头抵上她额头。

      “三百年了。”他低声说,“你每天从我面前端汤走过,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酆都城里鬼差都笑我,说判官大人对着个端汤的姑娘犯痴,人家根本不理你——”

      “我理了。”邬残梦打断他,“我今天理了。”

      “你今天是疼醒的。”他扯了扯嘴角,“若我不受伤,你连正眼都不瞧我。”

      邬残梦说不出话了。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三百年来,她只在他受伤时才靠近他,才会撕裙子,找伤药,守在判官府外头踱步。平时桥上遇见了,她低头端汤,他低头看命簿,中间隔着整条忘川。

      可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她后背的疤,手腕的痣,眉心的血契,每到阴雨天就发烫的左肩——全在替她喊一个名字。

      染绯衣。

      染绯衣。

      染绯衣。

      “我要是想起来了。”她忽然开口,“会怎样?”

      染绯衣松开她,靠回墙上。他左肩的布条已经洇透了,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望着房梁上挂的一串旧铜钱。

      “你会恨我。”他说,“因为你替我死的时候,我连句“别走”都没说出口。”

      忘川水在外面咆哮起来。酆都城地动了,案上的命簿哗啦啦翻页,停在其中一页。邬残梦余光瞥见那页纸上画着一枝彼岸花,花蕊里嵌着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染绯衣伸手合上命簿。“去吧。”他声音哑了,“新鬼在排队了。”

      邬残梦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她没回头,只盯着门框上那道陈年刀痕——她自己划的,三年前他重伤那次,她守在外面等消息,等得心焦,拿判官府的刀在门框上划了一道。

      “染绯衣。”她背对着他说,“我要是哪天突然想起来了——”

      “你不会。”他打断她。

      “万一呢?”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昏过去了,正要转身,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

      “万一你想起来了,就在桥柱上画朵花。画一支彼岸花,我就知道了。”

      邬残梦走出判官府。柏木门在身后合拢,铜铃重新响起来。她穿过奈何桥,桥下新鬼排着长队,个个伸着脖子等她端汤。她走回铺子,孟婆已经盛好了五百碗,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业绩。”孟婆用下巴指了指,“今日你的。”

      邬残梦端起第一碗,递给桥头那个满面泪痕的新鬼。那鬼捧着碗不喝,呜呜地哭:“我娘子还在阳间等我——”

      “喝了。”邬残梦说,“下辈子再见。”

      新鬼仰头灌下去,碗一松,透明的魂魄里浮起极淡的笑意。他走过桥去,过了忘川,就成了下一世不知谁家的婴孩。

      邬残梦看着那只空碗。碗底刻着一朵花,彼岸花。不知道谁刻的,刻了很多年了,花纹都磨平了。她拇指摩挲着那道刻痕,忽然想起染绯衣说的话。

      画朵花。画一支彼岸花。

      可她三百年端汤,天天看见碗底这朵花,竟从没想过是谁刻的。

      忘川水静了。磷火不再飘,酆都城浮在永恒的暗里,奈何桥柱上那些刻着的彼岸花,忽然在这一刻全部渗出暗红水珠。邬残梦的手腕又烫起来,她低头去看,那颗朱砂痣裂开了,像一朵含苞的彼岸花,正要开。

      判官府的门忽然开了条缝。染绯衣没出来,只从门缝里丢出一只油纸包。

      落在她脚边,酥饼的香气飘出来。

      邬残梦弯腰捡起来,打开。酥饼还热着,她咬了一口,辣得呛出眼泪——里头裹了花椒。

      铺子后面,孟婆的汤锅咕嘟咕嘟响。奈何桥上新鬼的哭声此起彼伏。染绯衣的门缝合上了,像从没开过。

      邬残梦嚼着辣酥饼,眼泪掉进忘川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辣的。也可能不是。

      碗底那朵彼岸花,在她掌心硌出红痕。酥饼渣落进桥缝,和三百年前不知道谁丢的桂花糕碎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端起第二碗汤。

      “喝了。”她哑着嗓子说,“下辈子再见。”

      忘川永不停,酆都永不亮。有人立在判官府窗后,看她一碗一碗端汤走过桥,看她被辣出眼泪却还往嘴里塞酥饼,看她手腕那颗正在开花的朱砂痣。

      窗后的人笑了笑,回身去批他的命簿。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因为他知道,她迟早会在桥柱上画那支花。

      而他等了三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