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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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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无日,黄泉无月。九幽最深处压着一座锁魂笼,笼上刻满镇妖咒,咒文吸饱了千万年怨气,泛着青黑的冷光。笼中锁的是绯夭,妖界最后一尾赤鳞龙。三千年前龙族逆天改命,被她父皇一力挑起,天帝震怒,屠尽龙族,唯留她一条性命,囚于这不见天日的牢狱里,永世不得出。
看管她的人叫镜辞,阴司判官,执掌生死命簿。他来得极勤,每三日一次,提朱笔在命簿上勾画她的刑期,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年。
第八百七十二年,绯夭开始同他说话。
“大人,外头桃花开了没有?”
他不答。
“我闻到血腥味了,你刚判了谁?”
笔尖稍顿,仍不答。
“你腰间那枚玉扣,是我父皇当年赐给天将的——你是天将降职?”
镜辞终于抬眼。他生得极冷,眉目如薄刃裁出的冰,瞳仁深处沉着两潭不见底的黑。
“再问,加刑一百年。”
绯夭笑起来,龙尾在笼中慢悠悠扫过铁栏,鳞片蹭出细碎的金光。“好啊,加到天荒地老,横竖你也要来陪我。”
那时她还没摸透他的性子,以为他只是个刻板无趣的狱卒。后来才渐渐察觉,他每回来,袖中总揣着几片沾露的桃花瓣,悄悄搁在笼角;她随口说想喝孟婆汤,第二日他竟当真用玉盏盛来一盏,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她却喝出了人间三月的风。
第八百九十九年,她问他:“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低声道:“镜辞。”
“镜辞。”她齿间碾过这两个字,龙瞳微微眯起,“辞别明镜,入此浊世——谁给你取的名?”
他没有回答。那日是冬至,阴司飘起灰蒙蒙的雪。她看见他侧脸上有一道极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利爪划过,年代久远,几乎褪成了肤色。
“大人,”她忽然凑近笼边,赤金眸子盯住他,“你是不是认识我父皇?”
镜辞翻动命簿的手指停了半拍。纸张哗啦一声,像被风掀起一角。
“不认识。”
“撒谎。”她笑,“你扣玉扣的手指在抖。”
他合上命簿,起身便走。绯夭在身后冲他喊:“明日还来不来?”
脚步未停,但她看见他耳尖红了一瞬,像是被雪烫伤的。
第九百年整,他来了,带着一道天旨。
“天帝赦令。”镜辞站在笼前三步远,声音平板得像在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绯夭囚期将满,即日释放。但龙族余孽未清,需以帝王骨血为引,铸锁魂印封其龙脉。此后每三月需进补一次骨血,否则龙魂反噬,魂飞魄散。”
绯夭坐在笼中,赤金眸子一瞬不瞬地看他。“谁的血?”
“本座。”
她怔住,随即笑得前仰后合,龙尾噼啪抽打着铁栏。“镜辞啊镜辞,你一个判官,哪来的帝王骨血?你唬谁呢?”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滴金红色的血珠,悬浮在半空。那血中裹着煌煌龙气,压得整座牢狱的怨魂都噤了声。
“八百年前,本座是天庭北域镇龙将。”他看着她,眼底两潭黑水终于起了波澜,“令尊兵败那日,斩了我十七刀,刀刀见骨。天帝念我功勋,留我性命,降为判官——专司看管你。”
绯夭的笑慢慢收了。她站起身,赤鳞贴着手臂一层层亮起来,笼中金光大盛。
“所以这八百年,你日日来见我,是来报仇?”
“是。”镜辞将血珠弹入笼中,那滴血穿过铁栏,径直没入她眉心。绯夭浑身一颤,龙脉深处炸开撕裂般的剧痛,她咬着牙没吭声,额角渗出细密的金汗。
“疼么?”镜辞走近一步,隔着铁栏俯视她。
“疼。”她扬起脸,竟还在笑,“疼才能记住你。”
他眸色暗了暗,转身离开。走出第三步时,袖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住了。
绯夭的指尖穿过笼隙,勾住他一丝墨发,力道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明日还来么?”
镜辞没有回头。但他站了很久,久到阴司的灰雪落满了肩头。
“来。”他说。
此后千年,他每三月进一次骨血。最初她疼得整夜整夜蜷在笼角,龙尾绞在一起,鳞片掉了又长,长了又掉。后来渐渐习惯了那灼烫的龙气在血脉里横冲直撞,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饱足感——像是把另一个人的命,一口一口咽进了肚子里。
他来看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从三日一次,到两日一次,到每日都来。有时带了人间的小食,桂花糕,糖炒栗子,一壶温过的黄酒,隔着铁栏递进来。她吃,他就坐在旁边翻命簿,偶尔抬眼瞥一下她鼓起的腮帮,唇角压着极淡的弧度。
“大人,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抖。”
“……吃你的。”
她发现他其实很怕冷。阴司终年阴寒,旁人都裹着玄色厚氅,他却总穿一件单薄的青衫,腕骨细瘦,指尖常年泛白。有一回她碰了他的手背,冰得像从黄泉里捞出来的。
“你怎么不穿厚些?”
“不冷。”
“你撒谎。”她把自己的龙尾从笼隙里挤出去,厚厚的赤鳞覆在他手背上,“暖不暖?”
镜辞低头看着那条尾巴,鳞片贴着他的皮肤,确实暖融融的,带着一股她身上独有的松香气。他没抽手,就那么任她贴着,过了很久才道:“……暖。”
绯夭靠回笼壁上,龙瞳弯成两道金月。“那以后每天都给你暖。”
他没应,但第二天来得更早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千年刑期早就满了,但锁魂印需要持续进补骨血,他不能停,她也不能走。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谁也没提释放的事。笼门上的锁生了锈,换过三把,钥匙始终挂在他腰间,从未用过。
第一千八百年,天帝忽然下了一道密旨,命镜辞即刻诛杀绯夭,以绝后患。旨意来得毫无征兆,送旨的天兵塞进他手里便匆匆离去,留下一句“天意如此”。
镜辞攥着那卷明黄绸帛,在牢狱外站了一整夜。次日推门进去时,绯夭正趴在笼边打盹,赤金眸子眯成一条缝,见他来了便懒洋洋地笑。
“今日带什么好吃的了?”
他没答,将密旨递进笼中。绯夭展开看了一眼,笑意凝在嘴角。
“哦。”她把绸帛叠好还他,“那你动手吧。”
镜辞看着她。八百年的囚禁没折损她半分颜色,赤鳞在暗光中流金溢彩,龙瞳亮得像两盏不灭的灯。她歪着头,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
“舍不得?”
“嗯。”
他答得干脆,倒让她愣了一下。
“那抗旨?”
“嗯。”
镜辞将密旨掷进角落的炭盆里,绸帛卷着火舌,哔剥作响。他隔着铁栏握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她指缝间,力道紧得她骨节发疼。
“我带你走。”
绯夭怔怔地看着他,龙瞳里映出他眼底两潭黑水,那黑水深处终于烧起了火。
“去哪儿?”
“人间。”
“锁魂印怎么办?三个月不进骨血,我会死。”
“那就三月一进。”他掌心贴住她心口,金红血光从指缝间漫溢出来,“天涯海角,我喂你。”
绯夭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镜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天将降职,带着我私逃,那是叛天——”
“叛了就叛了。”他打断她,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钥匙,“八百年了,我每日踏进这扇门,都在想同一件事。”
“什么?”
“把笼门打开。”
铜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千年未动的锁魂笼终于弹开了门扉。绯夭迈出笼子的那一刻,赤鳞从她身上簌簌褪去,化作一袭火红的长裙,长发散下来,像一条奔腾的赤河。
镜辞伸手接住她,掌心扣住她的腰,低头吻在她眉心那滴金红的血印上。
“走。”
人间是深秋。他们落在江南一座无名小镇,青石板路铺满银杏叶,金灿灿的像她的眼睛。镜辞在镇尾赁了一间小院,院里一棵老槐,树下摆张竹榻。他说他做回老本行,替人写状纸,理阴债,偶尔接几桩驱邪的活计,够两个人过日子。
绯夭每日的事就是晒太阳,撸猫,等他回家。龙族的毛病改不了,她怕冷,深秋就开始裹着厚厚的绒毯缩在竹榻上,见他推门进来就伸出手。
“暖。”
镜辞放下手里的纸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他手总是冰的,她便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搓来搓去,搓到指尖泛红。
“你怎么还是这么冷?”
“判官当久了,阴气入骨。”
“那以后每日都暖。”
“嗯。”
他坐在榻边翻看新接的状纸,她靠在他肩上打盹。银杏叶从墙外飘进来,落在她发间,他伸手摘去,指腹不经意蹭过她耳廓,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日子平静得像一碗凉白开。但绯夭知道,他每夜子时都会独自起身,在院中凝出血珠封进瓷瓶里,攒够了三月的分量便喂给她。那血越凝越淡,从金红渐成浅绯,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青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撑出两道薄薄的棱。
“你少凝一些。”有一夜她站在门后看他,声音发哑,“我撑得住。”
镜辞回头,月光下他的眉眼还是那样冷,但嘴角有了弧度。“撑什么撑,我答应过天天暖你。”
“你再这么放血,先死的是你。”
“那你陪我。”
绯夭冲过去抱住他,脸埋进他胸口,龙尾不受控制地显了形,紧紧缠住他的腰。“你混蛋。”
他抬手抚她的发,一下一下,轻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嗯,我混蛋。”
那天之后,她开始每天盯着他吃饭,逼他喝红枣枸杞炖的鸡汤,把院里的老槐树底下埋了三坛黄酒,说等冬至挖出来暖身子。镜辞由着她折腾,只是每次喂血时都挑她睡着的时候,指尖的血珠落在她唇上,她下意识抿了抿,他便俯身替她擦净嘴角,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第三个月满那天,天兵来了。
十二个金甲神将踏云落在院中,银杏叶被罡风卷得漫天乱飞。为首的天将手持照妖镜,镜光直直罩住绯夭,她龙瞳骤缩,赤鳞不受控制地浮上皮肤。
“绯夭,天帝有令,即刻就地处决。”天将声音如洪钟,“镜辞,你身为判官,私自纵囚,罪同谋逆。若现在交出妖龙,尚可留你全尸。”
镜辞挡在绯夭身前。他青衫被风鼓满,腕骨虽然细瘦,却像一柄出鞘的薄刃。
“她身上有锁魂印,你们杀不了她。”
“锁魂印以帝王骨血为引,”天将冷笑,“你一个判官,哪来的帝王骨血?八百年前那滴血不过是障眼法,骗了天帝八百年,骗够了吧?”
镜辞面色未变,但绯夭感觉到他后背绷紧了。
“什么障眼法?”她从他身后探出头。
天将的照妖镜一转,镜光落在他心口。青光漫溢之处,他单薄的青衫下透出一段脊骨——金色的,每一节都刻着古老的龙纹。
“镜辞,北域镇龙将,八百年前被龙帝临死前斩了十七刀,刀刀伤及龙骨。”天将一字一句道,“龙帝将自己的帝王骨血融进了他伤口里,保他性命。他才是这世间最后一尾龙——龙帝用自己的命换了他活,他却拿来喂了你。”
绯夭怔在原地。她盯着他脊背上那段金骨,那骨节闪烁着熟悉的光,和她自己龙脉深处一模一样的纹路。
“父皇……”她嘴唇翕动,“他救了你?”
镜辞没有回头。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掌心还是那样冰,但用力得她指节发白。
“是。”他说,“令尊斩我那十七刀,刀刀都在龙骨上刻了血印。他将毕生修为化进我骨中,让我替他——”
“替他什么?”
“替他守着你。”
天将的金枪已经刺到面前。镜辞一把将绯夭拽到身后,左肩硬生生挨了一枪,青衫瞬间洇开大片暗红。他闷哼一声,反手扣住枪杆,指缝间金红血光大盛,龙骨在脊背中嗡鸣震颤。
“走!”他回头冲她吼,“翻过这座山往东,渡江,越往东龙气越盛,你龙脉能自愈——”
“我不走!”绯夭死死抱住他的腰,赤鳞暴涨,龙尾横扫出去,将两个天将抽得倒飞数丈,“要死一起死!”
镜辞低头看她。那双赤金眸子里蓄满了泪,却还是倔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他忽然想起第一千八百年前的那个黄昏,她趴在笼边问他叫什么名字,龙瞳弯成月牙,笑得没心没肺。
“绯夭。”他唤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桃花开了。”
他袖中最后一片桃花瓣落在她掌心,沾着他的血,绯红如初。他低头吻住她,唇齿间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尝到了自己的眼泪和他的骨血混在一起的味道——咸的,苦的,烫的。
天将的第二枪贯穿了他心口时,他把她推了出去。绯夭跌进银杏叶堆里,仰头看见他青衫被血浸透,脊背上金色龙骨一节节碎裂开来,碎光如萤,纷纷扬扬洒了她满身。
“镜辞——”
她扑过去接住他倒下的身子。他太重了,轻飘飘的一副骨架,却沉得她双臂发抖。他嘴角还在渗血,却冲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别哭。”他抬手抹她的脸,指尖最后一点温度也凉了,“笼门开了……你走吧。”
“我不走!”
“那就不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阴司那一年的灰雪,“留下来……陪我。”
绯夭把脸埋进他胸口。那颗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每一下都像在耗着最后一口气。她张开嘴,咬破自己的手腕,赤金色的龙血涌出来,她将伤口贴在他唇上。
“你喝。”她哭着说,“你喝我的,我的血也是帝王骨血,父皇当年能救你,我也能。”
镜辞的眼睫颤了颤。龙血淌进他喉咙的那一刻,他脊背上碎裂的金骨忽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重新点燃了。绯夭感觉到自己的龙脉在急速枯竭,鳞片一片片从手臂上剥落,但她没有停,手腕贴得更紧。
“你活过来。”她额头抵住他的,泪水砸在他眼睑上,“你活过来,我哪儿都不去了,你囚我一辈子都行——”
镜辞缓缓睁开眼。那双黑水般的瞳仁里映出她通红的眼眶,映出她身后十二个天将再次举起的金枪,映出漫天飘落的银杏叶像一场金色的雪。
他抬手,枯瘦的指尖扣住她后脑,将她拉下来。
“好。”他声音极轻,却像在阴司那千万年的幽暗里凿开了一道缝,“囚你……一辈子。”
金枪落下的瞬间,他体内最后一点帝王骨血炸开,化作漫天的金光裹住他们两人。绯夭感觉腰上一紧,他的手扣住了她,十指交缠,像八百年前隔着铁栏第一次握紧那样。
然后天亮了。
江南小镇的深秋清晨,薄雾笼着青瓦白墙。镇尾那间小院的老槐树下,两副枯骨紧紧相拥,指骨交扣,任谁也无法分开。赤金色的龙骨碎屑散了一地,和银杏叶混在一起,风一吹,便纷纷扬扬飘向远处。
镇上的老人说,那之后每年深秋,那棵老槐都会开出一树绯红的花,不像桃花,也不像杏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有人蹲下去看,说那形状像龙鳞。
而隔江的东岸,每年三月,总有人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坐在渡口,赤金眸子望着西边,掌心托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
她在等一个人。
等那人踏着满江碎金渡过来,袖口揣着几片沾露的花,隔着万千岁月对她说——
“桃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