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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幽 ...

  •   幽冥有河名忘川,河上有桥名奈何。桥头有石名三生,石旁有花名彼岸。

      花开时无叶,叶生时无花,花叶永不相见。这花,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颜色。

      钟离郁金执掌幽冥生死簿已一千三百载。

      每日寅时三刻,新魂渡河。他立在桥头,翻簿点名,勾去一魂,便有一盏彼岸花落。千年如一日,日如千年。

      直到那个叫乔蓉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乔蓉。”他垂眸翻簿,声音不起波澜,“阳寿三十七,死因……”

      他顿住了。

      簿上空白的,连墨迹都无。

      “死因嘛,”面前的女人踮起脚,呼吸拂过他耳廓,“为情所困,活活憋死的。”

      钟离郁金指尖一紧。

      千年来,第一次有人敢离他这样近。

      “使者大人,”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笑,“你翻了这么久的簿子,有没有翻到过……自己的心跳?”

      她手指点在他左胸口。

      钟离郁金整条脊背都绷紧了。

      “这里,”她轻声,“跳得比新来的亡魂还吵呢。”

      彼岸花簌簌落了满肩。绯色的,像一场血雨。

      钟离郁金捉住她手腕。

      “乔蓉。”他嗓子哑得厉害,“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却在……”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

      “……在我心上落了户。”

      花落得更凶了。她盯着他漆黑的眼睛,忽然笑得肩膀轻颤。

      “那,”她凑得更近了些,“使者大人打不打算——收租?”

      钟离郁金没答。

      他只是松开她手腕,转而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确实在跳。一千三百年了,跳得他胸口发疼。

      ……

      乔蓉蹲在忘川河边,往水里扔石子。石子触水即沉,连个响都听不见。

      “别扔了。”钟离郁金站在三步外,“沉下去的东西,上不来。”

      “我知道啊。”她又扔了一颗,“可你站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吃人。”

      他没动。

      乔蓉回过头。她眉眼生得细长,笑时眼尾上挑,像只偷了腥的猫:“你怕我?”

      “幽冥无常,不惧生死。”

      “那就是怕自己。”

      钟离郁金眉心微蹙。

      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朝他走了两步:“你翻簿子的时候,手腕在抖。”

      “你看错了。”

      “我看没错。”她又走近一步,“你点我名字的时候,笔尖停了四息。四息,够渡三个魂了。”

      钟离郁金终于低头看她。

      “你到底是谁?”

      “乔蓉啊。”她摊手,“你不是查过了?簿子上没我名,可我还站在这儿。你说奇不奇怪。”

      “奇怪。”他重复。

      “所以呢?”她歪头,“你打算怎么办?把我扔进忘川?”

      “忘川不渡活人。”

      “那你查啊。”她笑,“翻遍生死簿,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劫数。”

      钟离郁金握着簿子的指节泛白。

      “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叫钟离郁金,知道你守了一千三百年桥,知道你每年今日都会站在同一块石头上发呆。”她顿了顿,“还知道你手里那本簿子,第三十七页右下角有滴墨渍。你每次翻到那儿,拇指都会不自觉地摩挲一下。是墨没干的时候碰的?还是哪年哪月,你翻着翻着,忽然走了神?”

      风声突然静了。

      钟离郁金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把簿子交到他手里那天。彼时他还年轻,师父说:“此簿载生死,执者无心。你若有心,便接不住。”

      他接了。

      一千三百年,他确实没再有过心。

      直到此刻。

      “第三十七页,”他声音很轻,“记的是第一个死在我面前的人。”

      乔蓉愣了一瞬。

      “是你……”

      “是押我过桥的上一任使者。”他垂下眼,“我接簿那天,他渡完最后一魂,走到桥中央,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把袍子脱了,叠好放在桥栏上,自己跳了忘川。”

      “为什么?”

      “他说,他等了九百年,终于等到了接替他的人。他太累了。”

      彼岸花落下一朵,擦过钟离郁金肩头。

      “那天之后,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执簿之人不能有心。”他抬起眼,“有了心,就有了累。”

      乔蓉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伸手接住另一朵落花。

      “可你已经有了啊。”她把花举到他面前,“现在怎么办,再扔一个人下去?”

      他没答。

      但这次,他没后退。

      ……

      幽冥无日月。但乔蓉会数落花。

      “今天落了一百三十七朵。”她坐在桥栏上晃腿,“比昨天少了十一朵。人间是不是打仗打完了?”

      钟离郁金立在原处翻簿:“你数这些做什么。”

      “打发时间啊。”她往后仰,长发垂下去几乎扫到河水,“你又不同我说话。”

      “我能说什么。”

      “说你自己啊。”她翻身坐直,“一千三百年,你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出不去的。”

      “那就不出去。”她跳下桥栏,走到他面前,“那我问你——你守了这么久,见过最好看的魂是谁?”

      钟离郁金抬眼。

      “见过最好看的魂,”他合上簿子,“是你。”

      乔蓉眨眨眼。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他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站在我面前那天,我翻遍了整本簿子想找个理由。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死因。你像凭空生出来的。我想送你走,但忘川不收。想留你,……”他停住了。

      “留我怎样?”

      “留你,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乔蓉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尾荡开,一直漫到嘴角。

      “钟离郁金,”她叫他的全名,“你是真的不会说话。一千三百年,就憋出这么几句?”

      “我素来寡言。”

      “寡言?”她走近一步,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你寡言,那那天是谁说——”

      “乔蓉。”他打断她。

      “嗯?”

      “……别说了。”

      “为什么?”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没有碰到她。

      “再说下去,”他声音很低,“我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乔蓉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那就别想怎么办。”她轻声,“你感觉一下,这里也在跳。跟你那天一样吵。”

      钟离郁金整只手臂都僵了。

      “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为谁心动过。死了反倒遇见了。你说老天是不是存心折腾人。”

      “……你不是死了。”

      “那我是怎么回事?”

      钟离郁金抽回手,翻开生死簿。第三十七页,那滴墨渍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的字。

      他瞳孔骤缩。

      “上面写了什么?”乔蓉凑过去。

      他合上簿子,动作快得有些失态。

      “没什么。”

      “你有事瞒我。”

      “乔蓉——”

      “你瞒我。”她退开半步,盯着他,“你查到了对不对?我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在簿子上,你知道了。”

      钟离郁金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抖。

      “告诉我。”她声音平静下来,“我有权利知道。”

      风忽然停了。连彼岸花都不落了。

      忘川水声汩汩,像是有人在河底叹气。

      “……你是他的执念。”钟离郁金说。

      “谁?”

      “上一任使者。”他看着她的眼睛,“他从忘川里捞了一缕彼岸花魂,养了九百年。他跳河那天,那缕魂刚好成了形。”

      乔蓉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干净了。

      “所以我不是人?”

      “你是。”

      “我不是人!”她声音尖起来,“我是用花做的,是他做出来的!他跳河是因为养够了,把我丢给你,自己跑了——”

      “乔蓉。”

      钟离郁金握住她肩膀。

      “他跳河,是因为他太累了。跟你没关系。他把你养出来,不是想丢给你。是因为他不忍心把成型的花魂扔回忘川。”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你是他九百年里唯一一件舍不得的事。”

      乔蓉偏过头。

      “那你呢?”她声音闷闷的,“你舍不舍得?”

      钟离郁金松开手。

      “我舍得。”

      她猛地转回来。

      “我舍得让你走。”他说,“可我舍不得你走。”

      彼岸花又开始落了。

      这一次,落得比哪一天都密。

      ……

      乔蓉三天没说话。

      她每天坐在桥头那棵枯柳底下,看钟离郁金渡魂。他翻簿,她数花。他点笔,她发呆。

      第四天,有个新来的魂不肯过桥。

      是个年轻男人,跪在桥头哭,说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女儿,他不能死。

      钟离郁金翻到那一页,笔尖落下又抬起。

      “生死有定。”他声音没什么温度。

      “那我女儿怎么办!她才三岁!她娘走得早,只剩我了——”

      钟离郁金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底下。

      乔蓉正看着这边。

      “……你女儿,”钟离郁金收回视线,“有人照顾。”

      “谁?”

      “街道东头第三家,你邻居王婶。她会接过去养的。”

      男人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钟离郁金垂下眼,“你可以过桥了。”

      男人还是哭,但慢慢站起来了。他走过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钟离郁金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乔蓉从柳树底下走过来。

      “你骗他。”

      “我没有。”

      “你查了簿子?”

      “嗯。”

      “可你以前从来不查活人的事。”她站到他面前,“你连自己都懒得看。你破例了。”

      钟离郁金合上簿子。

      “那天你说他养了你九百年,我回去翻了卷宗。他九百年前最后一夜,记了一句话。”

      “什么话?”

      “『桥头柳下,自生一株彼岸。花色极艳,不忍拔除。』”

      乔蓉愣住。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从土里冒出来,没舍得拔,后来天天浇水。”钟离郁金看着她,“九百年前他浇的那壶水,最后长成了你。”

      乔蓉站了很久。

      “可他还是走了。”

      “他等了九百年,等到你冒了芽。他以为你还要再长九百年才成形,可他等不到了。”

      “那为什么……”乔蓉声音发颤,“为什么不等我长完再走?”

      钟离郁金没有回答。

      他翻开生死簿,翻到第三十七页,把那一页转向她。

      那滴墨渍旁边,确实多了一行字——

      “戌时三刻,彼岸花魂化形。养魂者辞。新执者至。”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旧墨写的,年代显然更久。

      “若得成形,当为吾妻。奈何吾身先竭,憾甚。”

      乔蓉盯着那行字。

      “他写的?”

      “嗯。”

      “他……想娶我?”

      “想了九百年。”

      乔蓉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彼岸花落在她头发上,一朵,两朵,三朵。

      钟离郁金也蹲下去。

      “别哭。”

      “我没哭。”她把脸埋进臂弯,“花又没眼泪。”

      可他看到有水滴落在她膝头的地面上。

      忘川河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风从桥那头吹过来,带起漫天绯色。

      钟离郁金伸手,把她发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摘掉。

      “你若想走,”他说,“我送你。”

      她猛地抬头。

      “你送我去哪?”

      “回人间。”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你本不该在这里。你成形那天被他养出来的,他欠你的。我替他还。”

      “我不要他欠我。”

      “那你……”

      “我谁都不欠。”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我就站在这儿。你不赶我,我就不走。”

      钟离郁金也站起来。

      “我不赶你。”

      “那你还送不送我?”

      他沉默了很久。

      “……不送了。”

      乔蓉盯着他。

      “钟离郁金。”

      “嗯。”

      “你脸红了。”

      他没说话,转身去翻簿子。

      但她看见了。他翻簿子的那只手,拇指正按在第三十七页的墨渍上,一动不动地按着。

      那天彼岸花落了一千三百朵。

      破了千年的纪录。

      ……

      幽冥有规矩。执簿者无心。有心,则簿自焚。

      第七天,钟离郁金翻开生死簿的时候,发现第一页开始发黄了。

      他合上簿子,站在桥头看了很久的忘川。

      乔蓉走过来。

      “怎么了?”

      “簿子在烧。”

      她探头看了一眼。封面确实在焦,从边角往中间卷,像被看不见的火舔着。

      “为什么?”

      “因为我有心。”

      “那怎么办?”

      钟离郁金把簿子递给她。

      她没接。

      “你拿着。”他说,“你去渡魂。”

      “我?”

      “你不是无名。你是那缕魂。”他看着她,“生死簿不录你,是因为你不在生死之内。但你若拿着它,它就不会烧。”

      “为什么?”

      “因为你无心。”

      乔蓉愣住了。

      “我没有心?”

      “你是花魂。花魂无心。你有情,但你没有心。”他顿了顿,“所以它认你。”

      她低头看那本焦了一角的簿子。封面上“生死”两个字被火舔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暗红的内页。

      “可我上次摸它的时候,它没反应。”

      “上次你还没成形。”

      “现在成……形了?”她慢慢伸手。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那焦痕停了。

      她抬头看他。

      “那你呢?簿子给我了,你怎么办?”

      钟离郁金笑了一下。

      一千三百年,乔蓉第一次见他笑。

      “我守桥。”他说,“没了簿子,我还是守桥的。”

      “可你……”

      “我还能守。”他退后半步,“乔蓉,你拿着它。每天寅时过来,把新魂的名字点一遍。点完了,你就回去。”

      “回哪去?”

      “柳树底下。”他看着她,“那是你长出来的地方。你该待在那儿。”

      乔蓉握着那本簿子,指节发白。

      “那你呢?”

      “我就站在这儿。”

      “一直站着?”

      “一直站着。”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钟离郁金,”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赶我走,我也不走——那我们俩都待在这儿,簿子归我,桥归你。我不点魂的时候,就坐桥栏上晃腿。你翻不着簿子,就只能看着我。”

      他没说话。

      “你烦不烦?”

      “……不烦。”

      “那你心跳不跳?”

      “……跳。”

      “吵不吵?”

      他喉结动了动。

      “……吵。”

      乔蓉笑了。

      她走过去,把生死簿塞进他怀里。

      “那你拿着。”

      “它会烧——”

      “烧就烧。”她按住他的手,“烧完了,我陪你重新写一本。写一本只有我们俩的。”

      钟离郁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花魂的手,没有温度。可她按着他的那只手,让他胸腔里那团跳了一千三百年的东西忽然不吵了。

      它安静下来了。

      像等到了该等的人。

      “乔蓉。”他叫她。

      “嗯?”

      “第三十七页烧完了。”

      “那就烧完了。”

      “上面有他的名字。”

      “我知道。”她靠着他肩膀,声音很轻,“但写他名字的那页底下,还有一行字。”

      他低头看她。

      “什么字?”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那行字是——『吾妻乔蓉。』”

      钟离郁金僵住了。

      “你……看见了?”

      “我蹲下去的时候就看见了。”她退开半步,笑得眉眼弯弯,“九百年前他写的。他说若得成形,当为吾妻。可他已经走了。他等了九百年,没等到我长大。”

      风从桥那头吹过来。

      彼岸花漫天飞舞,红得像烧起来的霞。

      “但我等到了。”她看着他,“你等了多久?”

      钟离郁金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那是千年来,忘川桥上第一次有人拥抱。

      怀里的人没有温度,可她贴着他心口的地方,热得发烫。

      “我等你,”他在她耳边说,“等了一千三百零七天。”

      乔蓉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数了?”

      “嗯。”

      “每天都数?”

      “每天。”

      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蹭了他满襟。

      “钟离郁金,”她闷着声说,“你输了。”

      “输什么?”

      “我数花落,你数天数。你比我多等了一千三百天。”

      他没答。

      可他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彼岸花落得更凶了。整座桥都红了。

      忘川河底,那声叹息又响了一次。

      但这一次,它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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