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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   “……言,温止……”

      是谁在唤他?

      鼻尖萦绕着郁结不散的铁锈腥气,黏腻湿冷直往肺腑里钻,熏得胃中翻腾,几欲作呕,喉间浊气哽咽难舒,恍惚间一点冰凉顺着脸颊滑落。

      肩膀忽地被人轻拍,耳畔低语声如隔雾,他竭力去听也辨不真切,脑中万象纷杂,山水城郭与模糊面容嗡嗡挤作一团,胀得额角生疼 。

      “温止言……温止言?”

      雾气乍散,女声渐晰,随着雨打伞面的噼啪声响,温止言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凝定的一瞬,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原来是泪。
      入目是焦土狼藉,雨水混着血水蜿蜒成溪。

      他垂眸,见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深深嵌入烂泥,指缝间黑红秽物交杂,手背擦伤不住地往外冒着血珠,顺着皮肤淌下,融入泥泞。

      不远处一柄砍刀斜插土中,刀身半截埋没,那是土匪用来作恶的武器,饱饮鲜血,造下累累杀孽,最终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目光扫过时,雨水正将最后一丝人气温存冲刷殆尽,唯余金属本身不带任何悲悯的寒光。

      温止言缓缓抬头,撞上满是一双满是惊惧的死目。
      那男子尸首分离,身躯倒伏远处,头颅近在咫尺,双目圆睁,瞳仁涣散,直勾勾盯着他,颈下血泊雨冲不散,渗进泥里成了底色,断口处翻卷着肉,脊椎被齐齐斩断,茬口参差狰狞。

      四下村庄残破不堪,尸体七横八竖歪倒一片,屋舍倾颓数间,墙角小花苦撑数月,终是被压弯了茎,花瓣无力垂下,融进肮脏泥泞。

      血腥气浓烈似要凝为实质,堵得呼吸艰涩。

      幸存的村民和官兵于废墟中穿行,清理着这场屠戮留下的残骸,压抑悲痛的啜泣和伤者的呻吟交织缠绕,衬得这场雨愈发刺骨,宛若苍天迟来的祭奠。

      周遭一切恍若隔世,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亦无尘埃落地的释然。

      大仇得报,接下来……
      好像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

      “大仇得报,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吗?”沈惊鹤半蹲下身,将油纸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
      温止言手刃匪首后便跪于此地哭了许久,她不善慰藉,也明白此刻言语苍白,只默然立于他身侧撑伞。

      大仇得报……?
      对,爹娘、阿姐……都死于这群畜生之手,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无数次的立誓,要变强报仇,要让这群草菅人命的恶魔血债血偿!

      可如今报仇了,之后呢?
      头沉得厉害,仿佛忘记了什么要紧事……

      眩晕感如潮水将他淹没,几乎碾碎神思,这些日子支撑他拼命攀爬的烈火骤然熄灭,只剩一片茫然空洞。

      “不知道,没想过……”

      开口时他先吓了自己一跳,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鼻音与哭腔,陌生得险些认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先从地上起来。”

      沈惊鹤叹口气,换手执伞,扯住他的胳膊将人从泥地里拽起。
      跪得太久的下半身早已失了知觉,温止言身子一晃险些再次栽倒,被沈惊鹤稳稳扶住,她抬腿将那颗头颅踢远,人头在泥泞中滚动几圈,撞上尸身才停,沾满黑红秽物。

      弯着腰的女人麻木抬头,看一眼又继续手上的动作,拖拽着尸体朝村外走去。

      天空仍灰蒙蒙压在头顶,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足月,潮气本就恼人,混着此刻浓烈的血腥,更添几分躁郁。

      雨丝织成密不透风的灰网斜抽在脸上,年轻的官兵清理完自己负责的区域,用沾泥的手背抹了把快要流进眼里的雨水,透过朦胧雨幕望向正搀扶着离开的两人。
      他摸摸胸前的口袋,确定物件还在,心才稍安,喘口气快步追上,靴底发出沉闷黏腻的声响。

      “此次多亏两位大侠,若非您……”

      沈惊鹤停步侧身,伞檐下面容沉静如水,轻轻摇头截断话头,“有仇,即便这群土匪不犯村子,我们也会寻上门杀个干净。”
      她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语气微沉:“只可惜我们来迟一步。”

      “世事难料啊……”官兵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疲色与无奈。
      皇城前些日子才颁下严剿流氓恶匪的文书,意在震慑这些亡命之徒,让他们收敛几分,谁能想到……

      他摇头唏嘘,从怀里摸出尚带着体温的伤药递去,沈惊鹤接过,转手塞进温止言怀里:“收着,大哥给你的,待会儿好处理伤口。”

      瓷瓶硌在胸口,疼痛才迟缓地浮现,温止言迟钝地反应过来,攥紧伤药垂眸自顾——衣衫多处划破,内里伤口将布料浸得血红,混着泥水紧黏在身上,所幸重伤不多,一处还凝了血痂。

      “再往前不远有家客栈,我们队长付了房费,两位今晚就在那儿歇歇吧。”
      官兵顺着朝南的小路指了指:“镇上残局未清,便不送您了。”

      “好,劳烦替我谢过队长。”
      沈惊鹤颔首,搀着温止言沿路南行,官兵目送两道身影融进雨雾,方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投入村庄。

      雨天路滑,越往前走风势越狂,黑云自天际翻涌而来,下一刻,绵密雨丝骤然化作倾盆大雨。
      油纸伞被吹得歪斜,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约莫两三公里才望见那座客栈模糊的轮廓。

      客栈背靠着矮山,规模甚小,店门大敞着被风吹得来回晃荡,吱呀作响,堂内几张方桌空无一人,掌柜穿着身褐衫,脸色蜡黄,眼睛却亮,正站在柜台后擦拭着桌面,人一进来,她放下抹布热情迎上前来。

      温止言半靠在沈惊鹤肩头,望着她与老板交谈,恍惚间有无数旧影在脑海翻涌重叠。
      他试图抓住那些碎片,念头刚起就被一阵尖锐的刺痛狠狠凿穿,似有烧红的铁针在脑髓中搅动,那些画面如浸水的墨迹般溃散,只余一片混沌空白。

      “……还有热水,麻烦您了。”
      “少侠客气了,快上楼歇着吧,饭食热水稍后便送上去。”

      两人顺着楼梯来到准备好的厢房,室内陈设不多,收拾得干净利落。

      温止言被扶至圆桌旁坐下,目光不由自主追着沈惊鹤到了窗前,看着她将窗棂推开缝隙,潮风裹挟着雨气猛地灌进来,吹得她发梢轻扬。

      窗外雨势未歇,反倒愈发绵密厚重,远处隐隐滚过几声闷雷。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沈惊鹤回头,两人相顾无言,她转首继续望向晦暗的雨幕,温止言也望着同一片雨,没敢再像刚刚那样直白,只用余光描摹她的侧脸,心底那股怪异感再次漫了上来。

      相识不过两月,却不单是“熟悉”能够概括。

      “少侠,热水来了。”

      叩门声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沈惊鹤合上窗,转身走去开门。
      老板端着铜盆入内,肩上搭着条雪白的帕子,步履轻缓地走到桌边,腾腾水汽的水盆模糊了温止言低垂的面容,掌柜将帕子取下搭在盆沿,朝沈惊鹤微微躬身,便退了出去。

      “衣裳脱了,我帮你处理后背的伤口。”
      “我不要紧。”温止言摇头,目光落到她袖口那片干涸的血迹上。

      “不是我的血。”沈惊鹤卷起袖口,将帕子浸入水中,打湿拧干。

      温止言迟疑片刻,还是解开衣襟背对着她,温热的帕子擦过他的脊背,盆内清水渐渐被血水泥泞染得浑浊。

      待污浊擦净,沈惊鹤拧开药瓶,用指腹粘上药膏轻轻涂抹。
      她的指腹带着茧,那是练剑留下的,不止薄薄的一层,划过伤口和皮肤带起一阵奇异的瘙痒,温止言下意识屏住呼吸,绷紧背部肌肉。

      涂完药,沈惊鹤利落的从衣衫下摆撕下几条布条,将伤势严重的几处包扎妥当。
      水早已浑浊不堪,她端起铜喷往外走,温止言扯起衣服穿好,将药瓶收进怀里。

      厢房隔音不佳,楼下隐约的交谈声顺着木板缝隙爬上来,听不大真切,大约又是帮旁人操持的事,她总是这般,把自己排在第二位。

      奇怪……总是这般?
      明明才相处两月而已。

      脑海再度泛起模糊,耳鸣裹挟着碎裂的画面与声音涌来,温止言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顺着路朝远处望,地面已经积起水洼,路边花草在风雨撕扯中无助地摇晃。

      温止言倚窗立了片刻,楼下很快就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沈惊鹤端着餐食入内,置于桌上。
      两人无言用罢,她收拾碗筷送下去,帮衬着掌柜打理妥当才回来。

      门窗阖紧,屋内只剩彼此。

      “往后有什么打算?”沈惊鹤又问,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

      “早点休息。”
      “……嗯。”

      蜡烛熄灭,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床榻。

      ……

      窗外雨势愈急,如注的雨声吞没了身边人微弱的呼吸,温止言翻身面壁侧卧,听着耳边无际的雨声,神思恍惚间又被拽回那日。

      那日的雨比今夜更甚,不似天降甘霖,倒像有人立在头顶倾盆浇灌。

      “爹!娘!阿姐——”
      嘶哑的哭喊声刚出口就被风拉扯撕碎,卷着冷雨狠狠抽在脸上,耳边除却轰鸣的雷声就只剩下身后穷追不舍的咒骂。

      “小兔崽子跑得挺快!叫老子逮着非扒你一层皮!”

      冷风灌进喉咙,灼痛中翻涌上淡淡的铁锈味,双腿灌铅似的沉重,温止言不敢停下脚步,只能拼死向前奔逃,路面湿滑,几次险些栽倒,他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可眼前不断闪现的是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血淋淋的画面压得他几乎窒息。

      又一阵寒风掠过,吹得他身形猛地一晃,身后传来沉闷的落地声,随即又是更暴烈的怒骂,他不敢回头看那人是否跌倒,慌不择路地拐进一座破庙。

      “咔——”

      惨白的雷光撕裂夜幕,照亮这座年久失修的庙宇,屋顶砖瓦残缺,雨水顺着漏洞直灌而入,供桌断了条腿斜倒在地,几尊残佛在明灭雷光中显得面目狰狞,仿佛正居高临下看着闯入者。

      温止言脚尖猛地踢到碎石,重重绊倒在地,手臂在粗粝的地面瞬间擦出一道长痕。

      “呼……呼……”
      疼痛令他倒吸口凉气,却顾不上此刻,手脚并用爬到一座佛像后死死捂住嘴,鼻腔用力地吞吐着空气,脚步声很快就追上来,咒骂再起,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土匪啐了一口,浑浊的眼珠打量着昏暗的庙堂。

      “喀拉。”

      石子被踢动的轻响在庙内荡开,一道高挑的身影从佛像阴影中缓步走出,大半个身子隐在暗处。

      “小兔崽子!”那人不及细看,撸起袖子恶狠狠扑上去,“跑这么久,总算让老子逮——呃!”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方才如出一辙,土匪轰然倒地,温止言猛地一颤,咬住嘴唇将后背死死贴紧佛身。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清冽的女声落下,他的余光瞥见寒光流转的剑刃,鲜血正缓缓滑落。
      “你要真恨,就把泪擦干变强报仇。”

      温止言的哭声猛地噎住,他抬起头,看清身前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手持染血的长剑,正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

      ……

      他辗转难眠,目光落在沈惊鹤的背影,久久未移。

      “睡不着?”沈惊鹤忽然出声,将正盯着人看的温止言吓了一跳。

      “我、我吵醒你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靠在床头,温止言也连忙跟着坐起来。

      “没有,我也睡不着。”
      话音刚落,店外传来叩门声,数十个官兵围着,掌柜很快便开了门将人迎入,楼下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想必是领队之人。

      众人被引上楼,脚步声杂沓,由远及近,又由近渐远,有的停在隔壁,有的散向更深处。
      窸窣低语几声,四下重归寂静,唯余窗外风雨潇潇,绵延不绝。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沈惊鹤。”她靠在床头,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被褥上的手,手背几道旧疤蜿蜒,翻过掌心,指腹与虎口皆是厚茧

      “我的家人……是被山贼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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