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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雪夜 那场雪下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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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下在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
迟敛星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奇怪——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是晴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面上,把前一天留下的残雪照成一层刺眼的亮白色。他到教室的时候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看到外面那棵杨树的枝条在冬日的阳光中静止不动,没有风。那天上午的课一切正常,老师发了新的卷子,体委在课间宣布元旦晚会要开始报名了,徐也来找他说了一句“你俩今年还合唱吗”。
到了下午三点,迟敛星正在写英语卷子的时候,窗外的天变了。
他是在笔尖停顿的间隙里注意到变化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头顶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试探着什么。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很快那些雪片就连成了一条密集的白色线,在风中倾斜着往下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打开了某个开关。
“又下雪了。”他侧头对季南檐说。
季南檐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这次的雪比上次大。”
“嗯。放学的时候可能会更大。”
他没想到这场雪会大到那种程度。放学的时候雪已经盖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能陷到鞋面以上,每一步都会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清晰的下陷痕迹。教学楼门口的走廊里挤满了等雪小一点再走的人,迟敛星站在人群里看着外面那片持续而巨大的雪幕,雪花在路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动态的、不断变换的形态,像是在空中进行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重新组合。
“走吧。”季南檐从他身后走过来,撑开了那把深蓝色的伞。伞面在雪幕中像一小块深色的云层,在漫天白色的背景中被衬托得非常鲜明。
迟敛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带伞了?”
“带了。”季南檐把伞举过他头顶,“你带了吗?”
“没带。”迟敛星走进了伞底,“我以为今天雪不大。”
“以后下雪天出门都带着。”
他们一起走进了雪里。雪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跟下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更轻、更密,像有人在他们头顶持续地撒着一把细沙,声音没有雨的沉重感,更多的是一种细致的触感,在伞面上聚集又滑落,留下一层持续增长的白。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进来,把雪花卷成一阵一阵的白色漩涡。
迟敛星走在那把伞底下,侧头看着街道两旁被雪覆盖的景色。所有的颜色都被收走了——灰色的人行道、绿色的冬青丛、红色的砖墙——都被同一层白色覆盖了,世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白纸,只有路灯的暖黄色还在雪面上留下一些温热的亮色。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雪越来越大,从斜飘变成了近乎横着飞。风把雪灌进伞沿底下,落在迟敛星的围巾上和肩膀上,在那些颜色不同的布料上形成了新的白色层。季南檐把伞往他那边偏了更多,风从后面吹来,把伞面吹得向前倾斜,他的手腕在风中微微用力才能稳住伞骨。
“你肩膀又湿了。”迟敛星说。
“风太大了,遮不住所有方向。”
“那换我撑。”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把伞柄递给了他。迟敛星接过来,把伞举高了一些,往季南檐那边偏了更多。他的手臂在风中承受着伞面的压力,手掌握着伞柄的力度比平时更大。他走了一会儿,风从侧面灌来的时候他侧身挡了一下,让自己的身体挡在风来的方向。
他们在一段没有屋檐的路面上并肩行走,脚下的雪层又增厚了一层,每一步都在积累新的深度。迟敛星低着头看地面上的脚印——两行,并排,间距均匀,在身后的雪地上延伸成一条完整的轨迹。
他忽然说:“季南檐,你冷吗?”
“不冷。”
“你嘴都白了,还说不冷。”
季南檐没有反驳。迟敛星在风雪中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珠。他把自己脖子上那根深灰色围巾解下来,半侧过身,把它绕在了季南檐的脖子上。动作很快,像是不想给季南檐留出拒绝的时间。
季南檐低头看着那根围巾,在上面闻到迟敛星身上残留的气息。
“你自己呢?”他问。
“我不冷,我穿着高领毛衣,比你的脖子暖和。”迟敛星转回去继续撑伞,他的耳朵在冬夜里被风冻得微微泛红。
他们在雪里走了一段距离,路边的灯光也变得越来越稀疏。迟敛星没有问“我们这是去哪”,他只是跟着季南檐的指引继续走,像是相信他总会带他去一个合适的地方停下。风小了一些,雪却更密了,像是那些云层正在把他们所剩的所有重量全部倾泻下来。
季南檐停下来的时候,迟敛星抬头看到了那扇旧木门。门板上的雪已经被他们刚才推开的动作碰落了一些,门缝里有一些微光透出来。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放了灯?”迟敛星问。
“下午。雪还没下大的时候。”季南檐推开了门,里面放着一盏小灯,在雪地上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门后那一小片空间。
迟敛星站在门外面,手里还握着伞柄。他看着那盏灯,灯光把旧操场的一小片范围照成了一种柔和的、跟周围的白雪完全不同的颜色。光晕边缘的雪粒像金色粉末一样悬浮在空气中,像是被灯光的温度托住了。
“你下午就来了?”迟敛星问。
“嗯。那时候雪刚开始下,还不大。我把灯放在这里,想着如果晚上你过来的话,不会什么都看不见。”
迟敛星站在那盏灯的光晕边缘,看着季南檐:“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在雪天的时候,不会不来。”
那盏灯很亮。在它的照亮范围里可以看到那条麻绳的走向——它在白色的雪面上静静地延伸着,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暖褐色的颜色,比白天的它更加清晰。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条在灯光的映照下被勾勒出细长的轮廓,像一幅用淡墨画出的素描。雪还在落着。
迟敛星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走进了灯光的范围。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西柚糖,递给季南檐一颗,自己剥开了一颗放进嘴里。他们站在那盏灯旁边,在旧操场的中央,四周围绕着漫天的雪。他含着一颗糖,没有嚼,让它在嘴里慢慢化。
“你今天下午来放灯的时候,”迟敛星说,“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来?”
“想过。”
“想过如果你放了灯,我没来怎么办?”
季南檐把嘴里的糖换了一边:“那就一个人待一会儿。”
迟敛星偏头看着他,看着他睫毛上的雪珠正在灯光的温度里慢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末端:“那你现在不用一个人了。”
“嗯。”季南檐侧头看着他,灯光把他的轮廓染成了一圈暖色。
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风一阵一阵地吹过,雪持续地落着。那盏灯的光晕在持续的雪幕中形成一个暖色的半球形空间,像是冬天在他们周围建了一个临时的小房间。他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里融化,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季南檐。”
“嗯。”
“明年冬天,你还在这里吗?”
“在。”
“那后年呢?”
“也在。”
“那如果毕业了以后,我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了呢?”
季南檐看着迟敛星,他在灯光的边缘站着,冬夜的风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不管在哪,我都会回来。这扇门还在,树还在。你也会在。”
迟敛星低下头,看着脚边那盏灯在雪地上投出的光晕边缘,边缘处有几片新落下的雪花正在慢慢融化。他手里还有半颗含化的西柚糖:“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在那里站到灯油快要烧尽的时候,雪还在下,天已经很黑了,整个世界被白色和黑暗交替填满。迟敛星先把灯熄灭,周围的那一圈暖黄光晕立刻收缩成一点黑暗,他把灯收好,推开门把旧操场留在了身后。那扇旧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锁扣的铁环撞上门板,声音被雪吸收了大半,变得闷而短促。
那天晚上迟敛星回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了——外套、围巾、裤脚、鞋子。他站在玄关把湿透的衣物一件一件脱下来,挂好。他走进房间坐在床边的时候,摸了一下口袋,里面还有半颗没有吃完的西柚糖,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在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没有围巾的脖子。那条围巾还在季南檐那里。他想着它过两天就会回到自己手里,上面应该会沾上他的味道,到那时候它会变成一条同时拥有两种气息的围巾。
他躺下来闭上眼。窗外的雪还在下着,他能听到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比雨更轻、更密,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抚摸着窗户的表面。他在那个声音里闭了眼,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像一片正在落向地面的雪,慢慢下落,慢慢着陆,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