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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挂彩 那天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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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迟敛星后来想起来的时候,记忆是碎片化的——几个画面挤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些模糊的间隙,像一部跳了帧的电影。
他记得那天的天色是灰的。秋末的傍晚来得早,太阳在四点半就落到了楼群后面,留出一片浅橘色的光晕在天际线上慢慢收窄。他放学以后没有直接回家,从学校后门出去穿了几条街,去那家常去的小卖部买水。付完钱出来的时候,他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他走了一年多,并不陌生,可以直接通到靠近旧操场的那个路口,省下绕远路的时间。
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旧楼房,一层开着几家关了大半门的铺面。他低头拧水瓶盖子的时候,巷口被人堵住了。
三个人。他抬眼看了一下,都是校外的,穿着不像学生,年纪看着比他大几岁,其中一个脸熟——迟敛星想了大约一秒,想起是上个月在篮球场外跟他对峙过的一个职校学生。那次对峙没有动手,只是互相放了几句狠话,对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等着”。他当时没当回事。
“哟,这不是二中那个校霸吗?”站在最前面的人开口,嘴角斜着,话音里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懒散,“那天篮球场边上挺能说的啊。”
迟敛星把水瓶盖拧紧,夹在胳膊底下,看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那人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两个人也跟着往前走,巷子的宽度被他们三个人填满了。
他们确实没想干什么——至少没有提前计划过要干什么。但话赶话,人挤人,巷子的空间被堵死以后,那种对峙感被压缩成了真实的压迫感。对方伸手推了他一把,迟敛星抬手挡了一下,那个动作在收缩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了某种信号,然后局面就失控了。
两分钟后他靠着墙壁,右眼眼眶下方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火辣辣的。嘴角有铁锈味渗出来,他舔了一下,尝到血。左胳膊上也有一下,不怎么疼,但皮肤下面已经开始浮起一片暗色。巷子里的另一个人说了一句“算了”,然后三个人从巷口走了。
迟敛星靠在墙上没有动。他站了大概半分钟,把嘴角的血舔干净,用袖口擦了一下右眼角下方。袖口上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他把水瓶重新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季南檐发来的:“你走到哪了?今天没走老路?”
迟敛星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他打了一行字:“路上遇到点事,晚点到家。”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继续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右眼角下方的皮肤还在发烫,嘴角的破口碰到唾液的时候刺痛了一下。他伸手碰了一下眼角——肿起来了。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站在玄关没敢直接进屋。他低着头把鞋换了,然后慢慢走进卫生间,拧开灯,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右眼眶下面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边缘微微泛红,嘴角有一道浅口子,已经不再流血了。他拧开水龙头,弯腰用冷水冲了冲脸上的破口和淤青处,水温凉得他皱了一下眉,但那种凉意让肿胀感暂时退了一层。
“回来了?”他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嗯。”他应了一声,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按了按脸上的水,“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
他没有出卫生间。他站在洗手台前面,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季南檐又发了一条:“你到家了?”
他回:“到了。”
“你眼角怎么了?”
迟敛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发的“路上遇到点事”那行字让季南檐已经看出了端倪,还是季南檐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坐在床边犹豫了两秒,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然后锁了屏。过了大概十秒钟,手机又震了:“你在家等我。我过来。”
迟敛星看着那行字,站起来想回一句“不用”,但拇指还没碰到屏幕,对面又发了一条:“已经出门了。”
三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迟敛星去开门的时候季南檐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没拉,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缕搭在眉骨上。他看到迟敛星的脸,目光从他的右眼下方滑过嘴角,然后回到他的眼睛里。
“谁?”季南檐问。
迟敛星靠在门框上:“几个校外的。不认识。”
“几个人?”
“三个。”
季南檐站在门口看着他,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迟敛星看到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他在那个短暂的瞬间保持了沉默,然后他走进门了。
“你妈妈在吗?”季南檐压低声音问。
“在客厅看电视。我跟我妈说同学来补作业。”
季南檐点了点头,跟着迟敛星进了他的房间。门关上以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迟敛星坐在床边的侧脸。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在他右眼的淤青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暗影,让那片青紫色的皮肤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疼不疼?”季南檐问。
迟敛星坐在床边:“不疼。”
季南檐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抬手碰了一下迟敛星眼角边缘的那片淤青,动作很轻,指尖贴了一下就移开了。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迟敛星看到他的嘴唇压了一下,又松开。
迟敛星坐了一会儿,嘴角的伤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小的亮光。他看着季南檐蹲在他面前的脸,说了一句:“别去找他们。”
季南檐抬起眼看着他:“你知道他们在哪?”
“不知道。但我没告诉你名字就是不想你去找。”
季南檐安静了一会儿。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像是需要一段时间来让某个东西平息下来。然后他说:“你受伤了,我总得做点什么。”
“你就坐着。”迟敛星说,“你在这儿就是做点什么了。”
季南檐没有再接话。他站起来,在迟敛星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台灯的光圈在他们之间的床单上形成了一个暖黄色的圆。
“你有药箱吗?”季南檐问。
迟敛星指了指书桌底下的抽屉。季南檐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抽屉拿出药箱,打开翻了一下——碘伏棉签、创可贴、一卷纱布。他拿了碘伏棉签回到床边:“闭眼。”
迟敛星闭了眼。季南檐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他眼角的伤口边缘。凉的。碘伏的味道散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他涂得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会碎的东西。
涂完眼角以后,季南檐把棉签翻了一面,轻按在迟敛星嘴角的破口上。迟敛星感觉到那种微凉的触感在嘴角停留了好几秒,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像在缝合一道看不见的缝隙。他闭着眼:“你以前处理过伤口吗?”
“没有。但看过。”
“那你怎么知道先涂眼角再涂嘴角?”
“眼角靠近眼睛,先处理怕你睁眼难受。”
迟敛星闭着眼,嘴角那道口子被碘伏蛰得有一点刺痛。他感觉到季南檐的手指在他的下颚上轻轻托住他,让他的脸朝向合适的光线角度。那个动作轻柔而稳定,像是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好了。”季南檐把棉签放下,把药箱收好放回桌底,然后回到床边坐下,“以后别走那种巷子了。”
“以后不走了。”
“明天去学校,别人看到你脸,你怎么说?”
迟敛星想了一下:“被篮球砸了。”
季南檐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嘴角那道口子不像被球砸的。”
“那就说摔了一跤。”
季南檐没有反驳。他坐了一会儿,目光从迟敛星脸上的伤口移开了,落在台灯光圈边缘的阴影里:“你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能怎么样?”
“我能到。”
迟敛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行。”
那天晚上季南檐在迟敛星的房间待了一个小时。他们聊了一些别的事情——作业、考试、下周的天气——每一句话都很平淡,但迟敛星知道季南檐坐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聊那些。他是为了确认他没事。他在用行动确认迟敛星还在这里,还在说话,还在呼吸。
季南檐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迟敛星脸上的伤,然后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季南檐已经在了。他看到迟敛星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淤青的颜色比昨晚更深了,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紫褐色的沉淀。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迟敛星注意到他放笔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颜色深了。”季南檐说。
“淤青都要过几天才会散。”
“嗯。”
那天迟敛星趴着睡觉的时候脸朝着墙壁的方向,他不想让季南檐一直看到那片淤青。但季南檐还是在课间把一管消肿的药膏放在了他桌角,旁边贴了一张纸条:“每天涂两次,三天能消。”
迟敛星看着那管药膏和那张纸条,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他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正在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着,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他转回来,把那管药膏放在抽屉最前面。
过了几天淤青退了,嘴角的伤口也愈合了。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那片皮肤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像是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他记住了那天晚上季南檐蹲在他面前给他涂药的样子——他的手指很轻,他的呼吸很近,他整个人的重心都放在了他脸上那道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