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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福顺楼的东家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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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刚到戌时,江疏白便已经出现在了福顺楼的门口。
“这位爷,您请。”
门口小儿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殷勤地把江疏白引进门内。
“我家爷是受沈家公子邀约而来。”
江二上前同小二说道。
那小二面白无须,可手臂肌肉却结实,江二忍不住在这个小二身上多打量了一瞬。
福顺楼的老板,听说神秘得很,从未现身,可偏偏在三年前,福顺楼横空出世,做到了京城第一楼的地位。
沈长念刚从宫里出来,如今还在路上,江疏白便先行坐在窗边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今天气愈发炎热,京城里的夜市也越发热闹起来。
晚上你家订一盒包子,我家订一碗甜汤,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可是刚刚才稳住西夏,北边鞑子又开始虎视眈眈,如今草原上兵肥马壮,恐怕又要开始进城烧杀抢掠为过冬囤物资。
百姓安居乐业,又如何能有这么容易呢?
江疏白看着楼下卖捏面人的老者,看得出了神。
沈长念已经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却带着同样换了服装的小桃停在了那老人的摊子面前。
沈长念即使是在上一世,出去的次数也寥寥无几,仅有几次也只是见了秦景川几面。
这次入宫做女官,她终于有了名正言顺上街的由头,看什么都新鲜。
“公子,要不要捏一个面人儿,给你家阿姊妹妹带一个回去?”
“既如此,那就捏一个我身边这小厮的面人吧。”
沈长念看身边小桃盯着面人喜欢得紧,便开口说道。
那面人并不贵,可这算起来,确实小桃第一个从外面买来的玩具。
沈长念看着那小丫头欣喜的表情,心中却觉得有些酸涩。
只是一个面人而已。
那老者手脚颇快,寥寥几下便把小桃的面人捏得活灵活现,江疏白在楼上看着,表情也温柔了几分。
福顺楼的伙计面白无须者众多,沈长念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都是女扮男装,同行恐怕能看出更多的门道来。
福顺楼的东家从未露面,莫非也是一个女子?
沈长念忍不住想。
可是这个问题只能留到以后再去琢磨了,因为她已经见到了江疏白。
一袭月白色的常服,越发衬得人面如冠玉。
“江大人。”
房门关上,沈长念颇为俏皮地对着江疏白行了一个男性礼仪。
江疏白忍不住挑挑眉,也回了一个礼。
“沈公子今日……丰神俊朗。”
一句话逗得沈长念扑哧一笑,小姑娘的活泼性子也显露了出来。
不知怎得,明明兴办女学这么严肃的事情,她在面对江疏白这个长辈时,却提不起半分害怕。
他总会帮自己的,沈长念总有这样的想法。
两人坐在桌前,把今日在宫中的情况各自说了一下,交换了一下信息。
“圣上的意思是,让昭文做好准备。”
江疏白看着沈长念连续三次夹了同一盘菜,便伸手将菜换到了沈长念的面前去。
“在宫中,饿坏了吧。”
江疏白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疼。
自己的母亲他是从来不用心疼的,老太太比谁都更会照顾自己。
他自己,也向来没有这么多的事情。
可是唯独面对沈长念,他会像一个啰啰嗦嗦的人一样,关心她初次入宫,女官官服面料如何,在宫中授课一整个白天,吃的饭食如何……
他总是不放心,哪怕下了朝皇帝不留他,他也要找个由头去“看看”太后。
这几日太后看着他都觉得有些惊疑。
要知道,公主,郡主,县主如今都在宫里,江疏白莫非是看上了哪个不成?
他盯着太后揶揄的眼神,看着手中的书,喝了两杯茶才走。
沈长念面对这样细致的偏爱,愣了一瞬。
“让江大人见笑了。”
沈长念有些懊恼,怎么就在江疏白面前一点防备都没有,自己就这么饿吗,说着正事呢,还在这吃吃吃。
“无碍,宫中规矩繁琐,吃得好些才能养好身子。”
说罢,他又吩咐江二再加几道菜来。
“女子行军本朝从未有过,但战场凶险,甲胄还是要合身才好。”
江疏白不忍看小姑娘害羞,不动声色又将话题拐回到正事上。
“江大人放心,盔甲的事,我和昭文自会上心。”
沈长念顿了顿,还是对前路有了些许的迷茫。
昭文终于得了上战场的机会,可实在凶险,她又有些舍不得。
“江大人,大军拔营的日期……”
沈长念有些犹豫,这些事情是机密,江疏白不说,她本不应该问。
可是她对昭文又实在担心。
此去,生死未卜。
“两月之后,再多,恕江某无法告知。”
沈长念点了点头。
江疏白的事说的差不多了,那接下来便到沈长念了。
“兴办女学所需大量银钱,仅靠朝廷拨款,恐怕不能做到自给自足。”
沈长念当然知道,她说过之后,江疏白自会向圣上陈情,由户部拨款。
可是如今女学踩了朝堂不稳的风才受了支持,她必须要借此机会,把女学彻底做成。
银钱上自给自足,政策上也做到平等对待。
女子可以经商,可以科举,甚至可以如同昭文一般,上战场杀敌。
“福顺楼的小二,几乎有一半都是女子。”
沈长念轻声说道。
而江疏白为了听清她的话,也将身子凑近了些。
这时去楼下加菜的江二带着上菜的小二推门而入,反而让两人都有些羞哧。
沈长念面色微红,但是又赶紧用眼神看看小二,又看看江疏白。
江疏白耳根通红,但也观察到了小二的异样。
两人眼神交流,倒也知道彼此都是什么意思。
“江大人,有没有可能,让我与福顺楼的东家见一面。”
能让这么多女子在此工作,此人恐怕就是自己要找的“账房先生”。
“三日之后,就在此地与你引荐。”
江疏白喝了一口茶水,显得耳根的通红更加明显,整个人的动作都有些欲盖弥彰。
“嗯。”
沈长念点点头,也忍不住眼神看向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看向地板。
然后她刚一低头,就看到了一个捏成自己模样的面人。
头戴银簪,月白衣裙。
沈长念眼睛亮了亮,看向江疏白。
“方才从楼上偶然看见,觉得你会喜欢,便让江二去找那老者,捏了一个送你。”
上次两人仓促相见,他送了自己一根银簪。
这次又是一个面人。
“那老者说,可以带一个回去送给家中阿姊妹妹。”
沈长念看着面人说道。
“嗯。”
江疏白不由有些紧张。
“我买了带给你,你让我,做你一个兄长可好?”
沈长念一时间有些呆愣,盯着江疏白看了半晌。
能做兄长,明明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她要报恩,又想施展自己一身抱负,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偏偏她心中有些许酸涩。
上辈子替自己收尸,这辈子,又是给自己引荐昭文,又是替自己踏平前路的,他,就只想当自己一个兄长?
沈长念一时间面上表情有些空白,她咂咂嘴,又眨眨眼,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心情复杂。
原来重生以来的这么多时日,都是她自己在自作多情吗?
而另一边的江疏白却觉得,自己当年殿试时面对先帝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他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膝盖处的衣服,揉捏起来。
自己配不上沈长念这样的姑娘,有勇有谋,遇事沉着冷静。
她自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而他,至少不应该用婚事来牵绊她将要走的路。
可是做兄长,至少自己还可以保护她。
答应吧,长念。
给我一个能留在你身边,光明正大对你好的理由,好不好?
沈长念几乎是气笑了。
好一个兄长啊。
“江大人,家中似乎并不缺妹妹?”
昭文便是他的表妹,怎么,他当人哥哥有瘾?
给昭文当哥哥还不够,还要给自己再当个哥哥?
江疏白一时间有些语塞。
他心中有别的想法,被问起来自然理不直,气也不壮。
江二忍不住咬了咬牙,看着自家主子饱受摧残的衣服。
主子啊,你心悦就说出来嘛,当人家兄长是什么意思?
沈家又不是没有男丁。
小桃在一旁也有些傻了眼,自己家小姐昨晚就开始挑衣服,精心装扮之后给自己认回了一个哥哥?
江疏白一时间有些语塞,手里攥着的衣服传出轻微的“刺啦”声响。
一下把屋里四个人都弄愣了。
江二忍不住用手扶了扶自己的脑门,看向窗外。
江疏白猛的松开手,有些惊愕的看着被自己攥破的衣裳。
沈长念也惊住了,探头来看是怎么回事。
“既然江大人有此意,长念又怎么能推脱。”
沈长念憋着的气突然就散了。
他原来也这么紧张吗?
“兄长,过来,长念给你把衣裳补补。”
江疏白听见一声“兄长”,心中酸涩无比。
明明是他自己提出的,可为何现在却像是被判了刑了一样。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沈长念的面前。
少女的手细嫩白皙,捏着银针缝补的动作也娴熟。
可是江疏白却忍不住地想,以后这双手会为谁缝补衣服?
不对,嫁进这样的人家,可见这个男的也是个没本事的,不能让长念嫁给这样的废物。
可是,不管他怎么想,以后和沈长念有牵扯的人,也不会再是他。
同样月白色的丝线,在夜色里倒也看不太出来缝补的痕迹,倒是衣服的褶皱很是明显。
“既然今晚,兄长也认了,事情也说了,那便回吧。江大人的衣服被人看到了,难免被人说有失风度。”
沈长念缝补完之后,用手指轻扯,将丝线扯断。
勒出了手指间淡淡的红痕。
“多谢。”
江疏白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沈长念。
叫她妹妹,可似乎沈长念并不算高兴。
难道连这点牵扯也不愿同自己有吗?
江疏白心中酸涩,但是也点了点头。
沈长念走之前还不忘拿着江疏白送给自己的面人,只是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明明这样是最稳妥的办法,自己又可以报恩,又可以将女学兴办开来。
你在生气什么呢?
沈长念忍不住在回家的马车上审问自己。
世间情爱有这么多种,为何男女之间便一定要是风月?
道理她都懂,可是看着手里的面人,她还是觉得心里的气一跳一跳的,弄得她有些头晕眼花。
明明是他夸了自己穿月白色的衣裙好看,又是他送了自己一根银簪。
替自己收了尸,又一路为自己想做的事业保驾护航。
沈长念心中郁结,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说好了报恩,结果被保护起来的,好像还是自己。
沈长念看着手里的银簪,还是默默的把它和面人放在了一起。
而江疏白,难得有些迷茫。
“这件衣服,留下来吧。”
换了衣服的江疏白,还不忘了嘱托江二一句,上心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件衣服身上系了一桩上万两银子的大案。
“主子,喜欢便喜欢了,为何要如此迂回?”
江二实在是不懂,江老夫人从小教导江疏白的便是直视自己的欲望,想要什么便去争,去抢。
而江疏白则确实是一个悟性很高的学生。
除了在沈长念这件事上,他表现出了难得的踟蹰。
“我大她太多,配不上她。”
江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未想过这句话会从自家主子的嘴里说出来。
“爷年纪轻轻便已是一品大员,前途无量……”
江疏白挥了挥手示意江二下去。
“你没有喜欢的人,你不懂。”
江二:?
谁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
自己早就喜欢江老夫人跟前的雀儿很久了好吗?
今早雀儿还把自己破了的衣裳缝补好了呢。
两人都已经商量好过了年便求主子成全他俩,现在爷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
明明把情路走得坎坷无比的人是自己家爷才对。
他看着,今日可把沈姑娘给气得不轻。
对啊,沈姑娘若是对自己家大人无意,她又何必生气呢?
江二刚走到门外,想到这层,手下一个颤抖,竟有些摔门而出的意思。
江疏白:?
自己讲错了什么吗?
江二简直欲哭无泪。
自己现在进屋和爷解释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