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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人要不要退抚恤银 余小满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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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小满这一生见过三次诈尸。
第一次是十二岁那年,一个醉汉喝多了跌进河里,被人捞上来时没了气。老余头刚把他搬进义庄,他便吐出半肚子河水,睁眼要酒喝。
第二次是十五岁,一只新死的黄鼠狼钻进老妇人的寿衣。棺材停到半夜,黄鼠狼从衣领里拱出来,顶着老妇人的脑袋坐起身,吓晕了两个孝子。
第三次就在眼前。
前两次都可以解释,眼前这个却不行。
余小满盯着裴照夜看了半晌,手中的墨斗猛地砸了过去。
裴照夜偏头避开。墨斗擦过他的耳侧,“咚”地落进棺材,里面的墨线滚出一长截,将雪白中衣染出一道歪斜的黑。
他的目光跟着那道墨迹落下去,眉心似乎轻轻跳了一下。
“你是人是鬼?”余小满后退半步,抄起桃木尺横在胸前。
“你替我净过身,应当比旁人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才问你。”余小满说,“你没有心跳,尸斑都快出来了。”
裴照夜没有立即回答。他撑着棺沿,似乎想站起来,才一用力,胸口那团黑雾便骤然翻涌。他脸色一白,重新跌坐回去,右手却仍稳稳压在伤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余小满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起这是个会说话的死人,又停住了。
裴照夜闭了闭眼。
片刻,他低声道:“现在什么时辰?”
“快到子时。”
“初几?”
“六月初一。”
他睁开眼,视线落向窗外。今夜无月,只有义庄檐下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摇晃。
“朔日……”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
余小满没听明白:“什么原来如此?”
裴照夜没有解释,只低头看向二人腕间的红绳。那根旧绳原本褪了色,此刻却红得鲜亮,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这是什么?”他问。
“婚约信物。”
他抬眼。
余小满顶着那道目光,坚持了两个呼吸:“假的。”
裴照夜的神情并未变化。
可他越平静,余小满越觉得心虚。她将十五两银子往袖中塞了塞,努力把事情说得像一桩人人都会做的普通买卖。
“事情是这样。你死在渡厄关,按例有三十两抚恤银。玄霜台的人又要当场烧你,我看你身上没有魔变,觉得不该烧,就说你是我未婚夫,把你领了回来。”
“所以,”裴照夜平静地替她总结,“你为十五两银子,认了一个死人做夫君。”
余小满纠正:“本来该有三十两,是卢主簿黑了十五两。”
“……”
“你若生气,我可以分你一半。”
“我用不着自己的抚恤银。”
“也是。”余小满想了想,“活人拿这钱,是不太吉利。”
裴照夜望着她,没有说话。
义庄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炭火轻爆的声音。
余小满渐渐回过味来。方才惊得太厉害,她只顾着确认他究竟是活是死,竟忘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她低头看看银子,又看看裴照夜。
“仙君既然活了,”她试探着问,“县衙会不会叫我退抚恤银?”
裴照夜眼底终于浮出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
“余姑娘。”
“你知道我姓余?”
“你哭灵的时候说了七遍。”
余小满回想了一下。为了让旁人相信,她的确抱着尸体反复哭过“我余小满以后可怎么活”。没想到死人当时还能听见。
她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热:“你都听见了?”
“起初像隔着水,后来越来越清楚。”裴照夜道,“有人一直在忘川岸边叫我的名字。最后一次,你说若我泉下有知,记得保佑义庄生意兴隆。”
余小满小声道:“后半句你可以不听。”
裴照夜抬起被红绳缠住的手。随着他的动作,余小满也被迫往前一步。两人的手腕隔着半臂距离,红绳中间却没有半点松弛。
“你叫了我的名字,替我点了引魂灯,又以未亡人的身份将我记入户籍。”他说,“三件事凑在一起,恐怕误结了某种招魂契。”
余小满的心往下一沉:“能解吗?”
“寻到精通魂术之人,或许可解。”
“或许?”
“我并不修此道。”
余小满举起桃木尺,对准两人之间的红绳用力一劈。
桃木尺“咔嚓”断成两截。
红绳毫发无损。
她又拿出剪刀。剪刀刃刚一碰上去,寒意便顺着铁器爬满她的手臂,冻得她五指发麻。裴照夜伸手挡开,剪刀落在地上,刀刃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先别碰。”他说。
“不碰就这么拴着?”
“待我恢复一二,自会设法。”
余小满看了看他胸前的大窟窿:“你这个一二,大概要恢复多久?”
裴照夜垂眸内视。片刻后,他道:“快则三日。”
“慢呢?”
“不知。”
“……”
余小满忽然开始后悔没有让玄霜台一把火烧干净。
裴照夜似乎看出她的念头,淡声道:“放心,我既醒来,便不会追究你冒认亲眷之事。抚恤银也不必退。”
这句话很有效。
余小满脸上的戒备当即少了一半。她弯腰捡起剪刀,问道:“那块玉牌也送我?”
裴照夜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余小满才转身,红绳便勒住腕骨。她只好扶裴照夜跨出棺材,两个人一前一后,十分别扭地挪到厨房。
“我替你收着,没打算卖。”她掀开米缸,伸手在米里摸索,“你们仙门的东西,私下卖出去容易招祸。我原本想等风头过了,再找个当铺慢慢问价。”
“这叫没打算卖?”
“只是问价。”
她摸了半天,终于摸到玉牌的一角。就在此时,义庄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笃。笃。笃。
同方才棺材里的三声一模一样。
余小满手臂一僵。
门外有人道:“余姑娘,在下玄霜台祁闻舟。奉长老之命,前来迎回座主遗体。”
是白日那个断眉修士。
他说好明日辰时再来,现在却连子时都没过。
余小满回过头。
裴照夜坐在棺中,脸上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血色,在听见“祁闻舟”三个字后彻底消失了。
“不能让他看见我醒了。”他说。
余小满压低声音:“他不是你们玄霜台的人?”
门外又响起叩门声。
“余姑娘?”祁闻舟的嗓音温和了些,“夜中叨扰,实属无奈。座主体内残留妖毒,若不及时处理,恐生尸变。还请开门。”
余小满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尸变到会说话的座主。
“现在怎么办?”
裴照夜已经重新躺回棺中:“照旧。”
“什么照旧?”
“当我是死人。”
“死人不会自己盖棺材。”
裴照夜只能又坐起来。
余小满来不及笑。她把白玉令牌塞给他,拖过一床寿被盖住胸口的墨痕和伤口,又抓起梳子,胡乱将他的长发拢好。裴照夜显然从未被人这样摆弄过,眉心越拧越紧,却因手上没有力气,只能任她将自己的头往左拨一下,又往右推半寸。
“别皱眉。”余小满说,“哪个死人死了还一脸不高兴?”
“我死时便是如此。”
“那你死得不够随和。”
裴照夜闭上了眼。
余小满扯过盖尸布,将他从头到脚遮住,想了想,又掀开一角:“你还有呼吸吗?”
“没有。”
“心跳?”
“也没有。”
“那你靠什么活着?”
“不清楚。”
“仙君,你对自己怎么一问三不知?”
“余姑娘。”裴照夜闭着眼道,“门要被拆了。”
院门果然传来木头碎裂的轻响。
余小满赶紧把盖尸布放下。两人腕间的红绳仍连着,她走不远,只好将手藏进布下,紧贴着棺材站定。她刚挤出两滴眼泪,院门便“砰”地向内倒下。
祁闻舟带着四名玄霜台弟子走进来。
白日里他还披着玄色大氅,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剑衣。腰间佩剑没有出鞘,剑柄末端垂着一缕暗红剑穗,走动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余姑娘为何迟迟不开门?”他问。
余小满伏在棺边:“我哭得睡着了,没听见。”
祁闻舟扫了一眼地上的炭盆和她枕边摊开的银子,没有拆穿。
“长老担心座主尸身受魔气侵染,命我连夜迎回。”
“白日不是说辰时?”
“事急从权。”
“可我还没哭够。”
祁闻舟身后一名弟子面露不忍,似乎想劝,祁闻舟却只道:“姑娘日后尽可前往玄霜台祭拜。”
说完,他抬手示意。两名弟子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抬棺。
余小满整个人扑在棺盖上:“不行!”
祁闻舟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余姑娘,白日我已给足你体面。”
他说“体面”两个字时,目光从她压在棺材上的手扫过。
余小满腕间忽然一烫。
盖尸布下,裴照夜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动,而是写了一个字。
拖。
余小满心里骂了一句。仙君写字倒是轻巧,怎么拖、拖到什么时候,他半个字也不交代。
她索性放声大哭。
“二郎!他们白□□我与你分开还不够,半夜还要砸门抢尸!你为渡厄关流尽了血,你的同门却连一夜停灵都不给,你睁开眼看看啊!”
棺材里的裴照夜被她哭得太阳穴发紧。
祁闻舟脸色发沉:“将她拉开。”
年轻弟子迟疑着伸手。余小满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白色粉末,朝棺材四周猛地一撒。
刺鼻的石灰味腾起,几名弟子本能后退。
“这是什么?”
“镇尸粉。”余小满一边咳一边胡说,“他胸口有魔毒,你们这样搬,万一黑血溅出来,整座关城的人都要跟着尸变。玄霜台不怕,我怕。至少等县衙仵作和守关将军来做个见证。”
祁闻舟冷笑:“凡间石灰也敢称镇尸粉?”
余小满心中一紧。
祁闻舟却没有立即上前。他盯着棺材,像是在判断里面的人究竟醒没醒。片刻后,他抽出佩剑。
剑刃出鞘一寸,寒光照亮他腰间的暗红剑穗。
盖尸布下,裴照夜的手骤然收紧。
红绳勒进余小满腕间,她疼得差点叫出声。
祁闻舟走到棺前,剑尖挑开盖尸布。
裴照夜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脸色苍白,唇上没有半分血色,甚至比白日更像死人。祁闻舟俯身,先探鼻息,又按颈脉,动作与余小满在荒地上做过的一模一样。
“确实死了。”旁边弟子低声说。
祁闻舟没有应声。
他的手缓缓移向裴照夜胸口。
那里盖着寿被,寿被下正是那道诡异的黑色伤口。
余小满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祁闻舟抬眸。
“仙长。”她眼里还含着泪,声音却不再哭哭啼啼,“我们收尸有收尸的规矩。亡者入棺之后,除了父母妻儿,旁人不能随意掀衣。你若非要看,先说清楚要找什么。”
“我奉长老之命查验妖毒。”
“白日为什么不查?”
祁闻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就在此时,义庄外忽然亮起一片火把。丁七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传来:“小满!卢主簿和守关将军来了!听说玄霜台仙长连夜迎灵,特来送行——”
余小满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从厨房回来前,她已经将一张传信用的火纸塞进灶膛。那是守关军发给每户的警讯纸,一烧便会在城楼上亮起对应的门牌。她家住义庄,平日没人愿意来,如今牵涉玄霜台座主,卢主簿跑得比谁都快。
祁闻舟听着越来越近的人声,终于收回手。
“既然姑娘坚持,便再留一夜。”他说,“只是尸身若有异动,务必第一时间通知玄霜台。”
余小满点头:“一定。”
祁闻舟把盖尸布重新放下,动作甚至称得上恭敬。转身时,他腰间那缕暗红剑穗从棺沿扫过,留下极淡的一点腥气。
一行人退出义庄。
卢主簿赶到门口时,祁闻舟已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明日再来”。银鬃马消失在街角,余小满应付完卢主簿和守关将军,又赔了被踹坏的院门,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她关上勉强还能合拢的门,转身掀开盖尸布。
裴照夜睁着眼。
“人走了。”她说。
他没有起身,目光仍停在门外。
“你方才让我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余小满问,“那姓祁的是内鬼?”
裴照夜缓慢坐起来。他掌心展开,里面攥着一根从棺沿勾下来的红色丝线。
那是祁闻舟剑穗上的线,末端凝着一小块已经发黑的血。
“是我的血。”他说。
余小满一怔:“他用那把剑杀了你?”
“昨夜我封印妖门后,的确有人从身后出剑。”裴照夜看着丝线,“我没看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他叫了我一声师尊。”
“祁闻舟是你徒弟?”
“亲传弟子。”
余小满想起白日里玄霜台众人对他的称呼,觉得这似乎也说得通。师父挡了别人的路,徒弟生出异心,话本里常这样写。
可裴照夜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但祁闻舟不可能杀我。”
“为什么?”
裴照夜抬眼,眸色比无月的夜更沉。
“因为三个月前,他死在北境。”
“他的尸体,是我亲手收殓入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