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好久不见 只要能保住 ...
-
兰遗爱和兰遗珍回到半坡时,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快速驶离的火红色轿跑。
管家等一众帮佣都很关心谌山参,黄姨听见谌山参受了那么重难受的直抹眼泪,管家又同兰遗爱报告了两件事:
一件是小兰总吩咐将所有的医疗设备转移到滴水湾,包括医生和护士,目前滴水湾的病房已经全部搭建好,设备也调试完毕,只等他们回来。
第二件是方家的小少爷方恪玉天天往这边来询问谌山参的情况,跟丢了魂似的,因没得到上头几个兰的同意,他也不能随意透露谌山参的近况。
兰遗爱没好气:“方恪玉?别管他,神经病一个。”
说曹操曹操到,门童进来报告,说方家那个小少爷又折返了。
兰遗爱怒气冲冲道:“不会随便找个理由把他打发走吗,我们家是什么半坡公园,他想来就来?”
门童很为难:“小方先生说他看见了车吗,估计是山参回来了,想见见他。”
兰遗珍安抚住暴躁地兰遗爱,亲自出去迎方恪玉。
方恪落拓了不少,胡子一半刮了一半没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长了一个水泡,红的发亮,身上的T恤还有些皱。
幸亏没有酒气,兰遗珍想,她一脸友好:“阿玉,好久不见,自从我出去念书后咱们也几乎没见了。”
方恪玉连表情管理都没有,开口便问:“谌山参呢?”
“在欧洲。”
“他去找你们过暑假,你们回来了,他还在欧洲。”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天就救援阵仗那么大,兰存馥在欧洲遇袭的事早在港城甚嚣尘上,上飞机前兰存郁也交代了他们不用再隐瞒。
“他还在接受治疗,等过两天身体达到了飞行指标就会回来了。”
“飞行指标?”方恪玉的喉头差点哽住,眼里的红血丝更粗了,“他身上有很大的开放性伤口吗?”
“是的。”
“很严重。”
“不算很严重。”
“他意识还清醒吗,我给他打的电话发的消息都没有回音。”
“出事后,山参的手机一直放在小叔那里,应该是没电了。我们回来之前,去ICU看他的时候意识还是很不清醒的。”
“I...ICU。”方恪玉几乎跌到地上,他靠在车门上用手心使劲的揉眼睛,“进ICU了,这么严重吗,我听说是飞车党和难民。”
“我们也希望是。”兰遗珍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仅凭几个小动作就察觉到了方、谌二人之间关系的不寻常,但她还不能确定,“只要能保住命,就不算严重。”
方恪玉敏锐的抓住了关键点。
“那什么没保住?”
“左手的小指。”
“多少,多少没保住?”
“全部。”
”全部......”
“对了,山参有一支电子表落在你家了,现在方便我派人去拿吗?”
“电子表,是,是落在我房间。”
“现在方便派人去拿吗?”
“方便,我叫人送过来。”
“好的谢谢,阿玉今天请回吧,我们还要协调山参的房间监护设备,招待不周请你见谅。”
兰遗珍见方恪玉半天没动静,跟按了暂停键似的,喊他又不应,遂回了门内。
“他的电子表。”方恪玉叫住兰遗珍,“是不是能定位到他的具体位置。”
“是的,当时我们打开山参的私人账号定位监控发现在你家。”
“当时,是出事的时候吗?”
“对。”方恪玉的表情很痛苦,兰遗珍以为他在自责,“巧合而已,阿玉别多想,我们没有怪你。”个屁,如果现在是兰遗爱站在这里,肯定是要喊救护车的程度——给兰遗爱喊,兰遗爱一定会发脾气到力竭,在阿姆斯特丹就发了好大一通火。
大门已经关上了,方恪玉站在似火的骄阳下头皮被烤的发烫,放在口袋里的手用力到发抖,谌山参的那块电子表被他狠狠的握着,他难受的蹲下身,仰着头,要非常非常用力才能把眼泪忍回去。
他站在兰家的门口,像一条落水狗,坏消息将他一棒棒的痛打。
方恪玉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进了浴室后将门锁住,他将鱼缸放满冷水,整个人坐了进去,把头也沉进了水里,大睁着眼睛,眼前的世界在光波的折射下跳动,感受不到温热的眼泪他觉得自己好了很多。他不是一个愿意对外示弱的人,这是他当年在接受精神治疗时学会的一招,只要这样,别人再问起,他就会说自己没有流眼泪,是泡了浴缸的洗澡水。
他泡了好几分钟,方恪玉的意识不由自主的往水里陷,身体太清楚他这幅死样子,求生欲将他拉回岸边,他趴在浴缸边大口的咳嗽和干呕,咳的他眼珠子都肿了,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似的。
有人拧开了浴室门,地上的水变成了淡粉色,随后颜色越来越深,方恪玉费力地抬起眼皮,他看到了满身都是血洞的谌山参向他伸出残缺了指头的左手,他赶忙将人牵住,心疼的不敢去碰手指的断口。
“你来了。”方恪玉的嗓子眼里糊满了眼泪水,“你终于来了,山参,我等了你好几天。”
谌山参的脸是木的,但眼神很柔和,他抬起另一只手刮方恪玉的脸,手上滴落的血把浴缸染成了红色。
“下次不会让你等那么久。”谌山参的舌头泡在血水里,说话间嘴角流出了一线混合着口水的血水,“会秒回你的信息。”
方恪玉去捧他的脸,皮肤比冷气房里的地砖还冷,没了平日里健康的光泽,有些粗糙,方恪玉没有摸过尸体,但他觉得眼前的人摸起来应该和尸体没有区别。
“你不应该在这里,你现在还在慕尼黑的ICU里,是魂魄来找我了吗,你是不是要死了,你可以不死吗?”方恪玉牵引着谌山参手摸自己身上温热的皮肤,贴在耳根的部位。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
“你答应过我的太多了,”方恪玉惨然一笑,“谌山参,你总是这样。”
“对不起。”
“以前我喜欢听你说对不起,现在不喜欢了。”
“好,那我以后不说。”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
谌山参身上的血怎么流都流不完,就像方恪玉决堤的眼泪。
“你做事有你的理由,因为你是Mr.方。”
方恪玉放声大笑,笑到力竭,笑到喉咙里出现了腥甜味。
“如果我没有拿走你的表,说不定你就能马上被找到,不会受那么多伤。”
“不要为没有发生过的事伤怀。”
“你知道我为什么拿走你的表吗?”
“你想让我戴上你送的那块格林尼治,但其实那块格林尼治对我来说没有那么方便。”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听我的。”
谌山参疑惑地看着他,一如往常。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拿下你很好玩,你是一张纯白的纸,被兰家放在展柜上,别的人可能看一眼,感叹一声这张纸白的真漂亮就走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对你写写画,打上我的私章,写上我的名字,把我的意志全画在上面。这张纸就会完完全全属于我,他不会再接受别人以相同的方式在他的思想里写写画画,还会心甘情愿被我卷起来,或者丢在地上。或者扔进柜子里变黄发霉。”方恪玉紧紧抱着谌山参,脸埋在冰凉黏腻的脖子里,“因为你现在不是你,我才会这么说,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在给你的思想打烙印,不准反抗也不准离开,我叫你盛开就盛开,叫你枯萎就枯萎。”
“我不知道,你只是拿我当一张纸,我以为你拿我当朋友,或者学生,或者男朋友。”
“我其实拿你当玩具,我生了病,又很无聊。”
“你怎么也生病了。”
“怎么,身边都是病人是吗,兰遗爱心脏有病,我除了身体全都有病。”
“人吃五谷杂粮就会生病。”
“你回去吧谌山参,我听说魂魄离体太久不好,太久就回不去了,你得活着。”
“好。”
谌山参站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膝盖,拖着一地血水缓慢的往外走,他抬起手做帘放在眉上,嘟囔了一句:“天真热啊,这么大的太阳,要把人晒化了。”
“谌山参!”方恪玉目眦欲裂的喊他。
“怎么了?”谌山参眼睛快掉出来了,他赶忙用大拇指按了回去。
“你怕晒,躲着点太阳走。”
“好的。”
方恪玉睁开眼,花洒在头顶旋转着喷水,整个浴室都是水,门关的好好,没有血没有谌山参,他吐出一口浊气,仰头倒在浴缸里,想了很多,想谌山参的魂魄如今飘到了哪里,有没有飞机坐,还是得苦哈哈地飘回去,活着就好,活着自然有机会相见。
私飞悄无声息的降落在港城机场,天刚蒙蒙亮,一水的大小车子严正以待,先是一台台的仪器往下搬,满载的车子又鱼贯而出,然后下来的是一辆担架车,医护人员推的很小心,不敢颠簸半点,缓缓的送进一辆改装过的宽敞商务车中。兰存馥坐在轮椅上由康助推着,他的眼神一直跟着担架,直到安置妥当才进入另一辆车中。
商务车被簇拥在中间,兰存馥的车拱卫在旁,在熹微的晨光中驶向滴水湾。
第二天下午,高士基的大会议厅内,高管们都在焦急地等候,兰存蒲想看好戏的心达到了顶峰。
康助首先进来将笔电设备和各类文件等安置好,二助推着兰存馥移动到主座,西装革履的兰存馥依旧和平常一样精神抖擞,大家纷纷关心他的伤情,兰存馥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告诉大家他在欧洲遇袭,但有惊无险,只受了一点皮外伤,不用多久就能痊愈。
等兰存馥结束完一天的工作,晚上回到滴水湾时,发现门口多了一只小行李箱,帮佣过来收轮椅递拖鞋,说是小兰先生来了,要住上一段时间。
谌山参的卧室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兰遗爱搬了把凳子,上半身趴在床上,一只手牵着谌山参,背部起伏均匀,已经睡着了。兰存馥捂着腹部缓慢的挪过去,谌山参也在睡,氧气面罩已经撤去,却在脸上留下了几道深红色的印子,伤口开始结痂,皮肤底下的瘀血也开始发散,整个面部依旧肿的像猪头。
兰存馥轻轻捏了捏谌山参掌心的软肉,安静的退了出去。
护士过来报告——实际上她每个小时都要和雇主报告——谌山参今天一天的身体情况,醒了几次,吃了什么,大小便情况等等。
“一天就喝了几口米粥?”
“是,这两天小谌先生的伤口有点炎症,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发低烧,他说自己实在没有胃口,喉咙里很痛,我们只能上营养针。”
出事当晚,谌山参的喉咙和肺部因为大喘气使用过度,喉头里的水肿老高。
“退烧针没用吗?”
“消炎效果总是比较缓慢的,而且小谌先生非常排斥打钾,我们上钾针之前给他打了镇定,睡梦中还会无意识的去拔针管。”
“小谌先生的嗜睡太不多见了,”护士本来是想说罕见来着,“一天几乎就没有醒,生命体征倒都是正常的。”
“是因为身体在自行修复的原因吗?”
“不清楚,我见过很多受伤程度比他更严重的病人,没有嗜睡到这个程度。”
“骨头生长的过程也很痛苦,既然睡就让他睡吧,你们务必做好监护。”
“当然,只是睡久了,肌肉容易萎缩,即使是每天按摩,效果肯定不如使用肌肉的效果要好。”
“不急这一时。”
帮佣过来提醒他说柜子上的电话已经震动了很久。
来电是方家老二。
“喂。”
“你恢复的怎么样?”
“还不错,今天还去了趟办公室。”
“我来滴水湾看看你?”
“谢谢,不用过来了,山参在养病得需要极安静的环境,遗爱也在这里。”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都很关心你,派我做个代表来看看你呢,放心,看你平平安安我就走。”
“行,你来吧。”
“在半坡吗?”
“滴水湾。”
方家老二提来了满坑满谷的补品,先是关心了他很久,得知调查结果只是简单的抢劫,反而松了一口气,涉及到家族争斗那可真的是太麻烦,生活将会永无宁日。
聊天完毕,方家老二说想看一眼谌山参,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跟他的晚辈也是一样的。
兰遗爱不在房内,只有一个护士正在给谌山参上消炎针,方家老二看见了左手小指部位光秃秃的指根,心下一寒。
“山参的手指,是怎么弄的。”
“被切掉的。”兰存馥靠着墙,捂着腹部的伤口,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要过于起伏,“我翻遍了整座山都没找到,不然还有可能接上吧。”
“都是皮肉伤,内脏没受伤吧。”
“脏器没事,骨头受伤比较多,肩关节骨裂,肋间骨折,头皮水肿这些。”
谌山参感觉到光亮和说话声烦躁的哼了一声,方家老二和兰存馥赶紧退了出去。
“幸好,兰三,人还活着就是幸好,一根手指也影响不了什么,骨折部位好好护理,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是,万幸还活着。”
方家老二没有再留,他回了半坡,年轻的管家说方恪玉刚灌了药,现在正在床上睡觉。
方恪玉趴在床上要死不落气,呼哧呼哧的,身上烫的像煮熟的虾。
他从口袋里掏出谌山参的那块电子表,丢了过去:“我没脸还,谌山参伤的太重了。”其实不光是没脸,还是不敢,凭借相交多年的情谊,兰存馥的状态有多压抑他能感知到,他怕这表能直接把兰存馥点炸了,还是等时过境迁了由方恪玉亲自还给谌山参比较好。
“有多重?”
方家老二复述了一遍病情。
方恪玉突然神经兮兮地问他:“兰三哥住在哪里,滴水湾的哪栋屋宅,楼层高不高?”
“问这干什么?”
“我想看看谌山参,兰遗爱不让,兰三哥不让,你也不让。”
“不让你去看他是为他好,谌山参在休养,你知道什么是休养吗?”
“我知道,我只看一眼。”
“等他好了,我问问兰三。”
“要等多久呢,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要等一百天吗,如果谌山参也想要我去看他呢,会不会我去了,安慰安慰他就会好的更快一点?”
“少给我找事,你。”
方恪玉打断道:“好,你们别关我。”
为了防止毒蛇伤人,他把自己的尾巴绑在了床头。
方恪玉很轻的喊了一声“哥”,方家老二还以为他药吃多了打嗝。
“有蜈蚣。”
“什么?”
“在我身上爬。”
“哪有虫子?”方家老二去翻方恪玉的毯子,“没虫子。”
方恪玉翻煎饼似的翻到正面,手指用力的往肚脐眼里钻。
“在这里,咬我的肠子,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