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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萧 ...

  •   萧沛忽然想起来,那年他们在沧澜秘境外面并肩站着的时候,风也是这个味道。

      他闭上眼,在深秋的暮色里,第一次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

      一炷香后,远处传来呼啸的御剑破空声。

      萧沛睁开眼。

      五宗的人追来了。

      为首的是凌霄剑阁那位秦长老,身后跟着数十名五宗弟子,个个神色紧绷。

      他们远远看见萧沛坐在荒草地上,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人,秦长老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阁主!”秦长老御剑落在三丈外,目光落在萧沛膝上那个人身上时骤然收紧,“那是……韩咏?”

      萧沛没有动,只微微抬起眼:“是我。”

      秦长老面色铁青,身后几个万岳焚天宗的弟子已经拔出了兵器:“萧阁主!你与魔主决战,为何不斩了他?你带他出来作甚!”

      萧沛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说了,是我。”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秦长老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阁主,你莫不是糊涂了?天道玄碑明示只余一人可出,你二人既然同出——”

      “天道玄碑被我破了。”萧沛说,“禁制已裂,劫力已消,玄墟境已不复存在。你们可以自己去查。”

      秦长老怔住了。

      身后的五宗弟子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有人惊疑不定地打量萧沛怀中的韩咏,有人已经露出了惧色。

      秦长老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阁主既已破劫,功莫大焉。但此人——此人是浊渊魔主,正道之敌,断无纵虎归山之理!”

      他一挥手,数十名弟子齐刷刷列阵围了上来,剑锋森然,对准了躺在萧沛膝上的韩咏。

      萧沛把韩咏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冷了下来:“秦长老。”

      “阁主?”

      “你若要动他,先过我的剑。”

      秦长老脸色骤变:“萧沛!你身为一阁之主,当着五宗弟子的面护一个魔头,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萧沛抬眼,看着他,也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弟子们。

      “我知道。”他说,“但我更知道,方才在玄墟境里,若没有他,我已经死了。你们要来押我治罪,尽管来。我做的事,我认。但这个人,我护定了。”

      他按在膝边的手微微收紧,凌霄浩然剑的剑意在指尖流转,虽然没有出鞘,但那股冷冽的威压已经让最近的几名弟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秦长老与他僵持着。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群山被染成一片沉沉的黛色,风从四面涌来,把荒草吹得伏倒又立起。

      韩咏忽然动了一下。

      他在萧沛怀里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吵死了……谁啊……一大帮人……围在这儿……看耍猴呢……”

      他眯着眼把周围的人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秦长老铁青的脸上,笑了一声:“哟,这不是凌霄剑阁的秦老爷子么?几百年不见,您老气色还是这么难看。”

      秦长老的胡子抖了抖。

      韩咏有气无力地偏过头来看着萧沛,声音断断续续:“……你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走就完了……他们敢拦你?”

      萧沛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敢。”他抱起韩咏站起身来,白衣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怀里的人黑衫破旧,虚弱不堪,两人的样子都狼狈到了极点。

      他对秦长老说:“玄墟已破,天道劫力已散,玄碑不会再降旨。今日之事,我会回凌霄剑阁领责。但你若现在动手,就是置五宗于不义——我不信万岳焚天宗的宗主会愿意背上『趁人重伤偷袭魔主』的名声。”

      秦长老咬着牙,身后的万岳焚天宗弟子果然面露迟疑之色。

      萧沛没有再等他们答复。

      他抱着韩咏一步一步走出了包围圈,从那些剑锋之间穿过去,步子稳而坚定,像走过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黄昏。

      荒草在他脚下沙沙作响,韩咏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气息微弱地哼了一声。

      “萧沛。”

      “嗯。”

      “你方才说那句……『我护定了』……是真心的?”

      “真的。”

      韩咏闭着眼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梦呓:“那行……那我睡一会儿……你背稳点……别把我摔了……”

      萧沛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几分。

      暮色铺满了整个荒野。

      ……

      凌霄剑阁的责罚下来得很快。

      萧沛回到宗门第三日,五宗联名议定:萧沛身为正道魁首,决战之中不斩魔主,且公然护持魔道中人,违逆天道,悖逆正道大义,革去凌霄剑阁阁主之位,禁足于剑阁后山断念崖,为期百年。

      断念崖是凌霄剑阁历代处置重罪弟子的地方,高悬万丈,四壁光滑如镜,崖顶只有一间石屋和半亩荒芜的空地,灵气稀薄,与世隔绝。

      萧沛被两个执事弟子送上崖顶时,日头正盛,刺目的光落在崖面的花岗岩上,白晃晃的一片。

      执事弟子解了他身上的法器与传讯玉符,躬身退下了。

      崖顶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进石屋,里面四壁徒然,只有一张石榻,一方矮几,以及矮几上搁着的一只木匣。

      他的木匣。

      不知是谁替他收好了送来的。

      他打开匣盖,十七片碎瓷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看了许久,伸指轻轻拨了拨其中一片,瓷片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第十八片。

      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那块在玄墟境里没吃完的酥饼来。

      饼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在石榻边缘坐下来,望着石屋窗外那一片窄窄的天。

      断念崖的天很高,也很空,连鸟都不爱飞过来。

      他不知道韩咏在哪。

      那天他把人托付给清玄玉府的医修——清玄玉府的中立态度在五宗里向来是出了名的,至少在他们那里养伤,不至于被人趁火打劫。

      他也不知道韩咏醒来后会不会来找他。

      按照那人无法无天的性子,说不定伤好了就要来砸断念崖的禁制。

      他不希望他来。

      断念崖的禁制与凌霄剑阁的护山大阵相连,强闯的话,韩咏如今重伤未愈的身体扛不住。

      但他也知道,韩咏一定会来。

      那个人从来不听别人的“不希望”。

      萧沛把最后一点碎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滓,躺倒在石榻上。

      石榻很硬,很凉,跟当年凌霄剑阁内门弟子房里那张硬板床一模一样。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韩咏在玄墟境里盘腿坐在石台上啃酥饼的样子,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

      断念崖的百年幽禁,今天只是第一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崖顶四时轮转。

      萧沛每日晨起扫石屋前后的落叶,午时打坐调息,傍晚坐在崖边看日落,夜里枕着山风入睡。

      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孤寂,甚至觉得比在凌霄剑阁做阁主时更自在些。

      至少在这里,他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提防暗箭,不用在议事大殿上听各宗宗主为了芝麻大点利益争得面红耳赤,末了还要他来裁断。

      他唯一不习惯的是夜里。

      断念崖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身侧——那是许多年养成的习惯,当年他与韩咏还年少时,两人偶尔结伴同行,夜里宿在野外,韩咏总要挨着他睡,说散修一个人睡不踏实。

      他早已不在了。

      可萧沛还是会去看。

      第七十三天的夜里,萧沛正闭目打坐,忽然听见崖外有一阵极轻的风声。

      那风声不对劲——不是山风,是有人踩着极其高明的身法贴崖而上,每一下落点都巧得避开了禁制的触发点,像一条游走在网隙间的鱼。

      萧沛睁开眼,抬眸望向石屋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侧身闪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只野猫,落地无声,反手把门又关上了。

      那人借着窗外的月影看清了萧沛,咧嘴笑了一下,满口白牙在暗处闪着光。

      “哟,还活着呢。”

      萧沛看着他。

      韩咏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偷来的普通灰布衣袍,肩胛处缠着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截,脸色还有些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当年的亮。

      “你伤好了?”萧沛问。

      “好个七八成吧,”韩咏大摇大摆地走到石榻边坐下,打量了一圈石屋,“你这地方可真够寒碜的,还不如我在浊渊的狗窝。那帮老家伙太不是东西了,好歹你也是立过功的人,给关这种破地方,连床厚被子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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