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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白 ...

  •   白鹭洲西城墙外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驿馆。

      浊渊修士占了那片地方,把撤出来的凡人安顿在驿馆后院,又分出人手去周边村落搜救余下的幸存者。

      驿馆正堂漏着风,屋顶破了个大洞,光从洞里头漏下来打在满地碎瓦上,斑斑驳驳的。

      萧沛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头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光,再一转视线,看见韩咏坐在三丈外的门槛上,背对着他,正拿一块破布擦他那柄黑铁重剑。

      重剑剑身上坑坑洼洼的,擦也擦不亮,韩咏擦得很随意,擦一下停下来看一眼天,再擦一下。

      “醒了就自己起来,别躺着装死。”韩咏头也没回。

      萧沛撑着胳膊坐起来,一坐起来胸口便一阵翻涌,他偏头“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暗红的淤血来。

      淤血落在砖缝里,渗进去不见了。

      “你昨晚吐了三回。”韩咏把布往地上一扔,起身走过来,手里端了个粗瓷碗,往萧沛跟前一递,“喝了。”

      碗里是浑浊的药汤,闻着一股又苦又腥的气味。

      萧沛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仰脖子灌了下去。

      “你猜那是什么药?”韩咏蹲在他跟前,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他。

      “浊渊的灵草。”

      “对,浊渊的。”韩咏咧嘴一笑,“凌霄剑阁的弟子喝了浊渊的汤药,要是叫你们那个老阁主知道了,你猜他什么表情?”

      萧沛把碗搁在地上,抬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韩咏,我昨晚那一剑——”

      “你昨晚那一剑把你半条命都劈没了。”韩咏把笑容收了,语气平平的,“你那清心镇煞诀跟我的戾气混一块儿了。萧沛,你是正道魁首凌霄剑阁的人,修的是浩然正气。如今你体内多了浊渊的戾气,你自己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萧沛没有说话。

      他把手掌摊开来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深处隐隐浮着一丝极淡的灰色,若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可它确实在。

      韩咏站起来,走到破洞底下仰头看天。

      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背对着萧沛,声音听起来比方才远了一些。

      “剑谱上那十六个字你看了。正气戾气同源异流。我琢磨了二十多年,琢磨出来一个道理:万年前根本就没有什么正道魔道,气就是气,怎么用全看人心。五宗把浊渊划成魔道,不是因为我们修的功法邪,是因为我们不听他们的话。”

      萧沛靠在墙上,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这话,是想拉我入浊渊?”他问。

      韩咏“嗤”了一声,转过身来,眉毛挑得老高:“拉你入浊渊?我犯得着么?你萧沛是凌霄剑阁的少阁主,将来要坐那把椅子的。我是想告诉你,你那清心镇煞诀不是非得把浊渊戾气当死敌。你昨晚那一剑能把那黑东西劈了,是因为两种气合在一处——这事儿五宗没人教过你吧?”

      萧沛沉默了很久。

      破洞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变亮,白鹭洲的烽烟到这会儿终于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田埂上焦黑的庄稼茬子,还有零星的活人在田垄间走动,是浊渊修士带着他们在清点伤亡,掩埋尸骸。

      “你救人救了三天。”萧沛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从哪儿得知的消息?”

      “我的人在沧澜平原东边撞上逃难的难民,听说的。”韩咏重新坐下来,这次坐在萧沛旁边的碎砖堆上,两人隔了不到三尺,“我他妈当天就点了人往这边赶。你瞧,我消息比你们五宗还灵通——因为凡人有难,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找凌霄剑阁,是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他说这话时没带什么嘲讽的语气,就是平平地陈述。

      可正因为平,才格外戳人。

      萧沛把掌心合拢了,攥了攥拳。

      那丝灰气隐在掌纹深处没散,可他感觉不到什么异样。

      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韩咏,你恨正道吗?”他问。

      韩咏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摇了摇脑袋:“我不恨。我烦他们。”

      “烦?”

      “恨是拿刀捅人,烦是懒得搭理。”韩咏把重剑横搁在腿上,手指敲着剑身,一下一下,节奏很随意,“我从浊渊爬起来这些年,跟五宗打了多少次了?他们派弟子来剿我,我把他们打回去,各走各路。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凌霄剑阁的麻烦——除了有一次你们的人先动了我浊渊的修士。”

      萧沛记得那一次。

      三年前凌霄剑阁清剿一支浊渊流窜小队,那支小队没杀过凡人,没劫过灵材,只是在边界处采了几株灵草。

      派去的人下手重了,折了对方三条人命,韩咏当晚便带人堵了凌霄剑阁在西域的灵矿口,拆了矿口法阵,抢走三车精铁矿石,临走还贴了张字条在法阵残骸上,写的是“扯平了”。

      那个案子最后是萧沛处理的。

      他看了字条,把卷宗压了下去,没有上报主殿。

      “你当年为什么要拆矿口?”他问。

      韩咏挑了一下眉:“折了我三个人。”

      “那三个人采的灵草值多少?”

      “不值钱。每人采了七株月见草,总共二十一棵,连一块下品灵石都不值。”

      “那你为什么为了二十一棵月见草堵一个灵矿口?”

      韩咏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那种坦荡的亮色一点没变。

      “我的人没错。错的是他们先动了手。采灵草不犯法,五宗的仙律上没写这一条。你们凌霄剑阁的人动手的时候也没递条子没宣判没给任何说法——凭什么?”

      萧沛无话可答。

      他知道韩咏说得对。

      那支小队被处置的理由是“疑似侵扰边界”,可卷宗里连一张证据符箓都没附。

      他压卷宗的时候就知道,那几个弟子是奉命行事,可奉命行事不代表事情做得对。

      “韩咏,”他过了许久才重新开口,“这三天你救了多少人?”

      韩咏抬手比了一个数:“按人头算,拢共四千七百多。不算邪祟来之前死在城里的。”

      “四千七百多人。一个魔道修士,救了四千七百多个凡人。”

      “你凌霄剑阁一个人都没来。”

      这话把萧沛钉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说五宗联合议过,说山门防御吃紧,说规矩在先——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此刻就坐在这间破驿馆里,身上穿着凌霄剑阁的道袍,怀里揣着从邪祟手底下救出来的上古剑谱,对面坐着个满身戾气,肩上伤口还在渗血的魔道修士。

      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替凌霄剑阁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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