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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李 ...

  •   李玄机蹲下来掐了掐白菜叶子:“嗯,可以收了。”

      “明天赶集,我多包点馄饨,顺便让赵三拉到城里去卖。”

      “赵三那小子现在可是青云门外门执事了,你还让他帮你卖馄饨?”

      “他乐意。”温予安笑笑,“上回来还说,外门那些弟子天天吃辟谷丹,嘴里淡出鸟来,就惦记我这一口。”

      李玄机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收了笑。

      “予安,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您说。”

      “仙盟那边……”李玄机斟酌了一下措辞,“顾长清出关了。”

      温予安正在给鸡喂食,手顿了一下,但没停。

      “他散了一身修为,重修了。修的是什么,你猜。”

      温予安把手里的谷子撒完,拍拍手掌。

      “凡尘道?”

      “对。”李玄机说,“他派人送了口信来,说想见你一面。”

      温予安没说话。

      他去井边打了桶水洗手,水冰凉冰凉的,冲在手背上那层金色浅光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什么时候?”

      “就今天。人已经到镇口了,没带随从,一个人。”

      温予安擦干净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晾衣绳上。

      “那让他进来吧。”

      顾长清走进院子的时候,温予安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

      曾经的仙盟盟主瘦了一圈,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爬上了皱纹,青袍换成了跟李玄机差不多的灰布衫,脚上穿了双布鞋,鞋底还沾着泥。

      他在温予安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也拖了个小板凳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盆毛豆。

      “我来讨一碗馄饨。”顾长清开口。

      声音沙哑,像个走了远路的旅人。

      温予安把剥好的毛豆搁进碗里,站起来进了灶房。

      锅里的汤一直温着,他下了十几只馄饨,捞起来,撒葱花,香菜,一勺油泼辣子,端出去放在顾长清面前。

      顾长清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汤热乎乎的,带着一股从没尝过的鲜甜,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没停下,一个接一个地吃。

      吃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停了筷子。

      “温予安,”他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汤,“三百年前,是我带头把温长庚赶出仙盟的。”

      温予安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那时候我年轻,觉得他的道是邪道。仙人就该求长生,求飞升,跑去跟凡人种地算怎么回事。”顾长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坐上了盟主的位置,手底下管着几百个宗门,每天看他们争资源,抢地盘,为了几颗丹药打得头破血流。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温长庚当年说的话。”

      “他说什么?”温予安问。

      “他说,你们修了一千年仙,修出什么了?”顾长清抬起眼,眼眶通红,“我当了七十年盟主,手底下没出过一个飞升的。天道劫雷越来越重,渡劫的十个里有八个灰飞烟灭。去年,我的亲传弟子渡金丹劫,被劈得连渣都没剩。”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堂堂前仙盟盟主,蹲在一个农家小院里,对着半碗馄饨汤哭得肩膀直抽。

      “温予安,你告诉我,”他哑着嗓子问,“这条路……到底怎么走?”

      温予安看着他哭,慢慢地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馄饨推过去。

      “我爹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温予安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层金色的浅光忽然从手背上漫开来,顺着胳膊,肩膀,胸口,蔓延到全身。

      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霞光,院子里的白菜,黄瓜,芦花鸡,都笼在这片光里。

      “顾长清,你想证凡尘道?”

      “想。”

      “那你知道凡尘道第一重是什么吗?”

      顾长清摇头。

      温予安蹲下去,伸手从地里拔出一根杂草。

      草根上带着泥,在他掌心里湿漉漉的。

      “凡尘道第一重,”他把那根草举到顾长清面前,“叫认命。”

      顾长清愣住了。

      “认命不是认输。”温予安说,“是承认你是个凡人。会饿,会冷,会怕死。会蹲在别人家院子里吃一碗馄饨吃到哭。”

      他把那根草放回顾长清手心里。

      草叶上沾着的金色光晕一闪,像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活力,蔫巴巴的草叶居然慢慢挺直了。

      顾长清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根草,嘴唇哆嗦着。

      “我……”

      “你明天去镇上,”温予安说,“从东头走到西头,帮人挑三担水,劈两捆柴。然后回来告诉我,什么感觉。”

      顾长清攥着那根草,用力点头。

      李玄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湿。

      他转身进了灶房,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壶酒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一仰脖灌下去。

      辣得他直咧嘴。

      “温长庚,”他对着空荡荡的灶房自言自语,“你生了个好儿子。”

      晚上。

      温予安送走了顾长清,又送走了李玄机。

      老头儿喝多了,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半天,最后是温予安把他搀上驴车,让隔壁王大叔赶车送回了青云山。

      院子里安静下来。

      芦花鸡都回了笼,只有墙角蛐蛐还在叫。

      温予安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

      七年来竹简被他翻得边缘都磨圆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也越来越多。

      每一行字的末尾,都留着他掌心里那层金火的印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新一行字是上个月浮现的——

      “凡尘道,第十九重。凡尘道祖。持道者:温予安。”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爹,”他对着夜空说,“证到了。”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禾镇田野里稻花的香气。

      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缀在黑绒布一样的天上,不亮,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温予安把竹简卷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要早起。

      赶集,剁馅,包馄饨。

      他把竹简搁在窗台上,月光照着那卷旧竹子,泛着温润的光。

      院子里的白菜在夜里悄悄地长着,芦花鸡在笼子里打了个呼噜。

      凡尘安好。

      道,就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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