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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做的时候看着我 新老板来的 ...

  •   新老板来的那天,是个周一。

      苏晚棠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迟到了。闹钟没响,其实是响了,她按掉三次又睡过去了,梦里那个低低的声音还在说"你先是你自己",她追着那声音跑,跑着跑着就迟到了。她冲进写字楼的时候,电梯门正要合上,她一个箭步侧身挤进去,肩膀撞到了人。

      "抱歉抱歉。"她头都没抬,只顾着低头整理挤歪的帆布包。

      "没事。"

      一个很低的男声,不急不缓,像深秋的井水,凉而稳。

      苏晚棠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电梯里站着三个人,最里面那个,她第一眼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着,很平静地,看着她。

      她有点不自在,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二十三。她按了二十三,那人没按,站在最里面,大概也是二十三楼。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就是那个新来的副总吧?

      她偷偷又瞄了一眼。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个子高,得有一米八几,肩宽,但不壮,是那种清瘦的、衣服撑得起来的身形。脸……她其实不太敢细看,只觉得轮廓很深,眉骨高,下颌线利落。整个人站在那儿,没说话,没动,却有一种压迫感,不是凶,是稳,稳得像一座山,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矮了一截。

      电梯到了二十三,门开。苏晚棠第一个窜出去,逃也似的。她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大概是那双眼睛。她活了二十九年,被人看过很多种眼神:嫌弃的、同情的、催促的、敷衍的、打量的——唯独没有这种。那种眼神里没有标签,没有"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的预设,就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还没被定义的人。

      这让她害怕。

      ——

      回到工位,苏晚棠还没坐稳,林姐就凑过来了。

      "你听说了吗?"林姐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新老板今天到。集团直接派的,据说是陆家的人,那个陆家。"

      "哪个陆家?"苏晚棠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做地产、做金融的陆氏啊!"林姐恨铁不成钢地戳她,"你天天除了改稿就是改稿,连八卦都不看的吗?这位陆总,据说在国外念的书,回来接手集团好几个烂摊子,手段挺狠的。上家分公司,他去了三个月,砍了一半的人。"

      苏晚棠的心一下子沉下去。砍一半的人。她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工位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一半可能要消失。她想起自己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心里发慌。

      "那他来咱们这儿,是要砍人?"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来请咱们喝茶的。"林姐叹了口气,"棠棠,我跟你说,这种时候,最危险的就是咱们这种没背景、没业绩、没不可替代性的'三无人员'。你那个恒康项目,要是还亏着,趁早想办法。"

      苏晚棠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那行"晚棠,你可以的",忽然觉得那行字像一句过期的安慰,保质期已过,再贴着也没用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有人偷偷刷新简历,有人小声打电话托关系,有人开始整理电脑里的私人文件——这些都是裁员前的标准动作,在这行混久了的人都懂。苏晚棠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连偷偷刷新简历的底气都没有。她的简历,空空荡荡,五年客户执行,没有拿得出手的案子,没有亮眼的数据,写出去大概连HR那关都过不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五年,活得有多虚。朋友圈里光鲜,现实里,连一份能保住饭碗的业绩都拿不出来。

      ——

      九点整,全公司开会。

      会议室不大,挤得满满当当。老总站在最前面,旁边站着电梯里那个男人。老总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属特有的殷勤:"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集团新派来的副总裁,陆砚辞,陆总。以后客户部、创意部都归陆总统筹,大家要积极配合陆总的工作。"

      陆砚辞。苏晚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也好听,砚台,辞章,文绉绉的,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写字的人。

      陆砚辞没拿稿子,往前半步,扫了一圈会议室。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快不慢,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记脸。扫到苏晚棠的时候,她下意识低了低头,假装在翻笔记本。

      "我姓陆,"他开口,声音和电梯里一样,低,稳,"不习惯叫头衔的,叫名字就行。"

      底下没人敢接话。这种"叫名字就行"的话,越是说得随意,底下人越不敢随意。

      "我看了公司过去两年的案子,"他顿了顿,"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

      他没说"我有信心带大家怎样怎样",没画饼,没喊口号,直接说"有问题要问"。苏晚棠偷偷抬头,发现他说话的时候不看稿,也不看老总,看着底下的人,一个一个看。那种看法,还是电梯里那种——不带标签的看法。

      "第一个问题,"他说,"客户部现在在跟的项目,有几个是亏本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总的脸僵了一下,干笑两声:"陆总,这个……具体数据我会后整理给您。"

      "不用会后,"陆砚辞说,"现在问的是在座各位。做客户执行的,自己跟的项目赚不赚钱,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的目光落到了客户部这边。苏晚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跟的那个保健品项目,改了十三稿,预算早就超了,按理说是亏的——可她不敢说,说了等于承认自己没控好成本。

      林姐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意思是"别抬头别对视"。可偏偏这时候,陆砚辞的目光扫过来了,停在苏晚棠脸上。

      "这位,"他说,"你跟的哪个项目?"

      苏晚棠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抖:"陆总好,我叫苏晚棠,客户执行,跟的是……恒康保健品的新包装项目。"

      "赚钱吗?"

      三个字,干脆利落。

      苏晚棠张了张嘴。她想说"还行",想说"在推进",想说一堆体面的场面话——这是她最擅长的,赔笑,打太极,把难听的话说得好听。可对上陆砚辞那双眼睛的时候,那些场面话忽然就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没有催她,没有施压,就是等着,等她说真话。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许是昨晚那句"我想写一个故事"给了她一点什么。她听见自己说:"不赚钱。改了十三稿,预算超了,甲方还在拖,按现在的报价是亏的。"

      会议室里更静了。老总的脸已经黑了。林姐在底下用脚踢她。

      陆砚辞却点了点头,语气没变:"为什么亏?"

      "因为……"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因为甲方一直说'差点意思',但说不清要什么,我就一直改,一直加东西,成本就上去了。我不敢跟甲方硬谈方向,怕把客户谈没了。"

      她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她什么时候敢在公司领导面前说这种话了?她不是最会赔笑的那个吗?今天是怎么了?

      陆砚辞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所以你不是不知道方向,你是不敢说。"

      苏晚棠愣在原地。

      不是"你能力不行",不是"你应该怎样",不是任何一个标签。他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你知道,你只是不敢。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二十九年,第一次有人,把她的"慢"和"笨"摘掉,看见了底下那个"不敢"。

      会议室里其他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偷看她,眼神复杂——有同情的,有看戏的,也有点幸灾乐祸的。客户部那个一直跟她抢资源的男同事老陈,嘴角撇了撇,小声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人就笑了。苏晚棠听不清,但她知道大概率不是好话。在这公司里,她当众承认项目亏本,等于自己把把柄递到了别人手里。

      可奇怪的是,她没那么怕了。

      要是换作昨天,她大概会躲进厕所哭三分钟,然后一整天都战战兢兢。可今天,她站在那里,腿虽然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撑着她。大概是因为陆砚辞那句话——"你不是不知道方向,你是不敢说。"这句话把她从一个"笨执行"变成了一个"有想法但不敢说的人"。前者是标签,后者是活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当成一个活人看了。

      哪怕代价是被老总记恨,被同事议论,她也认了。

      ——

      会散了,苏晚棠被林姐拽到茶水间。

      "你疯了?"林姐压低声音,"当着老总的面说项目亏本?你不要绩效了?"

      "他问的,我总不能撒谎。"

      "他问你就答?棠棠,你这脑子,"林姐戳她脑门,"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是主动往火上撞。你应该……"

      又是"你应该"。苏晚棠苦笑了一下。

      "姐,他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是不敢。"

      林姐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你说的也对。可对有什么用?这公司里对的事多了,能活下来的都是会说话的。你这种实诚劲儿,迟早吃亏。"

      苏晚棠没接话。她端着纸杯,看着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她想起陆砚辞那句话——"你不是不知道方向,你是不敢说。"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她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扇门,开了。

      ——

      下午,苏晚棠收到一封内部邮件。发件人:陆砚辞。

      "苏晚棠,明天上午十点,带上恒康项目的全部资料,到我办公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手心出汗。林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完了完了,第一天就被点名,要么是要重用,要么是要开刀。"

      苏晚棠把邮件关了,又打开,关了,又打开。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那个"赔笑打太极"的舒服日子,到头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工位上那张便利贴:"晚棠,你可以的。"

      她忽然觉得,这次,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不是为了绩效,不是为了甲方,是为了那个被她藏了二十九年的、敢说真话的自己。

      ——

      晚上,苏晚棠破天荒没加班,六点准时下班。

      她一个人走在苏州河边上,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她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过电影。陆砚辞的那句"你不是不知道方向,你是不敢说",她翻来覆去想了不下十遍,每想一遍,心里那扇门就开得更大一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活了二十九年,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她"你可以"。小时候等老师,长大了等领导,等甲方,等她妈。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这件事,不用等别人说,自己就能给自己。

      陆砚辞没说"你可以"。他说的是"你不是没有,你只是不敢"。这话比"你可以"狠,也比"你可以"真。因为它没给她贴一张"你可以"的新标签,而是把旧标签揭下来,让她自己看底下是什么。

      底下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看看。

      手机震了一下。周予安。

      "晚棠,明天有空吗?老地方那家面馆,中午。"

      她站在河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边是一个两年没联系、忽然冒出来的前任,递的是旧剧本;一边是一个刚认识一天、却像看了她二十九年的新老板,递的是新方向。

      她回:"明天中午有安排,改天吧。"

      发完,她长出一口气。这大概是她第二次没有顺着周予安。第一次是昨晚的"再说吧",这次更干脆一点,"改天吧"。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但至少,她开始学会把"不"说出口了,哪怕说得还很软,还裹着"改天"的糖衣。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上海的天看不见星星,只有云被城市灯光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她忽然想,自己也是那片天,被太多灯光映着,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可至少今天,她知道自己在往一个方向走了。

      虽然还不知道那个方向通向哪,但她在走,这就够了。

      ——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做的时候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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