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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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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5日星期五
你好,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写日记。
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左朔,今年14岁,男,身高一米七。目前在澳洲的一所私立学校读初二。
成绩一般,话很少,性格孤僻——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前几天,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
起因极其微不足道:她擅自拧开我书房的门锁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说是要帮我复习法语。可我当时心里正烦躁,态度显得冷淡而抗拒。而在她眼里,我这种不顺从的冷淡,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冒犯。
随后,她彻底失控了。
她像个疯子一样,把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书本、文具、水杯——狠狠摔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巨响,歇斯底里地对我尖叫、谩骂。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心里甚至极其荒诞地涌起一股想笑的感觉。但我硬生生绷住了脸,冷冷地看着她发疯。
我没有理她,也没有开口道歉。
因为这样戏剧化的崩塌场景,在这个家里早已屡见人鲜,我好像已经麻木了。
可我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家里的任何一个人突然推开我房间的门,我的神经就会立刻绷紧,甚至本能地感到一阵尖锐的厌恶与反感。明明知道他们也许只是想表达关心,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情绪,瞬间像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只想让他们立刻滚出去。
每次我和他们抗议“不要不经过允许就进我房间”,他们总会用同一句话理直气壮地堵回来:
“这个房子又不是你买的,我们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
我知道他们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房子确实不是我的,在这个家里,我没有任何反驳的资本,也没有资格谈隐私。可每一次听到这句话,胸口还是会被一股巨大的委屈与酸涩死死堵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比起这个冰冷的家,我更喜欢二次元,也喜欢追星。
我的卧室墙上,贴满了我喜欢的动漫角色和偶像的照片。那些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的纸片,对我来说却极其重要,它们是唯一默默陪我度过无数个漫长黑夜的东西。
可在我的家人眼里,却始终觉得是这些“没用的废纸”把我变成了一个怪人。
现在这个样子?
到底是什么样子?原来我在他们心里,早已变得这么差劲、这么不堪了吗?
那天晚上吵完架后,我爸冷着脸推开门对我说:“赶紧去给你妈道歉!你还嫌你把家里弄得不够鸡飞狗跳吗?!”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我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我发出一声极其讽刺的冷笑。行吧,反正到头来,在这个家里发生的所有不幸与争吵,罪魁祸首永远都是我。
有时候我甚至会止不住地恶毒想:如果没有我这个麻烦精,他们是不是就能过得轻松快活很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紧紧咬着嘴唇,拼命告诫自己不许哭。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滚落,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到最后,我连哭都觉得心虚,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软弱。
反正,都是我的错。
我掀开被子走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一步步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抬起颤抖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那些熟悉的笑脸。无论是动漫角色还是偶像,他们永远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耀眼,仿佛他们的世界里永远只有阳光。
为什么……只有我活得这么痛苦?
我盯着墙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慢慢干涸。
我忽然想起,当初攒钱买下第一张海报的时候,我整整开心了一个星期。那时候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卷好,生怕压出一道褶皱。后来,墙上的照片越来越多,动漫、游戏、偶像……它们一点一点把原本冰冷空荡的白墙填满,也把这个小小的房间,变成了我在这个冷漠世界上唯一的避风港。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粗暴地推门闯入,没有人会指责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没有人会全盘否定我喜欢的一切。
我脱力般靠着墙角蹲坐下来,眼睛哭得阵阵发疼。我抬起袖子擦了擦脸,这才发现袖口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真丢人啊。我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过没关系,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会嘲笑我的不堪。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雨滴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清冷的声音。我抱紧双膝,静静地听着雨声。
那一刻,我突然无比强烈地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快一点长大,快一点逃离这里,也快一点找到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地方。一个不用担心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不用害怕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全盘否定、也不用整天看人颜色的地方。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把那里的墙重新贴满我喜欢的一切。谁也别想再替我做决定。
可那终究只是奢望罢了。
现在的我才十四岁,离彻底独立,还有太远太远的路要走。
我重新蜷缩回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发呆。雨还在下,而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地上扬过嘴角了。小时候的我,会因为一包零食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买到一本心仪的漫画高兴得睡不着觉。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心”变成了一件极其奢侈且艰难的事。
我开始越来越在意别人的评价,越来越害怕让他们失望。可不论我怎么做,好像永远都远远不够。我努力维护成绩,努力去扮演一个不惹他们生气的乖孩子。但到头来,他们能记住的,永远只有我做错的那些事。
挺奇怪的,明明眼泪都已经干了,可胸口那个地方,却还是在一阵一阵地泛着钝痛。
我摸到床头放置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在最底下写下:
“希望未来的左朔,不要再这么难过了。”
──
自从那天吵架之后,我妈就再也没有给我做过一顿饭。
她宁愿让全家人随便吃点或者各自解决,也绝不肯再给我做哪怕一口吃的。这就是大人的通病吗?明明他们口口声声指责我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可到头来,真正闹脾气、搞冷暴力的人却不是我。有时候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我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原来一个快十四岁的孩子,也能让一个成年人记恨这么久。
说回今天吧,依旧是极其平淡的一天。
平淡到毫无波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妈依旧没有跟我说半句话,她熟练地把我当成一团透明的空气。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许幼稚。非要用这种冷漠的方式,来宣泄她的不满吗?
为了避开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除了必要的吃饭时间,我绝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死死关在书房里。关上门,戴上耳机,将自己彻底封存在音乐的世界里。这样其实挺好的,至少耳根清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直到晚饭时分,我才缓缓走出书房。
餐桌上的氛围冰冷到了极点。以前吃饭时,至少还会有人例行公事地问问学校的状况,或是催我多吃点菜。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咽着食物,就像是在玩一场谁先开腔谁就输了的沉默游戏。我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机械地咀嚼着碗里的米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觉得发干。
其实我连自己都在迷茫,我究竟在期待些什么?是期待她突然开口与我和解?还是期待她像以前那样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像都不是。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当这个家里彻底失去声音之后,反而变得比争吵时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了。
吃完饭,我主动走到水槽前把碗盘洗干净。没有人夸奖我,也没有人说谢谢。不过也无所谓,这种小事本就不值得被正视。
我回到书房重新打开电脑,在屏幕亮起的瞬间,耳畔终于重新有了人声。动漫的片尾曲在耳机里悠扬地响起,我看着屏幕里那些熟悉的角色——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快乐,永远勇敢,永远不会因为做错了一点小事就被彻底讨厌。
我突然有些羡慕他们。至少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这么多令人窒息的复杂与冷漠。
我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平实地写道:
“今天也没发生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许久许久。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在下面轻轻补上了一句:
“只是感觉……这个家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写完后,我盯着那行字发了很久的呆。其实我比谁都清楚少了什么。少的是那个虽然脾气暴躁、但至少还会关注我、会主动叫我吃饭的妈妈。
那今天就这样吧,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