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颗星星》脏星星

17、隙光

　　泠玥见凌溯执意阻拦，心知今日无法强行扣下星辰与暮晓，不愿再被同僚掣肘，借着蚀雾掩护，周身黑雾一卷，踏着流星光轨转身飞速遁入荒原深处，转瞬便消失在浓稠灰霭里，只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暗紫光痕。

　　凌溯垂落手中黑星弯刀，周身银白色巡查光轨尽数淡去，额间断星大战留下的浅疤在蚀雾冷光下泛出惨白，眼底翻涌的愧疚终于压过服从命令的执念。

　　他侧身让出通往碎星渊谷外围残星原的通路，狭长荒原一路直通藏有上古能源的深峡谷，沿路遍地风化陨石、枯死星草，空气里漂浮失控蚀星的腥冷气息。

　　“长老的指令我不再阻拦你们。”

　　凌溯声音干涩沙哑，指尖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青：

　　“泠玥性子偏执，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会调动其余失控流星雨小队沿路追杀，你们前路凶险。我能做的只有放你们走，后续追兵我会尽量拖延，但我挡不住所有人。”

　　星辰微微颔首，鎏金王族星光在身侧平稳流转，面上依旧维持中立克制的模样，藏在心底被苍辉蒙蔽的卧底身份半分不曾外露，她侧头看向身侧暮晓，又将目光投向阵前一身黑袍的星茫，语调沉静：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三人一同动身前往深峡谷搜寻上古本源能源，唯有拿到能源，才能彻底推翻苍辉篡改的一切过往，救出被困的晓晔。”

　　星茫兜帽下的下颌线条绷得紧绷，周身曦光独有的柔和灰雾轻轻舒展，他淡淡颔首，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沉默跟在二人身侧。

　　暮晓将短刃牢牢扣在腰间，挎包里星月的手记、星星发卡被布料裹紧，心底还萦绕方才对峙的压抑，一行三人踩着碎裂星砾，踏入名为残星原的辽阔荒原。

　　整片残星原是断星大战遗留的巨大战场，一望无际的灰褐荒土上横七竖八堆积断裂星晶柱、锈蚀寻星器械，无数干枯星草死死扎根在碎石缝隙，风一吹便扬起裹挟蚀毒的细尘。

　　天际永远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蒙雾霭，没有完整天光，唯有零星破碎陨星残骸嵌在地底，偶尔溢出微弱冷光。

　　大地深处时不时传来沉闷震颤，那是渊谷失控星脉持续躁动的征兆，空气中混杂蚀毒、锈蚀金属与干涸星血的古怪气味，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三人脚步放轻，沿着陨石堆砌的窄路缓步前行，走了约莫半刻钟，一道单薄蜷缩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巨大陨石后方。

　　那人半倚在冰冷石面上，右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断裂的肢体处缠着早已发黑的破旧星草绷带，单薄寻星工装布满深浅伤痕，胸口一道狭长蚀星灼伤横贯大半皮肉，失血带来的惨白爬满整张脸颊，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渊谷峡谷的方向，藏着化不开、沉积数年的刻骨怨恨。

　　是一名残疾老寻星者。听见脚步声，他艰难抬眼，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三人身上，干裂唇瓣轻轻翕动，嗓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你们…… 也是去寻上古能源的寻星者？”

　　星辰放缓脚步，鎏金星能分出一缕温和微光，轻轻笼罩老者周身，暂时隔绝四周蚀毒侵蚀，暮晓心生恻隐，快步上前蹲下身，从挎包里翻出仅剩一小袋净化星尘，小心翼翼递到他手边。

　　老人指尖颤抖，连握住星尘的力气都所剩无几，眼底翻涌浓烈恨意，字字句句都裹着断星大战留下的伤痛。

　　当年大战爆发，他的全队寻星同僚全数被人造蚀星撕碎，双腿为了掩护流民被苍辉暗中投放的蚀原石碾碎，本该留存的救援星能物资被流星雨小队全数搜刮走。

　　他苟活数年，一路拖着残躯奔赴渊谷，只盼寻到上古能源，打破苍辉一手编造的虚假盛世，替惨死的同伴讨一份公道，可沿途蚀毒持续侵蚀脏腑，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连独自走完整片残星原都做不到。

　　“苍辉篡改史书，把所有罪责推给无辜之人，当年奔赴前线拼命的寻星者，全都成了他权力的垫脚石。”

　　老者咳着细碎血沫，眼底恨意浓烈却毫无力量，他一身伤痕，连抬手催动星能的力气都没有，满心悲愤，却无半分还手的资本：

　　“我撑到这里，本以为能跟上任何一队前往峡谷的人，没想到只剩我一个废人。”

　　暮晓心口像是被粗糙星绳狠狠勒紧，指尖轻轻按住老者发凉的手背，脑海里闪过晓晔、星落村流民、陨尘村普通人无数苦难模样，心底第一次清晰生出浓重无力 ——

　　无数人背负断星大战的伤痛，被苍肆意压榨，却连反抗的能力都被剥夺。

　　星茫静静立在陨石旁，黑袍随风轻晃，周身曦灰雾淡了几分，一脸的无动于衷，眼底却满是同病相怜的沉郁。

　　星辰轻声安抚，许诺拿到能源后定会还所有死者公道，正要继续动身，残星原后方天际骤然炸开数十道刺目银白色流星光轨。

　　大批失控流星雨巡查队员无视凌溯的阻拦，循着踪迹围剿而来，泠玥虽独自遁走，却提前调来了整支失控小队。

　　队员被负面星息侵蚀，心智狂躁，出手毫无分寸，漫天星刃、蚀丝长鞭铺天盖地朝着三人的方向席卷而来。

　　凌溯紧随追兵身后赶来，拼尽全力拦在队伍前方试图劝阻失控队员，可被蚀毒侵蚀的众人早已失去理智，一道厚重蚀星光刃绕开阻拦，直直朝着凌溯肩头劈落。

　　凌溯来不及躲闪，肩头瞬间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星血顺着制服布料不断往下淌，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依旧咬牙挡在追兵前路，尽力拖延追杀的脚步。

　　“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凌溯忍痛扬声，银白色光轨因伤势迅速黯淡，失控队员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围拢，星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响彻整片残星原。

　　凌溯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用意，也许在另一个时空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就打算放过暮晓。

　　他要作为艰难生存在夹缝中的隙光而奋力突破结界了吗？

　　一边瘫在陨石旁的残疾寻星者忽然猛地挺直脊背，原本涣散的眼底燃起决绝火光。

　　他用尽身体最后一丝残存星能，不顾蚀毒再度撕裂胸口旧伤，周身骤然爆发出一层浑浊却厚重的防护星雾，整片雾墙横向铺开，硬生生隔绝所有袭来的流星攻势，将追兵死死挡在陨石后方。

　　“你们抓紧时间进峡谷…… 替我们所有人，揭穿苍的谎言。”

　　老者咳出一大口温热鲜血，浑身星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溃散，断裂腿上的黑色绷带彻底渗满血色，他拼尽残躯撑开的屏障不断被星刃劈出裂痕，每一次撞击都消耗他仅剩的生机，

　　“我这条残命，能换你们片刻生路…… 足矣。”

　　如果我当时因此战死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静静看着这一切呢？

　　不，我既然活下来了，那便是神明给予了我新的神圣的使命。

　　我要让自己活的有价值，有资格去死！

　　暮晓眼眶骤然泛红，想要上前相助，她的内心是挣扎的，可还未做出任何动作，就被星辰一把拉住。星辰眼底藏着不忍，却清楚此刻没有半分耽搁的余地，她沉声开口：

　　“他在用性命为我们争取时机，不能辜负他的牺牲。”

　　星茫周身灰雾骤然铺开，护住暮晓与星辰二人，三人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峡谷入口全力疾驰。

　　身后不断传来星刃击碎星雾的轰鸣，以及老者微弱却坚定的喘息，没过多久，那层隔绝追兵的防护雾墙轰然破碎，一声轻弱的落地声响过后，整片残星原再无半点属于他的气息 ——

　　那位背负血海深仇、毫无还手之力的残躯寻星者，彻底燃尽性命，倒在了满地碎星之上。

　　凌溯肩头血流不止，孤身一人拖住数十名失控队员，蚀丝不断落在他脊背，却死死不肯退让半步，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峡谷入口的阴影里。

　　一路奔入峡谷深处，外界蚀风、追兵的尖啸尽数被高耸星岩壁隔绝，谷内安静得只剩三人急促的喘息。

　　碎星渊的谷道走到尽头，便是那座被遗忘的古老祭坛。